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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玉池开池第七日, 正逢龙舟争标之期。
御驾亲临池内的景明殿,与民同乐。不远处大龙舟巍峨如山,头尾鳞鬣皆雕金饰, 泊于碧波之上。瑞王陪同皇帝高坐于楼台, 俯瞰这满池锦绣。
徐行身披银甲,立于御座阶下不远。
他目光看似逡巡于熙攘人群与湖面, 实则余光总是不自觉飘向西岸。那里垂柳蘸水, 烟草铺堤,与东岸的喧嚣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天地。
东岸早已人山人海,彩棚幕次连绵数十丈。
教坊司的乐妓在仙桥彩楼上拨弄琵琶, 声色犬马, 令人目眩神迷。
景明殿的楼台之上, 宫娥如云,流水般呈上御膳。
“撤了吧。”
张九郎意兴阑珊地搁下象牙箸。
面前
这碟旋炙羊肉, 摆盘精美,可从底下尚食局的厨房一路呈上来, 为了那不出错的规矩, 经过层层查验,原本该滋滋冒油的焦酥外皮, 此刻软塌塌的。
入口不仅没了香气, 反倒顶上一股子膻腻, 他吃两口就腻了。
“公子,这可是御赐的……”
“这么舍不得, 那你吃掉。”
张九郎翻了个白眼, 借着酒水弄湿了衣衫,要更衣的由头,猫腰溜出了宴席, “一宴席的熏香脂粉,熏得小爷头疼,待我去寻个清净处看水戏。”横竖他一个富贵闲人,无足轻重。
此时水戏正是精彩处。
水傀儡在棚中小船上垂钓,木偶做着筑球舞旋的动作,引得看客阵阵喝彩。
张九郎看了一会儿,起先还觉得新鲜,渐渐也就没劲儿了,直到那股风吹来。
那是猛火逼出的葱蒜香,厨房里常闻得到的。
这会儿还很纯粹,闻不出要做的是什么,只是无端叫人觉得肚饿,张九郎本来就没吃多少。
“哪儿来的味儿?”他耸着鼻子,四处张望。
长随指了对岸:“像是西岸那边飘来的。不过那边都是荒草柳树,也就几个穷酸钓鱼的。”
“去西岸看看!”张九郎抚掌,“快叫船!”
船家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划着小舟过来,生怕张九郎出事了自己惹麻烦:“公子,西岸那儿多荒凉啊,只得些许垂钓客,您这金尊玉贵的,去那作甚?”
“少废话!”
张九郎一锭银子扔过去,“便是去吃风,小爷我也乐意,快划!”
船桨划破水面,穿过柳荫。
西岸确实冷清,除了几个在水边花钱买牌子钓鱼的闲人,便只有一处新搭的简易彩棚。
两个鱼脍师傅正百无聊赖地片着鱼生,见旁边那棚子架势惊人,忍不住搭话。
“你们怎的不去东岸?那边才是赚银钱快的地界啊。”
无名食肆的灶台后。
阿灿一边搬柴火一边抹汗,代替虞嫣接了话:“东岸人多,怕走了水,京兆府不许咱生柴火,只能用炭盆。咱家掌柜的说了,炭火温吞,没有镬气。”
“镬气?”
师傅还没听明白,就见眼前这看似柔弱的蒙面厨娘,手腕一甩,把又一铁锅架在了猛火上,随即浇了一勺什么。
——腾!
火光腾空。
原本爆开的葱蒜味,随着五花肉片和黄酒放入,又激发了更厚重的脂香酒香。
虞嫣没穿绫罗裙裳,一身利落的窄袖粗布短打,脸上戴着张面具。
她面前的长条案上共计二十格,备下的食材朴素常见,却分外用心:粒粒松散的隔夜米饭、刚剥出来的虾仁、风干了一冬的火腿肉、洗净沥干的鲜蕈菇……
适宜下锅爆炒,怎么搭配都好吃的食材。
都是丰乐居众人从乡间、从外河道亲自搜罗来的。
张九郎的小船刚靠岸,就被这股子热浪扑了一脸。
他跳上岸,看了一眼简陋的小桌凳,又看了看那甚至没挂招牌的彩棚。
长随心头打鼓:“这……能吃么?公子啊,你别吃坏肚子了回头老爷又怨小人。”
“客官,咱们这儿现点现炒,童叟无欺的。”阿灿指了指挂出来的木牌子:“碎金饭、翡翠白玉饭、什锦饭,或者您任意搭配,一荤一素,随意点都行,不好吃退银子。”
哈,口气倒是很大。
张九郎将信将疑,指着上头第一个木牌:“碎金饭,来一碗。”想想,又用手势打住,“慢着,先给我这随从盛一碗,若是干净,我再吃。”
虞嫣没说话,手中铁勺如飞。
蛋液不是直接倒进去的,而是先将米饭在蛋液中吸饱了浆,再下入滚油热锅。
猛火舔舐着锅底,米粒撒入,一粒粒如珠玉跳跃,裹着的金黄蛋液变得更鲜艳,再搭配其他食材碎丁,一点盐,一把葱花。调味,出锅。
米饭金灿灿,热腾腾,叫人垂涎。
长随本以为是粗食,浅尝一口,那股子焦香软糯便在舌尖炸开。他眼睛瞪圆,含糊不清:“公……公子!呜……好吃!真好吃!”
