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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自华春回京, 私下便嘱咐松涛留意那栋凶宅的动静,后托陆承序给松涛安置一个在外行走的头衔,松涛出入便自由多了, 戒律院又坐落在陆府之西, 平日这里的管事或家丁出府都走西角门, 华春坐镇戒律院后,松涛时常在西角门附近逗留。

  洛华街横贯东西,东西两个入口均有一座牌坊,陆府毗邻西牌坊, 恰巧在顾家耽搁数日,松涛近来还不曾去凶宅附近窥探消息,今日打算过去一趟。

  怎奈刚走一箭之地,便被一管事追回, 告知王琅在馆驿被人折断了手指, 松涛惊住, 立即折进府邸禀报华春,彼时下午申时, 每到这个时辰, 坐镇戒律院的媳妇便可回房, 华春已至留春堂歇着了, 听了这话,自暖椅腾得起身,沉声问,“折断了手指?”

  “可不是,那店小二说起来挺唬人,只道是一手的血,人都栽去了地上。”

  华春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不敢相信,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遭这样的罪,大晋官员入仕讲究言行身判,王琅被断了一指,也不知对他往后科考有无影响,心里先是一阵焦急,可紧接着觉出不对。

  以她对王琅的了解,他若真出了事,可从不麻烦别人,过去在益州遭了重病也不曾吱一声,何以进了京反而托人相告,“对方点名找你?”

  松涛颔首,“店小二声称递将消息递给我,那自是王公子的吩咐。”

  华春越发觉着古怪,王琅特意相告,只有一个可能,此事与陆承序有关。可陆承序分明又承诺不会对王琅下手,到底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曾是益州邻坊,既来相告,不能不施之援手,华春赶忙自竖柜里取出五百两银票,交至松涛手里,“你亲自去一趟,将这五百两银子交给他,就说当年我婆母认他这个宗亲,得知他进京赶考,特相赠五百两助他高中,让他好生寻个大夫治伤。”

  “好,我这就去!”

  “此外…”华春定了定神,“你再告诉他,从此往后我的事与他一点瓜葛也没有,叫他死了这条心!”

  松涛愣了愣,明白华春言下之意,颔首道,“姑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松涛将银票收入荷包,华春又自耳房寻来一件旧的披风,裹在她身上,看着她出门。

  待松涛离开,华春眯起了眼,决心寻陆承序问个明白,以确认此事与他无关。

  遂二话不说赶赴书房,这一急,斗篷都忘了穿,匆匆来到前院,守门的是书房惯伺候的两个小厮,不等二人行礼,华春便问,

  “七爷呢?”

  二人见华春脸色不好看,均心下一凛,立即跑下台阶来回话,“午时朝中来了两名官吏,七爷正在会客厅接待,这会儿还没回房。”

  华春也不好说什么,提着裙摆上阶,“我就在书房等他。”

  小厮见这阵仗不对,心下打鼓,一人请来鲁婶子进去给华春奉茶,一人去给陆承序递话,陆承序那厢恰好忙得差不多,着门客将人送走,径自往书房来,跨进穿堂,只见华春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圈椅,门也不掩,神情肃穆。

  陆承序加快步伐进了屋,瞟了一眼华春脸色,见她俏脸盈冰,也不忙吱声,而是先将门扉掩好,随后才踱步至她跟前,

  “华春,发生了何事?”

  华春抚着衣裙起身,肃声问道,“那盏灯笼呢?”

  陆承序暗叫不妙,如实道,“被我扔了。”

  “你扔去了何处?”

  陆承序毫不迟疑,“馆驿!”

  华春眼眸直跳,“你还真去了!”

  陆承序见她动怒,也一阵恼火,“我怎么去不得?那盏灯笼压根就不是买的,是他亲手所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若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华春,我实话告 诉你,若非顾及你,我绝不容忍他待在京城!”

  华春原还不信,见他亲口承认,不由发急,“那你也不能折了他的手指!”

  陆承序听着不对,蹙了眉心,“我何时折了他手指?我只不过是将那盏灯笼扔他眼前而已!”

