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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戌时初, 夜色明净,陆府四下寂静如斯,白日的喧嚣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寒风无声侵占每一处角落, 好似要将这一片天地给冻结。

  陆承序先回到书房, 将这一身的烟尘给洗净,换了一身宝蓝的重锻锦袍外罩披风,缓步回了留春堂。

  穿堂的大门敞开,看门的婆子和侍奉茶水的丫鬟躲去倒坐房分年例去了, 陆承序跨进门槛,听得一群女声叽喳,略觉不快,却也只皱了皱眉, 便丢下没管, 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去。

  素日掩紧的门帘, 今日也敞开了,堂屋未燃灯, 里头昏暗不堪, 好似一望不见底的昏洞, 没得叫人不安, 回想今日在奉天殿,遭百官围追堵截,尚游刃有余全身而退,此刻立在这夫人的门槛外,却颇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里屋迈出个人影,朝他探出半个身,见是他, 露出笑容,“哟,姑爷,这么冷,站在外头作甚,快些进屋。”

  是慧嬷嬷的嗓音。

  陆承序被她一声唤回神,不再迟疑,抬步进了屋,隐约察觉东次间内有一道纤影来回走动,他克制着没去瞧她,而是问慧嬷嬷,“沛儿可睡下了?”

  “还早呢,哪就睡下了?”慧嬷嬷笑着回,“今日阖府发分红,每位哥儿姐儿都给发了红包,咱们沛哥儿拿着那红包四处显眼,一会儿说要上街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说要给常哥儿娶媳妇用,可没把奴婢们给逗乐。”

  常哥儿便是乳娘常嬷嬷的儿子。

  “闹了一日,浑身灰扑扑的,好不容易这会儿哄着在沐浴呢。”

  陆承序听了,眉梢也染了笑意,随后不再多言,信步跨进东次间。

  男主人回房后,不习惯有外人伺候,慧嬷嬷早备了茶水,又收拾了浴室,带着人退去了后罩房。

  烛火在错金树形灯盏上幽微地跃动,华春一袭月白的家常褙子,靠在内室与东次间相隔的博古架处,半张脸浸入昏暗之处,瞧不真切,只见纤细的胳膊要抬不抬,手中不知捏着何物,正在架旁悬挂的一处空绢上涂涂画画。

  陆承序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屋内,只见一叠银票明明朗朗搁在四方桌正中,顿时心口一突。

  陆承序意图转移视线,“夫人晚膳用的如何?”

  “挺好!” 她答得极是干脆。

  “回来了?”好似终于忙完,华春偏首朝他看了一眼,袖手一抬,将手中的胭脂棒,扔去一旁篓子里,拍了拍掌心灰尘,双手环胸靠在博古架处,似笑非笑看他,往那叠银票努了努嘴,“今日分红已发,请七爷清点银票。”

  陆承序闻言只觉空气无端发黏,好似绸缎般一层一层裹上来,叫人喘不过气。

  “夫人…”

  “点啊…”

  陆承序无奈一笑,举步往前,抬手将那叠银票搁在掌心,这大概是身为国库主理人经手数额最小的一叠银票,却是比过往任何一回都让他觉得沉甸甸。

  好在阁老大人也是会狡辩的,一张一张搁下去,先数出三千两,

  “这是沛儿的分红,依照陆府未婚少爷给三千两。”

  华春一怔,“胡说,沛儿还小,府上这么大男娃最多给五百两,他怎么就能得三千两?”

  这话陆大人可不敢苟同,抬起漆黑的双眸,泰然自若道,“咱们儿子岂是旁人能比?旁人子女两个三个,不在话下,咱俩就这么个命根子,岂能不看重一些?自是从今日起便给他攒娶媳妇的本钱,这三千两必须归他。”

  华春无言以对,凉凉看着他,看他能数出个什么花样来。

  陆承序先将那三千两搁一边,接着数,“夫人得陛下圣旨嘉奖,满朝独此一份,为陆府博得莫大荣耀,此一处就该分五千两。”

  他豪气一挥,五千两又搁去一旁。

  华春给气笑了,笑得双肩耸动,抽笑不止,“你接着说。”

