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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夏夜宁谧。

  怀里的女郎睡得微微出了汗, 额上和脸颊的碎发濡湿地粘在脸上。

  徐行手指挑过去,指腹粗糙,即便动作已经尽他所能地放轻, 还是把她弄得半醒了。

  她薄薄的眼皮动了动, 没掀开,嘴里哼哼唧唧一声, 像只被人扰了清梦的猫儿,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徐行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话,只听清了她的不情不愿。

  徐行无声勾唇。

  三日婚假,第一日去见义父敬茶, 第二日逛了将军府各处, 让管事与仆役们认了脸, 第三日一起清点了各家送来的贺礼喜金。除此以外,别无正事, 尽是在红鸾帐内颠倒错乱。

  阿嫣生得白,头发散下来, 往朱红喜被上一躺, 即便什么都不做,眼波流转之间那一点含笑情意, 就足够让他口干舌燥。回忆起来, 净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食髓知味,失了分寸。

  他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了又轻又柔的一吻, 旋即抽身离去。

  已是寅时末刻了, 今日要回军营,耽搁不得。

  徐行掀开床帐,走到外间对着等候的小僮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小僮会意, 端上放了牙粉、刷牙子、剃刀等物什的托盘,跟着他蹑手蹑脚出了寝屋。

  小僮转头看看阖得严实的屋门,又看看神情怡然地漱口的将军。

  “往后……小人都在这里候着?”

  徐行吐出一口混了青盐与薄荷的牙粉,捧起帕子擦脸,“弄到西屋里,早饭也端去吃。”

  小僮应诺,不一会儿从小厨房带出朝食,同他去了空置的西屋。

  煎得金黄酥脆的葱油千层饼、放凉了的百合绿豆粥,还有一碟子酸甜爽脆的萝卜。

  徐行看了一眼,不是往常随便对付的炊饼。

  “是夫人昨儿叫厨房备下的,面饼一早就和好了,小厨房加了葱油就能煎,热乎着呢。”

  几样东西,有干有湿,吃起来却不费功夫,符合徐行晨起赶着巡营,不耐烦细嚼慢咽的习惯。他没说什么,统统吃了个精光,回到寝屋,要把提前挂出来的戎装轻甲套上就走。

  木施上却空了。

  隔了一道珠帘,里间的屏风影影绰绰,有灯光,有缓慢走动的婀娜倩影。

  虞嫣的声音还有些懒倦,带着鼻音:“吃好了就进来呀。”

  他抬步进去,阿嫣已起了,她嫌热,小衣外就罩了一件藕粉色的杏花褙子,莹润细腻的手臂就这么露在外头,睡眼惺忪地拎着他的黑色戎服,仿佛等他一走了就要扑回床去补眠。

  徐行站过去,在她的注视下,不太习惯地张开了双臂。

  虞嫣三两将他常袍解了,戎装套上去,抚平每一寸不够贴合的地方,替他的窄腰束上了带。自此的一切熟练而顺利,直到她触上了冰凉的明光甲,甲片映着烛火,被镀上一层暖暖的光。

  虞嫣的瞌睡醒了七八分,举着一件披膊比划,“这个……要怎么穿?”

  威风凛凛的铠甲,拆下来时却是一堆零碎,挂着各种有韧性的皮革带子,看着便让人头大。

  徐行捏住她的指头,将披膊放下,“先穿山字甲。”

  他套好了,再拿起袍肚和笏头带,然后才是披膊,摁在自己另一只臂上演示,“这样扣住,拉紧。”他快速地套上,固定,束缚住。

  披膊是一对的。

  虞嫣学得极快,很快将右边的套好,只是手劲小,结打得不如徐行那般紧实死板,反而带着几分秀气整齐。

  徐行没有纠正,指着剩下的零碎教她。

  “束甲绊。”

  “护臂。”

  “胫甲。”

  往常他行云流水,几个呼吸之间就能穿好的轻甲,今日慢条斯理穿了一刻钟。

  虞嫣生疏,所以迟疑。

  他也生疏,但没觉得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女郎长发有桂花油的香气,整个人还带了红鸾帐的温软,就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地忙活,让他生出了一种双臂合围,将她直接揉进甲胄里偷偷带走的冲动。

  最后一件轻甲穿好了。

  虞嫣端详他一身戎装的英武模样,歪头回忆了一番步骤。

  “你今日回来,再穿着给我练练手,我熟悉了就很快穿好。”想了想又补充:“我看兵器房还有两套很重的,好像穿法又不一样。”

  “一套是礼仪庆典用的,一套是……真得搏命时用的。”

  徐行随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将她抱到了香几上,闭眼呼吸她发间的味道。

  军营里的兵,无论老兵还是新兵,只要打光棍的,都羡慕那些有媳妇的。

  他从前觉得是为了男女那点事,如今才发现,是自己太浅薄了。

  虞嫣在照料他的生活。

  她给他提前备好了朝食。

  她陪着他寅时起来,为他穿甲整装,目送他去点卯当差。

  他一边为这种日常生活被他人操控,不适而新鲜的体验感到愉悦战栗,一边心头又泛起难言滋味,她这般熟练地照顾人,是因为她曾经作为陆家妇不得不守的规矩。

  “学不学无所谓,有亲兵,我自己也能做。”