不用他说,张九郎已经捧起了阿灿递来的另一碗。
第一口,他整个人愣了愣,不仅是好吃,还是一种久违的生猛镬气。果然新鲜炒上来的,就是跟皇家宴席那种死气沉沉的精致不一样。
“有点意思,这才是人吃的饭!”
张九郎坐定了,闷头扒了半碗,饥饿被抚平了,渐渐缓过劲头来,“这火候,这调味……怎么跟我吃过的有点像?”他狐疑地看向灶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
此时,殿前的龙舟演练暂歇,正等着争标。
靠近西岸游船的游客,被那股子顺风飘来的香味撩拨得心痒难耐,不少胆大贪嘴的,纷纷泊过来。原本冷清的柳林,竟渐渐人声鼎沸起来,再过两刻钟,就连东岸的部分游客也被吸引。
人一多,嘴就杂。
食客们捧着香喷喷的炒饭,吃得满嘴流油,等着看龙舟争标,闲话也就跟着出来了。
“听说了吗?盛安街那个丰乐居,关张好几日!”
一个胖商贾一边剔牙一边道。
“早该跑了。”旁边的人接茬,指了指手里的碗,“我就说靠男人不是个事儿。东家要是真有这等手艺,何至于去给人当外室?如今大将军失势,她自然卷铺盖走人咯。”
张九郎听得刺耳,忍不住一拍筷子。
“吃着饭了还堵不住嘴?你们真尝过丰乐居的东西吗?没凭没据的,少编排人家姑娘!”
“哟,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儿满城皆知,也就是那虞氏女不要脸……”
“谁跟你外地来的?不认得小爷啊?”
……
食客在饭桌上吵得热闹。
灶台后,虞嫣握着锅铲的手稳稳当当,没有抬头去看说话的人都是谁,但动作更利索了些。如果丰乐居的名字变成了累赘,那就让食物来说话。
什锦饭。
春笋炒牛肉。
五花肉炒香干。
最简单,只需要最基本调味的饭菜,才见真章。
炒饭一份份端上桌,长条案上的食材快要见底。
“让开让开!”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突然挤开人群。
阿灿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几日卖礼盒时来捣乱的地痞吗?
又来!他咬牙,“你们是不是金玉堂雇来的?”
“什么金玉堂银玉堂,爷爷不认得,倒是你们藏头露尾的,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领头的把碗往地上一摔:“连脸都不敢露,是不是脸上生了烂疮?还是哪个大牢里逃出来的通缉犯?”他转头看向食客,“你们也敢吃啊?等我把她面具揭下来给大伙儿瞧瞧!”
“小爷我还没吃完呢!别来捣乱!”
张九郎拍案而起,会点拳脚功夫的长随跟着站起,把衣袖撩起来。
但那地痞手快,目的明确,转眼就冲到了灶台前,伸手要去抓虞嫣的面具。
虞嫣没有躲。
她在对方的脏手碰到自己之前,自己抬手,解开了面具。
面具挪下,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鹅蛋脸,女郎一双杏眸神采明亮清澈,不躲不闪。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去。
刚才还在嚼舌根的食客们,手里的勺子僵在半空,“这……这……”
外地食客们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九郎“哈”了一声,“虞娘子!果真是你!”
虞嫣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错愕、羞愧或惊艳的眼神,最后落在那个地痞身上。
“我蒙面,不是因为羞见人,也并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疾。”
她字字清晰,说话间重新握紧了锅铲,在锅沿上重重一磕,金声震得人心头一凛,“我是为了让诸位尝尝,这一碗饭,没有金漆招牌,没有精致餐具,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我丰乐居的生意能够做起来,到底是靠手艺,还是靠别的。”
“阿灿。”
“在!”
