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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火红夕阳渐渐褪去耀眼的光芒, 宫灯次第亮了,迷茫的灯色与铺在水面的些许碎金,交辉荡漾。陆承序半路将那顶宝塔交给陆思安拿着, 快步携华春抵达大玄宝殿。

  穿过主殿与配殿之间的甬道, 进入正中的四合院, 四合院中植有两颗百年老槐树,两树之间一小溪蜿蜒而过,当中有座太湖石假山,此刻院内人满为患。

  夫妇二人尚未行去人前, 便已听得沛儿正与人据理力争。

  孩子嗓门虽大,可熟知孩子脾性的华春却听出几分委屈,顿时心头一揪,二人匆匆穿过石径, 来到人群前, 只见沛儿倚崔氏而立, 小拳拽住崔氏的袖口,咬着牙冲一高个小公子骂道,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你诬赖!”

  陆承序听出孩子隐忍的哭音, 心疼得不得了, 用力唤了一声,“沛儿!”

  孩子听见熟悉的嗓音,扭头过来,瞧见爹娘联袂而来,忍了许久的泪水夺出眼眶,撒手扑过去,“爹, 娘!”

  陆承序俯身将孩子抱在怀里,重重搂紧,不停地抚着他脊背安抚:“爹爹来了,沛儿不哭…”华春也快步跟过来,垫脚越过陆承序的肩头,抚摸孩子的脸,将他脸上的泪珠给抹去,心疼问,“沛儿,告诉娘,有没有伤着!”

  孩子不说话,只委屈地趴在陆承序肩头大哭。

  这一哭,将夫妇二人的心都给揪成一团。

  崔氏忙安抚道,“我方才摸过了,孩子并无大碍。”

  陆承序敛了眉目,抚着孩子后颈,这才将视线扫向其他人,只见戚家大少爷戚祥夫妇,威武侯世子夫妇并谢家大少爷夫妇均在场,各人手中牵着一个孩子,戚家的孩子脸磕破一块皮,威武侯李家的孩子牙齿隐隐冒血,至于谢家的孩子,则轻轻倚在母亲怀里,一只胳膊微抬,好似也受了伤。

  三个孩子个个比沛儿高,也比沛儿大。

  难以想象孩子方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陆承序脸色极不好看,寒声问道,“怎么回事?”

  “你来得正好!”

  戚少夫人手里捏着一块石头,往前一送,朝陆承序冷笑,“陆侍郎教出来的好儿子,五岁不到,竟是拿石行凶!”

  沛儿闻言立即扭头反驳,“我没有,爹爹,那块石头是自己掉下来的。”

  陆承序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轻轻抚了抚,温声道,“沛儿,你跟爹爹和娘亲说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沛儿一抽一搭,磕磕碰碰道,

  “瑾哥哥去出恭,沛儿与昊哥哥在那边池子喂鱼……谢家哥哥突然来唤我,叫我来假山玩,沛儿就来了,”他指着李家与戚家的孩子,“他们两个就捉住沛儿,要打沛儿……说要沛儿赔彩头!”

  陆承序敏锐地抓住彩头二字,眸光暗闪。

  孩子越说哽咽声越重,鼻子堵得慌,他抬手将小脸揉成一团,用力吸了吸,华春心碎成一地,紧紧握住他小手,“沛儿不急,慢慢说,告诉爹爹,他们打了你哪儿?”

  不等沛儿答,李家那位小子往前一冲,辩驳一句,

  “我没打他,是这小子踢了我一脚,我撞在假山,磕到了牙齿……”

  戚家孩子也自娘亲身后挤出,补充道,“我也没打他,我们好心邀他来假山玩,怕他摔倒去扶他,他却不知好歹,跟个小豹子似的对我们横冲直闯,我脸磕在石头,破了皮,伯伯你看,现在还在流血呢。”

  这两个孩子年纪大约在十岁出头,口齿伶俐,话也说得明白。

  戚少夫人见状,威逼陆承序,“看到了吧,陆大人,你得给咱们三家一个交代!”

  “诶呀,行了!”戚祥毕竟是禁卫将军,今日又是太后寿宴,为些孩子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实在不该,他先斥了一句妻子,扭头看向陆承序,叹道,

  “陆侍郎,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实属寻常,不过你家这个小子今日手狠了些,将这三个家伙伤得有些重,我的意思是让孩子跟他们赔个不是便完了,晚宴马上要开席,不必因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威武侯世子夫人抱着儿子,脸色发沉没吱一声,世子看了妻子一眼,便暗自叫苦,方才妻子埋怨他马球场上被陆承序算计,害到手的两斤金子没了,眼下儿子又吃了亏,越发与陆家生了嫌隙。

  让世子为这点事跟陆承序计较,他做不到,只能不解气地拍了自家小子一下,“你个子高,又年长几岁,没打赢,还好意思告状!”