  最后剩四千两银票,陆承序郑重其事分成两份,“呐,你我夫妻一体,余下对半分,如此,你两千,我两千,夫人,我还差你两千两。”

  言下之意,那字据还不能算数。

  随后陆承序将一万二千两银票重新合在一处,塞去华春手里,面不改色道,“我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除去开支,余下的两千两,慢慢攒给夫人…”

  漆黑深邃的眼神,来回在华春面颊逡巡,就差没明说要缠着华春。

  可华春不喜他这副腔调,握住银票,将他手腕给拍开,“陆承序,不对吧,说好年底分红全给我,以作补偿。”

  “没错,可这些分红里唯有两千两是我的,我总不能拿夫人那份来补偿夫人,这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的。”美人儿靠在博古架,纤长的身段如柳条儿似的,在昏黄的光芒里摇曳生姿,“去,拿和离书来!”

  “我不去!”

  陆承序后撤一步,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说服她留下,这时慧嬷嬷自廊庑迈进来,避在珠帘外唤道,“七爷,老太太院子里来了人,说是请您过去。”

  陆承序得以喘口气,立即回眸朝华春一揖,“夫人,祖母召唤,我不得不去,夫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言罢,掀起珠帘,大步阔出,头也不回离开。

  慧嬷嬷看着几乎可用“落荒而逃”来形容的姑爷,再瞅瞅屋内气定神闲的姑娘,摊了摊手,不知夫妻俩这是闹哪出。

  华春款款将银票收好,这才锁去内室,又净了一把手,挪去炕床上看书。

  屋子里烧了地龙,称得上温暖如春,华春坐了片刻,便被烘得昏昏入睡。

  “姑娘,乏了便去歇着。”慧嬷嬷伴着常嬷嬷送沛儿去东次间安寝,进来见华春神情困顿,便劝了一句,华春打着哈欠摇头,“我等陆承序回来。”

  夜深,荣华堂,东次间暖阁内灯火通明。

  外人均使出去,只惯侍奉老太太的老嬷嬷候在门口,不许任何丫鬟婆子在外探听。

  暖阁内,老太太盘腿坐在铺满鹿绒的罗汉床上,大老爷与三老爷则分坐左右,母子三人跟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个长形锦盒,一本小小簿册。

  每年各地收成收上来,总账房先将来年预算定出,扣除出来,余下拿出来分红,若公中分红再有结余,则交由陆府真正的当家人掌管。

  过去这个人是老太爷,老太爷过世后,论理该由大老爷这个嫡长子接过管家权。

  然老太太另有打算。

  这样一位控制欲极强的老人家绝不准许自己被排挤出权利之外,她想了个法子,内务交由大老爷管,由他接任族长,外头挣银子的买卖却由三老爷攥着,行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大老爷起先不是没有过不满,他也尝试跟老三争 ,然能耐手段委实一般,又不如父亲有威信,府上几位大管家并不那么服他,赶巧三老爷勤恳能干,里里外外奔波,将外头庶务打点得妥妥帖帖,久而久之,大老爷也接受了老太太这一通安排。

  这些年来,每年分红结束后,多余的银子,便是他们母子三人分。

  当然也不是年年都有,一旦天灾频繁,族中分红尚且不够,遑论旁的,但近几年三老爷庶务越发熟稔,家业渐大,便有结余。

  去年结余三万两,老太太、大老爷和三老爷每人额外多分一万。

  “但今年有七万五千两。”

  这是老太太当家以来,结余最多的一年。

  老太太也狠吃了一惊,可见老三这些年经营不易,心疼地看向儿子,“老三,这些年苦了你。”

  大老爷对三老爷也不是全然不设防,以族长之身安插了人手在三老爷身旁,不许他额外侵吞公中财产,二爷陆承晖常跟着三老爷奔走,便是最好的例证。三老爷也清楚倘若自己暗藏私心,难保不惹怒大老爷,丢去这庶务之权,是以兄弟二人私下谁也不越过对方的底线去,再有老太太居中裁度,三人之间达成了这等微妙的平衡。

  大老爷方才被沈姨娘舒舒服服伺候一场,这会儿正身心通泰,只等着分些银子回去,好哄一哄那娇妾,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分?还如往年一般?”