  徐行手臂收紧,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我娶你,不单单是因为将军府缺个女主人。”

  虞嫣在他怀里点点头,还是轻声道:“那就学这一套。徐行,我乐意的,不是为了规矩。”

  晨星寥落,天边还是昏晓朦胧时,将军府的朱门缓缓打开。

  徐行翻身上马,健硕的玄马迈开四蹄,踏破长街的寂静。

  清风裹挟着一阵青涩草木香,吹在冷硬铁甲上,竟也似带了几分缠绵的暖意。

  瑞王谋逆案后,龙卫军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原本属于戴锦平手下的士兵,罪行明确的早已入狱,由徐行从西北带回的亲兵接替了位置;剩余那些罪责不深的,则被打散了编制,混编入了龙卫军的其他兵团。

  新旧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摩擦不断。

  徐行这一阵去军营,除了日常军务,最常做的就是如今日这般,黑着脸巡查军纪。

  初夏闷热,暑气蒸腾了一整日,到了晚饭时辰也没散去。

  伙房为了省事,将昼间没吃完的半桶糙米饭,混在晚膳新米里一道蒸了。天热潮湿,那隔了几个时辰的陈饭早已泛起了一股隐隐的酸馊味。

  原先跟着戴锦平的那拨兵,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嘴巴也叼,一吃就不对味儿。

  一个领头的什长练了一天本就窝火,当即摔了筷子:“这馊水是人吃的?老子不吃!”

  “爱吃不吃,惯的你们臭毛病!”

  徐行从西北带回来的老兵早就看不惯这帮少爷兵,“有的吃就不错了,穷讲究什么。”

  “你们乡巴佬舌头糙,我看吃猪食都是香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说就说!一群泥腿子!”

  什长说得红了眼,一把掀翻了桌案,菜汤四溅,“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教训老子!”

  两拨人瞬间

  推搡在一起,拳脚相向。

  嘶吼声盖过了蝉鸣,眼看着便要酿成一场乱事。

  徐行本已上了马,策马出了营门,听到魏长青气喘吁吁的禀告,脸色骤沉,当即勒马折回。

  伙房外早已乱作一团。

  徐行如同煞神闯入混乱的人群,单手便拎住了那个带头闹事的什长后领,猛地往后一掼。

  什长早已打红了眼,理智全无,此时哪里分得清眼前拽他的人是谁,怒吼一声,挥起拳头竟还要还手。徐行眼底闪过不耐,看也不看那挥来的拳头,手腕一翻,腰间佩刀出鞘。

  寒光一闪,直劈而下。

  “轰”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离他们最近那张厚实的饭桌,被劈得霎时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全场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地上一片狼藉,被打翻的剩饭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清醒了?”

  徐行冷冷开口,什长回神,看清楚了他满是煞气的脸,嘴唇嗫嚅两下,说不出话。

  徐行松开他,弯腰拾起一只没打翻的粗瓷碗,看着里头混着陈米,味道有些泛酸的糙米饭。他大马金刀坐下,随手拾起一对筷子,扒了两口,继而三两下把饭扒了,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什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个偷懒的伙头兵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腿一软快要跪下来。

  “这就吃不下去。”

  徐行将筷子重重拍下,目光如刀刮过,“西北断粮的时候,草根、树皮、观音土都吃得!如今给你们吃饱了,反倒养出一身骄奢淫逸的毛病?”

  无人敢应声,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徐行转头看伙房的人,“伙房采买即刻换人,给我严查贪墨克扣、偷懒省事的,一律军法处置!往后全军膳食统一。普通士兵吃什么,中军主帐便吃什么。”

  说罢,示意伙头军重新盛饭:“收拾一下。劈坏的这张桌子,钱从我俸禄里扣。”

  他没有再走开,就这么坐着,用了晚膳。

  这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待盯着那几名闹事的领了军棍,又重新整肃了营防,天色已彻底黑透了。

  明月高悬,繁星浮现。

  徐行站在营帐外,叫来亲兵,“去回府里传一声,今夜不回府,让夫人早些歇息。”

  他说完了回去,接过魏长青递来的军务文书,刚要抽笔,发现束甲绊快要松了。

  魏长青眼尖瞥见,觉得很稀罕,“老大,咋打了这个花里胡哨的活结?”

  束甲绊留有一定活动空间,但为防战场上突然松脱,打的向来都是死扣,越挣越紧的那种。

  徐行垂眸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系紧,反倒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微乱的绳结。

  被那场乱斗扰得烦躁的心火,像是遇到了霖霖春雨,就这么平息了下来。

  “松便松了,我夫人手劲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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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抱歉!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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