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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和信巷的一座小宅子里。

  炭炉安静烧着, 烘出红焰明光,照在老妇人一双苍白枯瘦的小腿上。

  暗橘色的细布裤边挽到了她膝头,从脚踝到膝盖, 一眼过去, 沿着某条经脉,插满了十多根细细的银针, 微光熠熠, 随着呼吸一点颤动。

  柳思慧看着,把炭炉又挪近了几寸。

  阿娘皱眉,拍拍她的手, “冻不着, 挪这么近还烫皮肤, 你有这功夫,不如去隔壁给小赵看看, 他茶水凉了没有,吃的喝的要不要添一些?”

  针灸要袒露小腿, 要烧炉子防冻, 还要借火热调和膏药,占了地方大一些的堂屋。

  赵承业带郎中来复诊, 寡母孤女的房间, 哪个都不好让他去坐, 只有委屈他避去了柴房。

  这已经是赵承业登门后,柳思慧被催促的第二次了。

  “柴房什么都备着, 你别操这个心。”

  柳思慧挨着窗边, 借日落前最后的天光,一针一针绣着一条绢帕。绢帕是素色的,绣的不是花草鱼鸟, 就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只就差最后几针就完事。

  她穿针引线,心里难得的安静。

  既然决定了,那柳家什么环境,她就是要让赵承业看个清楚明白。

  赵承业要介意她这点怠慢,那往后也不用登门了。

  老大夫捻动指头,固定了最后一根针,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提起医箱,“好了,我把徒弟留在这里,等够时辰了会拔针。宝药堂还有别的病患等复诊,得先行一步。”

  “阿慧啊,去送送大夫。”

  “好。”

  柳思慧就要搁下绣绷。

  老大夫摆摆手,“几步路的功夫,别折腾,柳娘子回来带了一身寒气不好近柳家夫人的身。”他婉拒了好意,回头叮嘱小徒弟,“三十六根,拔针时数清楚咯,切莫粗心大意。”

  “师父放心吧,绝对不漏一根!”

  小药童嬉皮笑脸,蹲在炉子旁边,调和待会儿拔针了要敷的膏药。

  屋子里没人说话,各人都在做各人的事。

  蓦地,柳思慧听见小药童一声惊呼。

  “怎地了?”

  “惨了惨了,我忘了把脉枕给师父放回医箱里,他去到李家发现,回头定然责骂我。”小药童扁嘴,手上膏药调到了一半,不好半路撂挑子,不禁急忙起来,想早完事了去追上老大夫。

  柳思慧盯着他,怕他忙中出错,平白糟蹋了好药。

  “就是这个小软枕?给茂大夫送去就成?我去送,你别动了。李家是往东还是往西?”

  “往东,在城东……”

  她不待小药童客气两句,抢先拿起了那个丝绸包裹的小软枕,提裙追出去,横竖还没出门多久,人走不出和信巷。

  柳思慧一路追到了东巷口。

  枯树光秃秃的枝丫,更衬得巷口空荡荡,有几个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竟然没赶上。她折回去,正想问问小药童,城东李家是哪一家,偏头听到院里靠近柴房有说话声。

  “赵郎君,膏药贴的差价算过了,现在算针灸的,三十六针,一针八十钱,老夫报给柳娘子的是四十钱,中间差的……”

  “一千四百四十钱,这里绰绰有余,您老收好。”

  赵承业的声音温和,冷静,早有准备,“下次再来柳家,还是如此行事,切莫说漏了嘴。”

  柳思慧停在了柴房门口。

  脉枕捏在手上,里头不知填充了谷壳还是决明子,揉起来沙沙响。她想了一下,没进去打断,就这么站在门口,等里头的老大夫慢腾腾收拾好,脚步声儿慢慢靠近。

  柴房那扇薄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大夫的错愕:“柳、柳娘子……”

  柳思慧视线越过他,望见了里头的赵承业,柴房窗户小,柴枝疏影漏在他面上影影绰绰的。

  “茂大夫,您漏了这个。”

  “哎,瞧瞧我这小徒弟……”

  茂大夫摇头苦笑,掩饰面上的尴尬,回头看了一眼无言的赵承业,把脉枕接过去塞入医箱里,没多停留就抬袖告辞了。

  柴房堆满了杂物。

  赵承业坐在一张崩了个角的四方桌边,身上褂子领口露出了一圈细白的兔毛边儿,水清缎面上有卷草纹的雅致暗花,显得与这里的周遭都格格不入。

  赵承业说,茂大夫是熟人,来看诊,不走宝药堂的账。

  她居然真的信了。

  柳思慧没好气笑了一下。

  “我怕你不接受。”

  赵承业摩挲着茶瓯,有几分无可奈何,“银针落了没得回头。你不愿意,下一回老大夫再来,诊金原原本本该是多少就多少。柳夫人的腿脚,总归好受了不是?”