  华春登时哑住,这么说不是陆承序,那还能是谁?回想王琅特意来告,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陆承序却深眯起眼,握住她手腕,“他遣人告诉你,是我伤了他?”

  这么明晃晃地来告状,可不简单。

  华春蹙了蹙眉,“没说是你,只道被人折了根手指。”

  陆承序素来敏锐,回想今日王琅那番行径,再联系他刻意遣人知会华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笑道,“华春,我断定他是自伤,以迷惑你,离间咱们夫妻。”

  华春抿唇不语,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逼着她与陆承序和离?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实在不敢相信,曾经忠厚诚恳的老实人,敢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你要不遣人去瞧一瞧,再做论断?”

  陆承序看着华春纤细的身子,这样的冷天一件斗篷都没穿,眼神变得锋利,“你就这么信他,为他一个外人,穿得这样单薄,冒风赶来书房质问我?”

  华春嗤他一声,“可就是这么个外人…有一回帮我拦住疯狗,免我们一群女眷遭殃。”

  当时她与几位族亲去往后山下的桂林采花,一只恶狗自半山扑下,将在场诸人吓得大惊失色,那时她将沛儿抱在怀中,落在最后,是在山上砍柴的王琅发觉,举着镰刀救了她们,自己却受了伤。

  陆承序脑海想象那等画面,也是惊得怔住,欲张口说些什么,喉咙却灼痛干裂。

  华春又道,“我与他也算相识多年,邻里之间也有帮扶之恩,我与你不过是睡过几个晚上的交情,我们处过多久?我岂能不寻你问个明白?”

  这话将陆承序刺得心头翻江倒海,他面色沉肃道:“没错,我正因他曾对陆家有恩,才一再退让,并举荐他去国子监,助他科考。”

  “可王琅也不是你以为的谦谦君子!我告诉你,早在去顾家前,我便嘱咐人送了一车子礼物给他,衣裳、笔墨纸砚,应有尽有,他今日却偏穿了一件旧袍子来,不是故意在你跟前现眼是什么?”

  “以华春之聪慧,不会看不出他对你的心思?试问,我如何能忍?”

  他视线如蛛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恨不得将她牢牢困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华春闻言愣了愣,神色缓下来,“此事,也有缘故…”

  她尚在益州之时,听闻陆承序与郡主有染,下定决心和离,管家接沛儿离开那日,她将孩子送去城门口,王琅也到了,问她有何打算。

  “我告诉他,我要和离。”

  当时王琅便表意,“待你和离之后,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她当然予以拒绝,告诉王琅,自己入京另有谋算,不一定能保全性命。可王琅大抵是得知她要和离,便动了进京的心思,方有今日挑衅陆承序之举。

  陆承序听完这段公案,只觉如鲠在喉,恍若有千万只蚂蚁钻进心口,蚀得他眼底寒气直冒,唇齿剧烈颤抖。

  “他不怀好心!”他嗓音低沉,眼底暗潮翻滚,“即便你真与我和离,你能图他什么?”

  华春从来没图过王琅什么,今日也已吩咐松涛与他说道明白,“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那时是打算寻个年轻俊俏的郎君,吃颗断子绝孙药,过快活日子!”

  这话将陆承序给气笑,他抬手将她箍在怀中,“陆某自负才学,皮囊也不算差,不过一颗药,夫人何必舍近求远?”

  华春听得一呆,“你要吃断子绝孙药?”

  此前陆承序承诺不叫她生孩子,她以为陆承序是答应不碰她。

  “是!”

  陆承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待我先料理了这个王琅,再去寻明太医!”

  华春一听,急了,赶忙抬步张手拦在他跟前,“胡闹,那药吃了伤身,你吃不得!万一吃出麻烦来,你让沛儿怎么办?”

  陆承序看她一眼,将她拉开,举步出门,“真有什么事,我也认,你不必担心。”

  华春气笑,跟出门,见穿堂处几名小厮侍卫窜头窜脑,赶忙摆手,“快,拦住他!”

  然那陆承序步履如飞,一身气势如杀,谁敢拦?

