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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春日正午, 日头把人晒得懒洋洋的。

  虞嫣抖了抖手里空空的布袋,那里头原本装着的松黄粉已经见了底。

  “这趟出城不知还能摘到多少松花,要是没了, 可得向农户搜集。”

  阿灿在驾车室驱车, 临近城门,速度慢下来, “今儿人不多, 很快就能出城。”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

  远处烟尘滚滚,两匹快马如黑色闪电, 迅疾地冲向城门。

  “让开!军情急报!不得阻挡!”

  嘶哑的吼声伴着马蹄雷动, 监门卫脸色大变, 立刻驱散围拢在门口的人群。

  两名骑兵背插红令,高举文书, 甚至来不及减速,就这么带着一股血腥气和风沙气卷进了城门, “——捷报!西北大捷!定北侯大胜!力退敌军!”

  声音早已破音, 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人群在那一瞬间安静,随后像沸水般炸开。

  “赢了?咱们赢了!”

  “定北侯真乃神人也, 我就说, 只要侯爷在, 那帮蛮子就别想踏进关内一步!”

  “阿弥陀佛,这下边关总算有好几年太平了。”

  阿灿激动得直拍大腿:“东家!听见没?定北侯赢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虞嫣从车窗遥看骑兵消失的方向, 皇城的轮廓在烟尘中巍峨耸立, 那个传说中治军严明、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定北侯,正是徐行的义父。

  两匹快马直抵宫门,并未减速。

  城楼之上, 徐行与魏长青正值守,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听到“捷报”二字,魏长青猛地一拍阑干:“这才四个月,侯爷果真宝刀未老!”

  徐行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令旗,眼神微动,随即挥手:“开宫门!放行!”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捷报直入宫城。

  “陛下,西北捷报。定北侯大胜,歼敌三万,主力已班师回朝,不日即将抵京。”

  士兵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

  “赢了?好,好啊……”

  龙椅上的皇帝,面上只掠过一瞬极淡的欣慰。

  那双神采内敛的眼眸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扯动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震得他佝偻下去。

  “咳咳……早就该回来了。”

  这声音太轻,又被咳嗽声掩盖,跪在地上的士兵只当陛下是太过激动。

  但这句过后,大殿忽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父皇,药好了。”

  有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压抑。

  小太子端着一只玉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他眼神清澈,踮起脚尖,举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送到他面前。

  伴读太监比小太子年纪大不了多少,说话已老成持重:“殿下心系陛下,崇文馆课业一结束,就过来请安了,在殿门口遇到了钟太医。”

  皇帝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眼底浮现了些许属于慈父的柔光。

  他挽了衣袖,接过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

  内侍官在门外通报:“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皇帝放下药碗,柔光黯淡下去,浮现一种带着冷意的疲倦:“宣。”

  瑞王进殿行大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喜色。

  他先是恭贺大捷,随后话锋一转:“历年春三月都会开放流玉池,供士庶同游。今年因西北战事耽搁了,如今大军凯旋,乃举国欢庆之事。臣弟斗胆,请求重开流玉池,以彰显皇兄仁德。”

  “准了。”

  正事谈完,瑞王却没退下,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皇帝摩挲着空药碗,漫不经心地问。

  “大喜日子,臣弟不该拿这些琐事烦扰皇兄。”

  瑞王静静看向他,“只是近来坊间流言甚嚣,说徐将军与一位商贾女子有些不清不楚的首尾。那女子开食肆,近来贵客盈门,还做起了国舅爷忠勤伯府的生意。若是寻常风流韵事也就罢了,偏偏定北侯只有这一个义子,如今侯爷挟大胜之威归来,若是被御史台的那帮人安上一个纵子行凶、结党营私的罪名,怕是会让皇兄为难。”

  皇帝摩挲药碗边缘的手指顿住。

  “定北侯是大功臣。”

  “正因是功臣,才更要爱惜羽毛。臣弟只怕这把刀太快了,会伤着皇兄自个儿。”

  “徐行……”

  皇帝沉吟,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呵了一声,“上次没收腰牌还不够让他长记性。传朕旨意,徐行降职罚俸,着令看管流玉池重开事宜。无诏不得入宫,朕现在看着他心烦。”

  瑞王垂下头:“皇兄圣明。”

  退出大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华贵龙袍也掩饰不住兄长的老态龙钟与日渐加深的猜忌。

  定北侯远在边关时,他依赖徐行这把刀。

  如今握刀的人要回来了,他就开始害怕这把刀会反噬主人。

  瑞王府的马车穿过喧闹御街。

  回到瑞王府,在御前那种恭谨卑微的姿态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被瑞王随手丢弃。

  “王爷回来了。”

  “永元呢?”