  是好受多了,轮到她心里软绵绵的不好受。

  柳思慧没接话,转身走了,回到堂屋里,重新拿回绣绷,把最后一针落了,线头剪掉,新鲜绣好的绢帕连着一壶重新泡的热茶,送回了柴房里给赵承业。

  暮色四合,霞光旖旎。

  赵承业从柳家出来时,那方细软柔滑的绢帕被叠得平整,夹在他兔毛青缎褂子的最里层。和信巷顺着天昌街往东,到最近的车马行雇了驴车,一路慢悠悠去到了城东的赵记菜行。

  几人伙计在往里头搬刚收上的黄芽菜。

  有人上下打量他,对他说了一句:“桂叔来对账了,在后堂。”

  赵承业面上柔和的笑意僵硬了一瞬。

  后堂里,茶香缭绕。

  叫桂叔的男人手里翻着蓝皮封的账簿,抬起眼皮瞭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赵大善人回来了。”

  “桂叔。”

  “你真以为东家不看账本?慈幼局的米面饴糖,送过两三回就算了,你每隔五日去一趟,银钱都记在次品损耗里?当自己是兼济天下的儒商了?你连独善其身都还挨不着边儿。”

  蓝皮账簿砸在他胸口,赵承业闭了闭眼,伸手接住了。

  “虞娘子不好骗,上次去菜行外头跟过一轮,后来同伙计跑货,又让那伙计跟了我一回。难保后续她不会心血来潮,再去慈幼局查我的底细。”

  “且算你有理,那这次呢?去做什么了?”

  “柳家老母亲的腿脚不好,我请宝药堂大夫去针灸,见着了面儿,她们……对我很满意。”

  桂叔闻言,神情和缓了下来,“戏演得好是本事,但别忘了,这身皮是东家借给你穿的。脱了这层皮,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桂叔走了。

  后堂余下清苦的茶香,赵承业坐回那把木椅,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位置有些硌,他烦躁地把那方绢帕取出来,捻在手里看,右下角拿群青色的绣线,绣了个规规整整的“业”字。

  冬日的萧杀之气愈发浓重。

  金玉堂的试菜宴结束,却依然在抢订市面上品质好的时令清鲜。

  隔壁围挡之下,动工修筑的高楼日益显露横梁竖柱的雏形。

  沉重敲凿声少了,只剩下细碎锤打和修整的动静。

  虞嫣把每日去城门外接货的事全权交给了思慧和阿灿。

  自己专心准备根叔要求的东西,诸事齐备,唯独最关键的桐油纸,还没选好用哪一家的。

  最靠近城门的陈记油纸坊里。

  一排排黄褐色的纸张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浓烈的生桐油味弥漫在人的呼吸间。

  虞嫣手里捻着一张最为厚韧的桐油纸,对着光看了半晌。

  透光均净,没有杂质,是能经得住风雪的好东西。

  “陈掌柜,我要这一批,但我现银不够,能否先付三成定金,等年后开春了再结?”

  “虞娘子,这也就是看在你们丰乐居最近名头响。换了旁人,年关底下的谁敢赊账?我能赊是能赊,不过这价钱嘛,得再涨一成,算是利钱。”

  虞嫣摸到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徐行给她的指环就在里面,通宝钱庄到底存了多少现银,她没去看过。

  这是一条退路,让她不会头脑发热,乱做决策的退路,不到最后一刻,虞嫣都不想用。

  指尖隔着布料,触到了铜环。

  她停了一息,随后松手,从袖袋里摸出了丰乐居这个月攒下的利钱,一粒粒银角子倒在柜台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涨一成太多,半成,我现在就付定金。”

  虞嫣磨得陈掌柜同意了,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驴车。

  柳思慧正站在车旁,赵承业替她挡着风口。

  两人低声说着话,一人低头,一人抬头,远远看去,仿佛一幅融洽静好的夫妻画卷。

  “阿嫣,这里”

  柳思慧瞧见了她,笑着招手。

  待虞嫣走近了,上了车,才发觉柳思慧今日的气色格外好,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你俩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柳思慧握住她微凉的手,塞过来一个还温着的汤婆子。

  “谁说的没大事?”