  眼看他已快步下台阶而去,华春追至穿堂口,探身跺脚,“陆承序,我告诉你,你若不当着我的面吃,我是不信的!”

  陆承序这厢沿游廊来到前厅,正待出门而去,鲁管家迎上来,指着外头巷子道,“爷,方才馆驿那边来了人,说是王公子被人折了一根手指,松涛姑娘奉夫人命,正要去馆驿,被侍卫拦下,您瞧着该怎么处置?”陆承序事先吩咐过,馆驿那边的事由他亲自料理,是以鲁管家拦住了松涛。

  陆承序面露寒芒,冷笑道,“我知道了,唤上松涛,与我去一趟馆驿。”

  蝼蚁一般,手段倒不少,小看了他。

  申时末,斜阳如火。

  王琅那一锤携愤懑之气,不曾留余力,导致尾指上一截险些被剁碎,眼下被店家等人护送至临近医铺,大夫看着他那根伤指,愁眉不展,“也不知是什么王八羔子,竟下这等狠手,天子脚下,真是无法无天哪!”

  大夫一面骂人,一面细心为他上药。

  王琅忍痛,讪讪不语。

  只等药膏凝固,便可为他包扎,恰在这时,原先报信的那名小二急忙寻来药铺,不待跨进门槛,便望着王琅唤道,“王公子,你快些回去吧,国公府来了人!”

  王琅闻言拔身而起,迫不及待问道,“来了何人?”

  “一位叫松涛的姑娘,还有一人……”

  王琅一听松涛来了,便以为华春亲自赶来,大喜过望,不待店小二说完,匆匆执起白纱布裹住伤处,自后门疾步离开,穿过几条小巷回到馆驿,吭哧吭哧登楼而去,待冲进门庭,只见狭窄的屋舍内郎朗立着一人,他身着湛蓝圆领锦袍,外罩银白绣暗云纹的披风,立在窗下那张简陋的四方桌处,指尖轻轻摁着那封举荐信,眉眼沉静如水,掀帘看向他。

  王琅急促的呼吸在一瞬间凝结成冰,眼底喜色褪去,冷冷看着陆承序,

  “怎么是你?”

  “不然是谁呢?”陆承序清冽的目光扫过王琅的伤指,语含嘲讽,“王公子不会以为这点手段便能离间我们夫妻?”

  王琅绷着面庞跨进门内,发现松涛也跟了来,抱着个包袱,立在门槛内一角,对着他无声屈膝一礼,神色很有几分复杂。

  王琅心一时凉了半截。

  不过也并未说什么,而是举步往前,来到陆承序对面,扶住窗棂,面无表情看向他,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陆承序慢腾腾转身过来面朝他,神色毫无起伏,

  “陆某没这个闲心来看任何人的笑话,只不过夫人念着邻坊交情,不放心公子你,我便替她走一趟。”

  王琅闻言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避开他如墨的视线,看向窗外,心底厌恶他的气定神闲,厌恶他的居高临下,故意刺激他,“你不恼怒?”

  陆承序慢慢将那封举荐信往前一推,神色冷硬,“虽然陆某看王公子你不甚顺眼,却也不至于因你而影响夫妻情谊。”

  王琅嗤笑一声,“夫妻情谊?陆大人说这话也不怕折了舌头,你与华春有何夫妻情谊?你满心满意在朝廷功业,有几分心思在她身上?”

  陆承序眼底微闪过一丝阴沉,声线却依然平静,“男人建功立业本是正途,难不成像你一样,出了点事还得寻邻坊救济?这不,我如今位极人臣,既能抽出闲暇来陪伴她,亦能让她享受荣华富贵,有何不好?”

  王琅不以为然,“那你可曾想过,在她最需要你之时,你却不在她身旁,寒了她的心。”

  陆承序眼神微凝。

  王琅见状挑眉一笑,抬起下颌直视他,“陆承序,与她和离吧。”

  “我今日之举并非离间你们夫妇,而是意在逼你和离,你不够爱护她,换我来!”

  陆承序听了这话,自肺腑气出一声笑,“你口口声声爱护她,便是利用她对你的几丝感激,算计这一出?”