  嘴上这般说,眼看儿子牙齿磕出血,也有些心疼。

  陆承序听完这一席话,并无任何反应,只视线淡淡扫过三个孩子,最后停留在谢家孩子身上,那谢家孩子不知何故,见陆承序一双锐目朝他望去,吓得低头躲进母亲怀里。

  陆承序对他露出笑容,和颜悦色问,“如若伯伯没记错,你该叫海哥儿,我记得你素日与沛儿玩得极好,你告诉伯伯,怎么突然将沛儿叫来假山这边?”

  谢家哥儿只七岁多,恐惧地瞥了一眼李家小公子,干脆将整个脸埋进母亲怀里。

  陆承序见状也不急,“好,这样,你们每人将事情经过仔细说一遍,只要是我们沛儿的错,伯伯便将今日所得彩头分与你们三人,如何?”

  孩子毕竟小,事情哪能做的天衣无缝,很快被陆承序审出真相。

  原来威武侯夫妇为彩头一事说了闲话,被儿子听见,怀恨在心,私下便与戚家小子商议要给沛儿苦头吃,眼看谢家小公子与沛儿时常玩耍,先威胁他,将人邀过来,待沛儿进了假山,李家与戚家小子均围过来,一前一后捉住沛儿,要教训他,只是他们没料到沛儿力气大,人也激灵,铆着小脑袋往他们肚皮一撞,将他们撞去假山,沛儿冲出来时,正巧将谢家孩子撞倒,瑾哥儿寻过来,便见他们仨追在沛儿身后跑。

  很快惊动了里面的女眷,便有了后面的事。

  陆承序问明经过,冷眼扫向戚祥与威武侯世子,“这事该我问你们要个交代。”

  戚少夫人不怒反笑,“陆承序,你好生嚣张,你家孩子伤了人,还让我们交待?我告诉你,我家舟哥儿可是得了司礼监刘公公嘱咐,今夜由他给太后娘娘奉上寿灯,眼下他脸皮破了,人受了伤,便是娘娘瞧见,也要问的。”

  陆承序面无表情道,“奉寿灯,是你们戚家的事,与陆某无关,今日你们的孩子蓄意欺辱我儿子,就该让他们与我儿子陪不是。”

  谢家少爷听完始末,先是将自家儿子给扯出来,往沛儿跟前一推,“你与沛儿同住洛华街,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欺负他,幸在他今日没事,若是有事,我不揭了你的皮!”

  孩子抱着自己摔肿的胳膊大哭,“爹爹,我不去,他们就要打我,说是见一次打一次。”

  谢家少爷闻言又气又心疼,抬眸看向威武侯世子,“听见不曾,你们家的小子也该管管了!”

  威武侯世子只能做和事佬,先朝陆承序拱了拱袖,“陆兄,咱们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为了孩子不必伤了和气,你放心,回去我一定严加管教,这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

  话虽如此,然李家小子竟能谋划得如此周密,显见也不是第一回 ,可见被惯坏了。

  戚少夫人岂肯,将儿子自怀里拉出,推去戚祥跟前,含泪道,“白白净净一张脸,伤成这样,夜里的事怎么办!”

  大抵是听见这里吵吵闹闹,有一人自穿堂处踱来,

  “出什么事了?”

  戚祥抬眸望去,只见朱修奕换了一身绛红王袍款步来到台阶处,眉目不动声色,贵气天成。

  戚祥立即换了一副温煦的面孔,“请小王爷安,不过是几个孩子闹了些别扭,没什么大事。”

  戚少夫人见他露面,则有告状之意,先将事情经过简明提过,指着陆承序,“就他,还横的很,声称要我们给他儿子赔罪,小王爷,咱们家舟哥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待会夜里定下由他给娘娘奉花灯,您瞧着,怎么办吧?”

  朱修奕轻轻抚了抚怀里的雪猫,面色极是平静,“都给本王一个面子,谁也不寻谁的不是,就此散了,娘娘正在慈宁宫更衣,不多时便抵达琼华岛,诸位快去迎驾。”

  话落,他眸光不咸不淡扫向陆承序,“陆大人,可否?”

  陆承序眉峰蹙了蹙,没有说话。

  戚少夫人还待开口,朱修奕眼神冷冽扫过去,她只能闭嘴。

  戚祥见状,笑了笑,摆手道,“好,都散了,散了……”

  “谁说散了!”