  “世子在演武场练箭。”

  占地甚宽的演武场上,夕阳余晖正好。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靶心,尾羽摇晃不断。

  程永元收回了弓,快要及冠的青年人,身姿挺拔舒展,如同一棵已经长成的参天大树。

  相比之下,宫里那个还需要伴读哄着陪着的太子殿下,简直弱不禁风。

  瑞王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沐浴金辉夕照的儿子。

  这才是皇室该有的峥嵘气象,而不是大殿里那种垂死无力的清苦气息。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坚实有力的肩膀,“练得好,永元,把箭练得快一些,狠一些。”

  夕阳在楼阁边烧起一抹霞色。

  瑞王远远眺望,“棋局都已经布好了,就等着黑子先落。”

  接连数日,帝城沉浸在西北大捷、流玉池重开的狂欢里,鞭炮与锣鼓声从早响到晚。

  只有丰乐居后堂,被一道门隔绝了喧嚣,依旧安然。

  虞嫣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借着日光,看了又看,手指摩挲在鲜红官印上。

  这是京兆府刚刚送来的女户文书。

  她从去年开始

  申请独立门户,连续缴纳六个商税,又经过诸多审核,终于拿到了一纸凭证。这意味着她能真正当自己的家,也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她想在蓬莱巷的老宅出嫁。

  那里是她与徐行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虞嫣小心收好文书,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柳思慧回来了。

  丰乐居里,二人已经试着互换位置,迎客送客,商谈续约,结账盘账……诸般杂事,思慧都学得飞快。往常这时候,她该是送完点心,欢欢喜喜地报账。

  但今天那声“阿嫣”,却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沉。

  “怎么了?”

  虞嫣接过食盒,手上一顿——那重量竟然像是满的。

  她快步来到桌边,把食盒打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后续为春日宴设计的几款点心和饮子,竟然是连动也没有动过,“张二娘子不满意?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口味不满意就好了。”

  柳思慧从怀里掏出用帕子裹的两锭银子,“忠勤伯府把食盒退回来了,连食盒盖子都没打开,说是咱们的辛苦钱,账面上该怎么算,还是怎么算,但往后就不必再送,不会再继续定了。”

  “可有说缘由?”

  柳思慧咬了咬唇,带了几分愤恨,“那厨房婆子阴阳怪气的……她说,忠勤伯府门风清贵,不能拿不清不楚的点心来宴客。还说……还说有些人的手艺不是在灶台上练出来的,是在别的地方……我气不过,跟她吵了几句,就在门口边上。阿嫣,我会不会给丰乐居添麻烦?”

  一股冷意窜上虞嫣的心底。

  什么叫,别的地方?

  她来不及安抚柳思慧的担忧,摘了围裙,从后厨走向了好几日没去的大堂。

  大堂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都是面生的,说话带了外乡口音。

  往日里那些为了抢座争得面红耳赤的食客全不见了。

  官家为庆祝西北大捷,特意准允流玉池大办,不仅有龙舟争标,还有百戏杂耍。

  这几日里,满城老百姓都齐齐往那儿涌,食肆的生意受影响在情理之中。

  虞嫣和柳思慧早就分析过了,完全没有往别处想。

  她走出丰乐居,观察盛安街上其他家的茶楼食肆,同样冷清不少,却不像丰乐居。

  松羊店门口,梅掌柜夫妻刚好从里头踏出来。梅掌柜正要同她打招呼,梅家夫人一蹙眉头,同她客气地笑笑,猛地掐了一下梅掌柜手臂,把人拉走了。

  “夫人,哎,疼疼疼疼……”

  “晓得疼了就快走,不三不四的食肆你少一些去,平白惹了一身骚……”

  两人声音不高不低,虞嫣几步上前,拦在二人面前。

  “梅家夫人有话不妨直说,不三不四的食肆,是指丰乐居吗?”

  梅家夫人料不到她直直冲上来,“我、我可没有指名道姓,虞娘子还想找我算账不成?”

  “丰乐居从最开始送卤煮小菜到现在,是如何一文钱一文钱做起来的生意,旁人看不见,梅家夫人日日进出盛安街,合该看得见。您今日把话儿挑明了说,说清楚了,我立刻走。”

  “我只是不想老梅惹什么麻烦,一时嘴巴快了。”

  梅家夫人语气缓了,看她的目光依旧复杂。

  “这些天,盛安街都传疯了。说虞娘子的丰乐居能起来,根本不是靠手艺,全是靠给人当……当外室。那么多达官贵人来丰乐居捧场,把大酒家的风头都盖过去了,不是冲着你手艺好,而是冲着你背后那位。这不,最近那位大人物失势了,贵人们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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