  王琅嘴角一绷,如被人踩了尾巴般,恼羞成怒,“陆承序,你根本不懂如何爱一个人!”

  “我对华春一见钟情,那是益州的花朝节,旁的姑娘穿得花枝招展游街走巷,独她一身素裙抱着书册慵慵懒懒立在府前遥望,明明脸上带笑,可我在她眼底窥见了思念与难过,陆承序,那一瞬,我嫉妒死了你,也恨死了你!”

  “我王琅若能娶她为妻,定视若珍宝,何至于让她独守空房!”

  “砰”的一拳猛烈击中他鼻尖,鼻血泼洒如雾,洒进王琅眼帘,他疼得眼冒金星,倒退一步撞在床沿。

  见陆承序终于维持不住镇定,王琅抚着床架踉跄起身,张嘴无声一笑,笑容冷厉如鬼,痛快道,“后悔了吧?”

  陆承序何止后悔,简直万箭穿心,那一字字如一排淬毒的冰箭,将他钉在了原地,钉在了时光深处,回不来头。

  “你狼子野心!无耻之尤,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陆承序已是忍无可忍,抬脚掀起桌旁长凳,直往王琅胸口狠狠撞去。

  王琅身子猛撞在床架,激得胸口一荡,喷出一口血来,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犹自冷笑连连,睨着陆承序,

  “我若是你,没脸将她禁锢身旁,而是该放手,让她寻找自己的归宿。”

  “归宿?”陆承序拔步越过桌案,将他胸襟拎起,冰凉的目光上下扫视他,尽是鄙夷,“就凭你?”

  “你倒是告诉我,你能为她做什么?”

  王琅任凭他钳制自己,有气无力地喘着气,“我愿为她洗手作羹汤,执笔描长眉,冬日暖身,夏日遮阳,伴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陆承序听着他一字一句,不怒反笑,发出一声极低的嘲讽,“然后呢?是租个宅子,还是让她掏出嫁妆为你买座宅邸?是跟着你穿粗布衣裙,还是日夜绣花,做些绣活去换些银子养家?”

  “凭她貌美逼人,随意撞上二三恶痞,你就得眼睁睁看着她受罪!”

  “你母亲为你读书熬瞎了眼,你不明白?”

  “连生存都保障不了,何谈风花雪月?”

  杀人不过诛心:“王琅,你明是爱慕,实是算计,相中她能干聪慧,家底不薄。若能娶她,于你王琅而言便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高枕无忧,你当然为此孜孜不倦,锲而不舍。”

  “我陆承序不在益州之时,你尚动不了她的心,遑论如今?华春若看得上你,早与我和离奔你去了。”

  陆承序冷漠地睨了他一眼,嫌弃地松开他,往后退开一步,抬手接过侍卫递来的一块雪帕,轻轻将白皙手骨处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看着他面色渐渐僵白,将帕子往桌案一扔,

  “我若是你,便头悬梁锥刺股,咬牙也要考中进士,再一步一步成为权臣,确保能够斗倒我了,再来与我争!”

  “这封举荐信过了今夜,便是废纸一文,王公子思量明白!”

  陆承序扔下这话,不再理会于他,转身离开。

  松涛待他跨出门槛,连忙上前把包袱交给王琅,将华春的吩咐也带到,最后看着王琅失魂落魄的模样,头疼道,“公子万要保重身子,切莫再做残己之事,早日登科,早日娶妻生子,也不辜负老太太临终嘱咐。”

  王琅心口一窒,麻木地看着那封举荐信,视线渐渐模糊。

  陆承序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他!不拿此信,毫无出路,拿了它,一辈子活在他光环之下,永远抬不起头来。

  冬日的太阳下山得快,这一会儿功夫,夕阳已沉入天际,半空残存一片火烧云,不绚烂,不冷清。

  陆承序自馆驿出来,并未登车,而是裹着披风,沿着这条南北向的大街,一路北行。

  迎面冷风密匝匝地往他面颊削来,他眼周紧绷,神色纹丝不动,心下却如热锅下油。

  别看他数落王琅头头是道,心里头并不好受,那五年分离终究是心底磨平不了的遗憾。

  侍卫牵马尾随其后,仍有些不解气,大着胆子问道,“七爷,您真的放纵他去国子监求学?万一他真的考上,与您为对呢?”