  这一声出,冰凉刺骨,硬生生将在场所有动静都给掐没了。

  戚祥心神一凛,望向来处,只见十来名锦衣卫闪身进入院内,后两人飞快抬起一张软榻搁在台阶,廊庑深处,一人手执九龙鞭,身披银白披风,一步一摇缓往前来,眼神所到之处,如冷风过境,吓得人胆颤不止,他堂而皇之来到软榻落座,姿态傲慢靠在引枕,盯着戚祥的方向,“谁说散了,我说散了吗?”

  戚少夫人瞧见他,则神色大亮,好似终于找到了撑腰人,赶忙将孩子往前一推,把那张受伤的小脸掰出给云翳看,

  “云都督您快瞧,我家舟哥儿被陆家那小子伤成这副模样,待会太后娘娘跟前,您说怎么交代?”

  太后无子也无孙,对着戚家几个孩子素来宠爱有加,舟哥儿云翳是见过的。

  手中九龙鞭轻轻敲打几下,他眼皮冷淡地耷拉着,认真看了几眼,笑靥如花,“是不好交代。”

  “跪下吧……”

  陆承序眉峰微的一凝,眼睫被暮色印染,好似结了一层浓烈的雪霜,那云翳眼神看向前方三个小孩,可话却指不定是对沛儿说的。

  华春闻言好生恼火,抬手护在儿子后脊,将他整个脸蛋埋在陆承序怀里,不打算松手。

  朱修奕则是神色一变,眼风冷冷扫下,不悦道,“云翳,他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孩,今日被他们三人围攻,侥幸逃脱,何罪之有?你行事猖狂,也得讲个度。”

  云翳眼皮习惯性地半垂着,看都不看朱修奕一眼,“北镇抚司的规矩,小王爷不懂吗?什么是度,我云翳高兴与否就是度。”

  朱修奕素来与他不合,不与他声辩,只与陆承序道,“陆大人,将孩子带走,不必理会他。”

  陆承序倒也没动,他要看看云翳有什么本事动他儿子。

  一旁的大奶奶崔氏见状,扭头低声劝道,“七弟,听小王爷的劝,咱们先走…”

  “慢着!”那道嗓音冷冽而突兀,截住崔氏的话。

  崔氏面露几分担忧,将瑾哥儿也往怀里牵了几分。

  只见云翳目视前方再道,“跪下!”

  小沛儿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狠凶了他一句,“我不跪!我娘说了,除了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

  那厢云翳却嗔了他一眼,“没说你!”

  九龙鞭“啪”的一声,往前扫去,只听见三声痛叫,三个孩子的膝盖仿佛被蛇抽了一鞭,不约而同扑通跪地,吓得瑟瑟发抖,“娘,娘……”

  众人均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呆,戚少夫人更不可置信盯住云翳,失声道:“云都督,您没弄错吧…怎么让我家舟儿跪了!”

  “我何时错过呢。”云翳笑笑起身,慢悠悠来到三位小家伙跟前,手中长鞭轻轻往前一挑,将三张小脸给挑起,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可真能耐,本督可最见不得这等行径!”

  “有本事学他,以一敌三嘛!”

  九龙鞭指向沛儿,他声线缓缓,神色冰冷,“给他赔罪。”

  三个孩子早吓得没了魂,个个哆哆嗦嗦,对着沛儿汪汪大哭,

  “沛儿,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沛儿,哥哥跟你赔罪……”

  谢家小子则吓得直抽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云翳这才直起腰身,懒懒立在台阶处,问他们道,“知道往后该怎么做吗?”

  三人恐惧地摇头。

  云翳遥遥点着他们眉心,“往后陆沛凝在京城被人打了,我唯你们仨是问!”

  一个机灵的抬眸,“若…若他被别人打了呢?”

  “也问你们仨,明白了吗?”

  三个孩子哭着道,“明白了。”

  戚祥等人却暗叫心惊,此前陆承序数度惹太后不快,云翳早在东厂放话,要给陆承序好看,怎么今个反护上人家儿子了?

  莫不是太后姑祖母铁了心要拉拢陆承序?

  可惜即便满肚子疑惑,却无人敢吱声。

  云翳此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素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惹为上。

  唯独朱修奕对云翳反常之举,倒是略有猜测,他记得云翳尚在内书堂读书时,便因学问出色被些许小内使暗算,大抵是物伤其类,同情沛儿。

  云翳交待完,缓缓转过身,来到陆承序与华春之间,并不瞧他们夫妇二人,只盯着沛儿,“还委屈吗?”

  沛儿眨了眨眼,懵懂摇头,“不委屈了。”

  云翳极轻地笑了下,见孩子满脸泪痕,抬手抚在他面颊,缓缓给他拭去,“你娘教你不能告诉陌生人名讳,你娘还教你除却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那你娘可教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

  拂过他眼角最后一滴泪,云翳抬鞭,撩开垂下的一横槐枝,往甬道扬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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