“换旗。”
阿灿嘴角扬得老高,绷都绷不住,一把扯下无名食肆的幌子,将那一面早备好,写着丰乐居三个大字的酒旗,高高挂起。嘿,忙活了大半日,就等着这一刻!
风吹旗动,在众人目光中,猎猎作响。
“咚!咚!咚!”
远处临水的殿宇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鼓声,掩盖了西岸这边的喧哗。
最重要的龙舟争标开始了。
瑞王站在楼台上,看着下方蓄势待发的船队,“皇兄觉得,今日谁会赢?”
皇帝掩唇,剧烈地
咳了两声,看似疲惫难掩的长眸,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水面,“龙舟争夺,最讲究谋夺先机,谁敢豁出去,拿了先手,谁就能赢。”
水面上,龙船分列两阵。
一声令下,锣鼓齐鸣。
徐行脱去了银甲,只穿一身黑色戎装,站在船头。他没有划桨,他是要参加竞渡。这是太祖在位时传下来的规矩,每逢龙舟争标,开赛之前,可掷银瓯于碧波间,军人撇波取之。
一枚闪烁着银光的酒瓯被高高抛入水中。
“入水!”
十多道身影如鲛龙入海,刹那间,浪花飞溅,白沫翻涌。
岸上看客只能瞧见数条臂膀在波涛中起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水声喧天。
一道黑衣身影很快领先,破浪而去。
他双臂划开水面的动作舒展迅疾,脊背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线条流畅,蕴含着千钧之力。
徐行在水中睁开眼。
他如一枚离弦之箭,将身后那些争抢的人影甩出了一大截,哗啦一声!一只精壮有力的手,破水而出,紧紧攥住了那枚漂浮的银瓯。
“好!”
岸上爆发出了一阵阵叫好。
徐行单手擎着那枚夺来的银瓯,利落翻身上了水岸边筑起的领赏彩台。
“恭喜徐将军拔得头筹!将军,快请接了花,随杂家上去谢恩吧。”
守在台边的内侍满脸堆笑,捧着的红绸托盘上,一朵开得硕大,紫晕如缎的牡丹名品魏紫。
徐行浑身淌水,将还在滴着湖水的银瓯扔进托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随即,长指一探,将那朵魏紫拈在指间,脚下纹丝未动。
“将军?”内侍疑惑地看他。
按照规矩,夺标者需在此处整理衣衫,领了御赐牡丹花,簪在鬓边,再至御前谢恩。
徐行捏着花,抬起头,隔着一层还湿润的睫毛,深深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龙舟主位。那里坐着掌控他命运的君王,等待算计他的亲王。
他在内侍惊恐瞪大的目光中,转过了身。
“老大!做什么?还不快去谢恩!”
魏长青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儿提醒。
徐行充耳不闻,飞身跃上一匹早已备在岸边的骏马。
黑马同他早有默契,一等主人上来,便沿着湖岸栈道狂奔而出。
徐行浑身湿透。
下颔上的水珠溅落,落到牡丹花上,更显得它娇艳欲滴,与这一身肃杀悍然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高台之上的数十双眼睛,将他越来越远的去向看得清楚。
“皇兄,您瞧这……”
瑞王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徐将军到底是年轻气盛,性情中人啊。”
皇帝没接话,眯起眼看着那道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西岸,无名食肆的彩棚前,人头涌动。
马蹄声骤至,吓得食客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骏马长嘶,停在了彩棚下。
虞嫣正在炒下一锅饭,听到动静,诧异地抬头。只见徐行一身黑戎装,浑身湿漉漉地滴水,胸膛剧烈起伏,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左手掌心却捧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紫牡丹。
“这……这是谁啊?插队啊?”
有不知死活的外地客商嘟囔,回头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嘟囔止住了。
“不是来吃饭的。”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还未平复的喘息。
他定了定,在那些刚刚还非议过她的食客面前,抬手将那朵御赐的魏紫,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她沾了油烟的灶台上。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眸光灼灼,字字沉稳有力:
“等龙舟散了,徐某想请虞掌柜赏光,一同游湖。”
平息谣言的最快办法,不是镇压或躲藏,是坦坦荡荡地,走进旋涡中心。
就像虞嫣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