  “他也配?”陆承序不以为意,心思一点也不在王琅身上。

  他实在自负,不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华春夺走,留着这么个人,不过是当一面镜子,直面自己曾犯下的错。

  城南这一带本不繁华,这个时辰已是人烟稀少,长街空寂,风卷起尘土,在残垣与衰草间打着旋儿。陆承序逆风而行,身影被昏黄的天光拉得老长,衣袂向后猎猎拂动,步履沉稳如铁。

  侍卫与车夫远远辍在后头,不敢打搅,连走了两刻钟,也不见陆承序有停下的迹象,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跨过一段廊桥,来到一处横街,这里直通广渠门,是东西干道,车马粼粼不绝于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四周弥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陆承序在茫茫人海中停下步伐,目光扫过满街喧嚣,忽然定在一处,已有人早早支起摊车,点上几盏华丽的灯笼,对着路人卖力吆喝。

  陆承序拢着披风信步往前,来到摊位前,挑中其中一盏六面旋转花灯,也不知这位年轻矜贵的阁老起了什么意,竟是沿着这条街逛了足足两刻钟,买下几袋东西,这才安安生生回了府。

  灯盏搁在桌案,看似华丽,用料实则极其粗糙。

  当然不是用来赠给华春的。

  荣华富贵他给,风花雪月,他也陪。

  从来无往而不利的男人,真正用起心思来,没有什么做不好。

  他先将灯盏拆开,熟悉其内部构造,随后挑了几根极有韧劲的细竹,拿出少时钻习的篆刻之术,对着那盏花灯,开始雕纹仿制。

  这样的手工活于陆承序而言,也是八百年头一遭,磕磕碰碰做坏了好几盏,掌心也被刺出好几处口子,至半夜终于能搭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灯架,买的是时下流行的浮光纱,素面白纱细嫩如水,握在掌心如一段划过的飘带,质感极好,小心翼翼缠上去。

  待素面灯盏初成,他又取来笔墨颜料,拣一支狼毫蘸墨,落笔如神。

  状元出身的大才子,诗书琴画不在话下,寥寥数笔下去,美人儿颊边的梨涡盛着烛光,盈盈欲滴,或嗔,或笑,或妩媚,或端秀,神态不一,栩栩如生。

  陆承序静静端详许久,直至那美人儿也朝他掠来一抹笑,方心满意足阖上眼。这一耽搁,寻明太医一事只能推后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陆承序先赶了早朝,至午时回府,拎着这盏灯笼来寻华春。

  华春正打算午歇,猛然瞧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越进东次间,愣了下。

  昨日这人火急火燎要去寻断子绝孙药,可把她给吓住了,唯恐他真当着她的面吃药,夜里锁了门,不给他进门的机会,这会儿见他好端端的回来,神情带着揣测,“怎么了?”

  陆承序先问她,“昨日之事,松涛应已与你说明,看清王琅本性了?”

  华春心情五味杂陈,“嗯,我知道了。”

  陆承序不愿在王琅之事多费口舌,而是将灯盏提出,搁在她面前。

  “夫人瞧瞧,可喜欢?”

  华春抬目看过去,一眼被灯盏上的画作给吸引住。

  这是一盏六面旋转宫灯,灯面呈牙白色,纹理十分细腻,如玉无瑕。灯顶用羊角做的螭吻,可旋转,底下坠着六个和田玉穗子,整座灯盏并不奢华,反是清致婉约。

  最惹眼的要属上头的六福画,六个美人儿模样一致,神态却不一,一眼瞧出是她。

  华春可是识画之人,眼光被哥哥养得是一等一的毒辣,一旁的画作入不了她的眼,可眼前这六面人物画,疏疏几笔,眉梢有了情致,颊边轻轻一染,笑意便自纸上浮了起来。画工不似雕琢,宛如天成。

  六幅画除了人物,再无旁的点缀,构图越繁或越简,都考验一人的功力。

  华春怀疑这男人是故意给她炫技。

  好在她并非没见过世面,瞟了一眼那画,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哪来的灯盏?看着不错。”

  评价中规中矩。

  陆承序在她对面落座,见她神情寻常,只当自己没做好,心底多少有些挫败,状元郎也好面子,不想被人笑话,便编排道,

  “昨夜回府路上买的。”

  华春见他撒谎,心底一乐,“买的呀?”