  三老爷却沉默下来。

  他看向老太太,提了一嘴,“母亲,儿子觉着今年恐不能这么分,旁人不说,序哥儿不容忽视,有他这块招牌在,儿子在外头当真省事不少。”

  自陆承序升任户部左侍郎,三老爷跟着沾了不少光,很受当地官员待见。

  老太太敛了敛眉,“言之有理。”

  大老爷被三老爷这么提醒,也迅速自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丝清明,郑重道,“老三说的没错,咱们府上出了这么年轻的阁老,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何等的体面,若将他撇出去,难保不叫他寒心,也违背了父亲在世时立下的家规。”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当场吩咐人去请陆承序。

  遣去的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素日办事利索,擒着一盏琉璃宫灯,快步在前引路。

  陆承序由衷感激老太太救他于水火,痛快地离开留春堂,来到上房。

  行至廊庑下,大丫鬟便退下了,老嬷嬷亲自为他掀帘,“请七爷安。”

  陆承序看了老嬷嬷一眼,心下一动,眼前这位老嬷嬷是老太太身边一等一的心腹,素日里连府上的年轻主子们都对她敬重有加,从不沾那些粗使活计,今日竟由她守门,可见情形非比寻常。

  他立即收敛神色,朝老嬷嬷略一颔首,绕进暖阁,抬眸一扫,果然瞧见老太太三人坐在上首,观神情好似等他已久。

  陆承序上前施礼,“给祖母请安,见过大伯,三伯,不知深夜唤我,有何吩咐?”

  老太太对着他十分和颜悦色,“孩子,最近在朝廷忙坏了吧,快些坐。”

  打小她便看出陆承序性子稳重内敛,非池中之物,待他与旁个不同,从不疾言厉色。

  是以陆承序与老太太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

  他顺势端来一把锦凳,坐在大老爷与三老爷之间,目光旋即落在那个匣子,以及账簿。

  眉心微动。

  大老爷开门见山,含笑指着匣子,“序儿,这是今年分红后的结余。思及你这些年为族增光,在外奔走应酬十分不易,开支也大,是以从今往后,这结余的银子,有你一份。”

  陆承序何等聪明,顷刻便会出大老爷言下之意来。

  登时眉间发紧,头疼不已。

  天爷,方才胡搅蛮缠拖住华春,转瞬又给他送银子来了。

  能让三位长辈如此郑重其事,定然不只两千两。

  很快,他从担心夫人和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目带审视扫向那簿账册,抬手将之拿过来,翻开其中账目,一页一页看去。

  看得出来这是陆家当家人的私账,也是陆家最隐秘的账簿,自老太爷去世后,每年结余如何,亏损多少,上头记得清清楚楚,具体分红,也有明细。

  原先陆承序以为账目十分触目惊心,意外发现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说到底偌大的家族几百口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不可能年年皆有结余,老太爷临终遗言,谁接这笔钱,便与陆家同生共死,担负亏盈。

  过去整个陆府,老太爷一言而决。

  老太爷去世后,大老爷担不起这么大重担,老太太便组了个三驾马车。

  原先也没他陆承序的份,如今,他位列台阁,身负整个陆家的荣耀与前程,由此上了桌。

  陆承序看过账目,无话可说,言简意赅说好。

  老太太面带笑容颔首,吩咐三老爷,“你来分吧。”

  三老爷极是聪慧,立即将七万五千两银票分成四份,

  “母亲两万两,兄长两万两,序哥儿两万两,余下的便给我。”

  余下一万五千两,他最少。

  大老爷自觉他分得极妥,面上却还是说,“三弟这不是亏了?”

  三老爷抱着匣子道,“我怎么算亏呢,这个家全靠母亲运筹帷幄,全赖兄长与序哥儿在朝中撑脸面,我不过是躲在你们背后乘凉,奔走几步罢了,我少一些是应该的,再者,我房里人丁也不算兴旺,用钱之处没有你们多,不计较这些。”