  赵承业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插了话,声音模模糊糊隔着挡风帘传来,带了笑意。

  “我来这边,南北货收得差不多了,刚同慧娘商议好,趁着年关丰乐居歇业,慧娘的母亲腿脚大好了,就带她们去澄州。我家那边比帝城暖和,过冬舒服,也是想趁着过年,把婚事定下来。虞娘子放心,成亲之后,我还来帝城这边跑商,不会拐了你的左膀右臂跑路。”

  柳思慧静了静,没反驳,转头看她。

  “阿嫣不是说过年也要带老太太去明州舅舅家吗?明州澄州都走水路,我想着都是顺路,你我不若同船,路上也没这么闷,我还能送你和老太太下船。”

  澄州远一些,再坐船多三四日。

  虞嫣略一思索就答应下来,看出了思慧的犹豫。

  澄州路远,山高水长。

  赵承业一个外乡人,家底又不在帝城,即便带着阿娘,这么没个名分就跟着走,总归冒险。但要是不去亲眼看看,见过赵家高堂,这亲事也是成不了。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丰乐居门口。

  虞嫣和柳思慧下了车,目送赵承业重新驾车离开。

  赵承业走之前,看了一圈还未开晚市,就在丰乐居前头徘徊的食客,笑了笑,“我赶回菜行和兄弟盘账,你们这啊,有一会儿好够忙的。”

  说得没错,即将就是晚市上客了。

  柳思慧踏步进去,急匆匆扎起衣袖,要到厨房去,却被虞嫣拉住了。

  “阿嫣?”

  “你跟赵郎君去,怕不怕?”

  柳思慧默然片刻,“我信他待我好是真心的,但澄州没去过,到底是心里不定。”

  “赵记菜行的东家是他同乡挚友,是他在这里的依靠。那我们让他这同乡做个保山。”

  “保山?”

  柳思慧一愣,虞嫣继续说道,“那家菜行是他同乡买了下来的,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签保书是聊胜于无的保障,不在于事后追不追究菜行,全看他这个同乡敢不敢签。”

  “你要是怕伤了跟他的情意,我就说是我多管闲事的主意,你不知道。”

  “你这样,我都不想嫁了,就想待在丰乐居哪儿也不去。”

  柳思慧半开玩笑,思忖一番点了头,“好,我想要这个保障。”

  “那我现在就去。”

  “这么急?”

  “盛安街越夜越忙,不如早些去。”

  虞嫣回后堂动笔,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保书,直接从后门出去,雇车直奔赵承业他同乡的那家菜行。

  抵达时,天色已暗,菜行前头的店门上了板。

  “绕去后巷,你就停在巷口等。”

  她对车夫吩咐,从巷口跳下车,抬脚慢慢走进去。

  后巷的货棚还亮着几盏昏黄的风灯。

  几个菜行伙计在忙碌,虞嫣没惊动人,绕过堆积如山的菜蔬和木架子,正想找那道温文尔雅的身影,却听见了一声催促:“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的,赵承业,真当自己是大爷呢?”

  她脚步一顿,隔着凌乱的竹筐缝隙,看见了赵承业的脸。

  催促他的人穿着普通布衫,看起来也是伙计。

  “这批货卸不完,今晚也别想走。”

  “这就来了。”

  赵承业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解了领口,把那件天冷时常穿的兔毛青缎褂子小心翼翼脱了下来,用一块布包好,郑重地放在高处的干净架子上。脱去褂子,里面露出一件半旧的靛蓝绵袄。

  他挽起衣袖,弯下腰,从货架最底层,扯出了一条压得扁平的麻布垫肩。

  垫肩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他熟练地搭在肩上。他搓热掌心,一把抓住那只沉重的麻袋角,扛起了几乎要压垮他的重量,沉默地混入了灰头土脸的苦力之中。

  灯影摇晃,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虞嫣躲在阴影里,手里保书几乎要捏得变形,变成了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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