  她神情明显鲜活,语气也欢快,“看来这家店铺不错,雇佣的画手本事不俗。”

  这话可是峰回路转,陆承序眼色微亮,“果真,若夫人喜欢,便留着把玩。”

  华春将之托在掌心端详,“敢问七爷,这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回头我也遣人去买上几盏。”

  这话便将状元郎给问住了,他移开视线,盯向对面的博古架,面不改色回,“我替夫人买便是。”

  “贵不贵?”

  “不贵。”

  “那便每日买上一盏。”

  “……”

  陆承序无奈抚了抚敝膝,笑应了一声:“……好。”

  下午还有公务,陆承序饮了一口茶便离开。

  华春提着那盏灯笼,倚在门扉张望他背影,扬声问外头的松竹,“松竹,去瞧一瞧今日太阳打哪出来的?”

  “当然是东边。”

  “不对,咱们陆府的太阳该是打西边出来的。”

  陆承序行至阶外,险些滑了一脚。

  午后歇了片刻,华春便回戒律院。

  快到年关,琐碎的案子也不少,不是今日丢了几袋蜡烛,便是明日少了几斤米油,好在经过上两回整顿,府内贪腐之风得到遏制,并未出什么大事,华春与陶氏也应对得宜。

  傍晚之际,手中还有一桩公案在忙,赶巧陶氏身子不适,华春让她先回房,独自留下善后,然这时,松涛自外疾步跨进门庭,闪身进暖阁,将一侍奉茶水的小丫鬟给使出去看门,来到华春跟前,脸色又沉又骇,

  “姑娘,出事了。”

  华春自案后抬眸,见她眼底惊色迭起,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松涛肃声道,“我方才打凶宅跟前经过,打算潜进去瞧瞧,您猜怎么着,尚未靠近,竟发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大喇喇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华春闻言只觉心惊肉跳,猛然起身,“是男是女?什么模样,什么年纪?”

  她声线压得极低,好似绷紧的一根弦,稍稍用力,便能将之拉断。

  松涛凝眸看向她,“年轻男子,一身青衫,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左右,面有刚克之气,声若洪钟,气势夺人。”

  华春闻言好一阵目眩神迷,心底隐隐燃起几分希冀,哥哥若活着,便是二十七左右,没准是他!

  “我这就去会会他!”

  华春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手头账簿,立即绕出桌案,提裙往外走。

  松涛飞快取下挂在屏风处的斗篷,急忙跟上去,先替她将斗篷裹好,见她步伐如风,忙劝道,“您别急,他人如今就在陆府。”

  “我打听过,人是昨夜搬进来的,主仆三人,主人姓徐,名怀周,上一科的进士,此前外放,经手数起大案,前不久调任回京,如今正是都察院六品巡城御史,他人实在爽快,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此刻,他正带着一仆,挨家挨户送拜礼,说是请邻坊多多关照。”

  华春越听,越觉古怪。

  凶案蒙尘十五载有余,卷宗早已落了厚厚的灰,朝中已无人理会此事,华春也茫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原是意在盘下那座宅子,搬进去,以勾动躲在幕后的牛鬼蛇神现身。

  可陆承序明明白白告诉她,凶宅的契书尚封存在刑部,宅子也被封条封住,未经刑部准许,不许进入。

  既如此,徐怀周怎么搬进来的?

  此事过于蹊跷。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迫切地想知道,徐怀周是否是她嫡亲的哥哥。

  华春赶至前院时,各府门前均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男女主仆熙熙攘攘挤了一街。

  沉寂十五年之久的凶宅,一朝突然搬进了人来,整条洛华街为之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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