  陆府每年将这么一笔笔银子分下去,也有说法,那便是各房子女嫁娶,公中只出席面钱,其余嫁妆彩礼一概不管。

  大老爷房里人多,儿孙妾室都管他要,这么多年下来,手中并无多少盈余,而三老爷不然,手中还有深厚的家底,故而他卖大老爷这个面子。

  至于陆承序,头一年参与分红,自然不能少了他的。

  陆承序还在愁这笔银子如何与华春交待,不理会他们这番言辞。

  最后是老太太一锤定音,将自己那份推给老三,将三老爷怀着的锦盒抽过来,“你这么说,倒显得母亲不是,你们都是做祖父的人,底下儿孙都指望你们,不像我老婆子,不过闲人一个,要那么多银两作甚,百年之后全是你们的,如今少一些又如何。”

  老太太手中更有不菲的私产。

  三老爷倒还没盯那么紧,大老爷可指望到眼睛底里去了,免不了提醒几句,

  “娘,经过上次一事,您也看出苏家的底细来,得亏老四闹了一场,苏家那边如今对咱们执礼甚恭,言语间也不再为当年之事说您的闲话。您老是咱们陆家的老祖宗,百年之后吃着咱们陆家的供奉,可万要与苏家划清界限呀。”

  说到底担心老太太便宜了苏家。

  过去他也没这个底气说这话,如今不同,陆家有一位做阁老的侄儿,他不用指望苏家官场的人脉,反倒是苏家眼看陆承序步步高升,不得不低下头颅示好。

  三老爷听到这,也补充一言,“母亲,咱们陆家可是帝党的中坚,不比苏家暗地里投靠太后,您可别回头弄得里外不是人。”

  老太太见两个儿子忧心忡忡,失笑道,“放心,我还没老糊涂。”

  自始至终陆承序没插一言,在账簿上签字后,先拿着两万两银票告退。

  不紧不慢,冒着严寒回到留春堂前。

  天际忽然结了几层厚厚的云,隐约有雪丝自半空飘下,随风扑打在陆承序面颊,他鼻尖已冻得发红发僵,掌心却滚烫如火。

  两万两银票在手,俨如烫手的山芋。

  这可是十个“两千两”。

  老天爷总是如此偏爱华春,不给他半点侥幸的机会。

  当然不能为了拖住华春,而藏下这一笔财富。

  硬着头皮跨进穿堂。

  夜风徐徐灌进院内,倒坐房的人都散了,守门的婆子见他进了屋,也将门栓挂好,躲去角房歇着了,陆承序绕过廊角进了正屋。

  轻轻掀帘进去,只见华春倚在炕床睡得正香,乌发如墨云,散在引枕,往下淌下几缕,眼尾覆着一片极密的长睫,如栖息的黑蝶,嘴唇无意识微张,红唇艳艳,很有几分不谙世事的憨气。

  睡了好,睡了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银票藏去她竖柜里,如此钱给了她,他也可抵死不认。

  二话不说,陆承序大步入内。

  然待他踏进内室,来到拔步床旁那套竖柜前,却发现竖柜也被锁了。

  茫然间,身后传来一道绵绵的冷笑,“哟,七爷户部侍郎不做了,改行做贼?”

  不知何时,华春已清醒过来,倚在月洞门下,皮笑肉不笑看向他。

  陆承序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先看了她一眼,尴尬地指着自己掌心的银票,挤出个发愁的笑容,“这不是想偷偷将银票塞去夫人柜里,躲过一劫么。”

  男人承认得倒是很痛快。

  华春目光移至他掌心,竟发现他握着厚厚一叠银票,惊道,“咦,你上哪得来这么多银票,莫不是为了和离,寻人凑上了!”

  边说边挪了步。

  “怎么会!”陆承序被她这话给惹急,断然否认,抬步躲开华春,烫手似的将银票扔去南窗下的长案,“这银票虽是我所得,却并不是为了与你和离,夫人万不能冤枉我,否则便是杀人诛心。”

  华春逡巡过来,将银票拿在手里,胡乱点了一点,“这是多少?哪来这么多银钱?”

  高大英武的阁老大人,被华春硬生生逼至博古架一角,嘴皮僵硬地解释,“这是额外的分红…”

  言简意赅将方才老太太一出给说道明白。

  华春恍然大悟,呆呆看了陆承序片刻,“原来如此,这么说陆大人不必再省吃俭用攒俸禄银子来还债咯!”

  “华春!”陆承序听了叫苦不迭,忙自四方桌另一侧绕出,抬手欲去牵她,华春翩然转身,躲开他的手臂,将银票飞快塞去博古架处一个缠枝锦盒。

  陆承序跟了过来,眼看她闲庭信步,厚着脸皮道,“华春,你听我说。”

  “我不想你走。”

  华春不说话,又折回屏风西侧的高几,这里搁着个铜盆用来净手,洗完抽出一块帕子打湿,转身扔给陆承序。

  陆承序恰立在屏风东侧,接过帕子净了手,又扔去一旁,二人隔着一架苏绣花鸟屏风,四目相接。

  身后各挂了一盏六面羊角宫灯,恰是前段时日陆承序亲手所作,灯芒摇摇晃晃,将二人身影投递在屏风,两道身影几乎交缠在一处,又在边缘处无声拉扯。

  陆承序定定注视她,试图从那张冰雪绝容寻出半丝松动的迹象,“华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华春倚靠在另一侧,眼神分明,也不含糊,“我尚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她身份有匿,犹豫哥哥下落不明,犹豫洛家案子牵扯甚广,届时连累陆府,害他们父子全裹入纷争当中,没有退路。

  不等她回应,陆承序便追问,“你觉着陆府日子过得如何?”

  华春如实道,“还不错。”

  “既是不错,你离开作甚?”

  华春不语。

  陆承序迎上她清澈无波的眼神,失笑一声,“好,你不说话,那我来说,你留下,我护你一辈子。”

  “若你执意离开,便将我与沛儿一块捎走!”

  这话可稀奇。

  华春靠在屏风,指尖轻轻在绣面上打转,打量他片刻,俏生生笑道,“哟,陆大人这是要赖上我了。”

  “对!”到了这一步,陆承序也没什么好迟疑的,痛快承认,“一日为妻,终生相依,陆某过去虽有诸多不是,可从未想过背弃夫人,愿为夫人遮风挡雨。”

  他声线略显急促,面上也现出几分二八少年方有的忐忑与紧张。

  好似绞尽脑汁想说出些甜言蜜语而不能。

  华春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忽的一笑。

  平心而论,在陆府这段时日过得很是不错,真将这阁老夫人的身份给抛下,也是白便宜了旁人,戒律院那份差事她也掌得如鱼得水,有钱有闲有施展拳脚之地,女人一生可不就图这些。

  于私,她是愿意留下来过日子的。

  唯独顾虑就在那一桩案子。

  只见面前的男人一身宝蓝锦缎,身姿挺拔如松似竹,晕黄灯芒铺满一室,将他明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渡上一层绒芒,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柄收鞘的宝剑,光华内敛,气度天成。

  华春看出他刻意拾掇了一番,只觉好笑,

  “陆大人,你少时可有姑娘爱慕于你?”

  这话没头没尾,把陆承序问得头皮发麻,“没有,一心读书,无关风月。”

  “真没有?”华春不信,又挪近一步,月白的衫子被烛火染上暖昧的橘,有一搭没一搭拍打屏风。

  陆承序这个时候哪有心思提别人,费神想了想,“独六岁上下被人赠过一块帕子。”

  “哪家的姑娘?”

  陆承序往东面指了指,“就那洛家的小丫头,三岁大,玩水时不慎滑下水泊,拼命拽住岸边的几把长草大哭,恰巧我路过,将她抱…哦不对,是将她拎了起来。”

  华春惊呆了,“有这回事?”

  “是,”陆承序道,“我将她送回府,她欲谢我,左掏右掏,掏出块湿帕子赠我,我说那小姑娘也忒不着调了,顽皮不说,赠人帕子作甚,我当即还给了她!”

  唯恐华春误会他与旁人有染,拼命撇开干系,“夫人,自那之后我回了益州,便再没见过她,她是何模样,我都忘得一干二净,若非近日在查洛家的案子,我还想不起来这桩旧事。”

  华春眼神发直,足足盯了他半晌,方回过神来,嘴唇蠕动片刻,好似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就着话头问道,“你提洛家的案子,我便想起那个徐怀周,今日他可没来赴宴。”

  陆家今日摆大宴,给临近府邸均递了请帖,徐怀周也在受邀名单当中。

  陆承序闻言眉峰微挑,并不意外,“他这人颇为桀骜不驯,在朝中不甚合群,我数度有意帮他,他并不太买账。”

  华春稍稍失神,“那他家的事,你还查吗?”

  “当然要查!不仅要查,我还得查个底朝天!”洛家的案子于他而言也算一个契机,陆承序毫不犹豫:“不瞒夫人,我已有些线索。”

  华春视线钉在他身上,呼吸也由之一凝,这么快有线索了,他可真能耐,可惜她不敢深问,只轻轻扶住屏风西侧紫檀木架,目露担忧,“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陆承序笑了,眉宇驻着几分意气风发,“夫人,我在江南比这更大的案子都见过,十几家豪强联手对付我,意图要了我性命,我不也全身而退,平步青云么?夫人不必担心,我绝不让你与沛儿有失。”

  华春看着男人坚毅的眼神,冷硬锋利的五官,定了定神,到此时此刻终于下定决心留下。

  “你真想留我?”

  这话已有松动的苗头了,陆承序声线不自觉添了几分紧张,“当然。”

  “好,那我先留下来,不过,那条约定不变,我不生孩子。”

  华春说完,吹了身后的灯盏,提着衣摆,打算上榻。

  陆承序闻言一怔,大约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尚有些回不过神来,略顿片刻,确认她应允,心弦一松,连着绷紧的后背也缓下来,旋即自另一侧绕进,“夫人…”他突然叫住华春。

  华春停住步伐,扭头朝他看去,却见他掌心突然多出一个紫檀锦盒。

  “这是什么?”

  陆承序将锦盒打开,华春探头一瞧,甚至还没瞧清是什么,便见他自盒中取出一颗药丸,往自己嘴边送去。

  华春意识到什么,眼疾手快扑过去,“别吃!”

  她惊慌失措扯住他手腕,意图将之拔出,“快,松开手,将药丸拿出来!”

  陆承序薄唇微动,指尖松开,空空如也,旋即深咽了下喉咙。

  华春眼睁睁看着那薄薄的皮肉自尖锐的喉结上滚过,那一刻心跳如无,急得重重捶他,“你个混账,快些吐出来,这药怎能随便吃!”

  华春力道又重又急,踮着脚撞到他眼前,近得陆承序能清晰窥见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声线沉了几分,“傻丫头,这不是断子绝孙药。”

  华春一听,蓦地停下,重重吁出一口气,神情冷静下来,“那是什么药?”

  陆承序将锦盒递给她,目光仍牢牢锁住她不动,“这是明太医特为我调制的避子丸,一次吃一颗,一颗管十二个时辰,既不伤身,也不会绝嗣,只是一月不能超过三颗。”

  华春将锦盒接过,瞧见里面躺着十几颗米粒般大小的药丸,颇为好奇,“这药真管用?”

  陆承序道,“明太医的本事,你该放心才是。”

  也对,他有起死回生之能,配制避子丸该不在话下。

  华春将药盒合上,察觉男人视线愈渐滚烫,面颊慢慢腾起一抹热意。

  陆承序顺势将她带进怀里,俯首蹭去她额尖,嗓音低软,“华春,那张字据可否交给我?”

  华春被他勒在怀里,胸口剧烈蜷缩,扭动道,“不成,那可是陆大人一辈子的把柄,我岂能轻易撒手。”

  陆承序靠在她发梢间,深吸一口气,无奈一笑,“好,全凭夫人高兴。”

  华春挣脱他怀抱,转身藏去梳妆台,

  “此药交予我保管,你可不许私吃…”

  将将跨进拔步床的门檐,锦盒触及梳妆台面,身后那高大男人突然覆过来,携着她恍若流光般一道窜进帘帐内,嗓音戛然而止。

  夜风忽然挤过窗隙,扑得烛火忽明忽灭。

  床帘也随之微微颤动,恍若蝴蝶扑翅,带出一阵风浪。

  华春被他毫无预兆推去枕褥间,脸砸在枕巾,猛吸了一口熏香。

  衣摆如蝶翼被撑开,纤细滑腻的腰身被他牢牢扼住,被迫贴近他紧实的腹肌,他抬手,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顺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缓缓往上攀延,酥麻的刺痛瞬间炸开,旋即化为更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战栗,窜向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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