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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笔走龙蛇
这三道题目里, 有一道题目是拟写诏书,可以算作公文题。
余下的两道题目,都是策论。
策论既是一种常见的文体, 又是年轻士子展示本人治政才华的重要方式。
梁朝继承魏晋制度,以九品中正抡才, 定品后的世家子弟, 是能进凤阁麟台这种前程远大的衙门, 还是去清水衙门苦苦熬资历, 还是要看各家的势力。
有势力支持的,只需静待清贵官衔。
至于那些缺少资源的士子, 能靠只有本人的本事。
他们不得不主动寻找有分量的荐主, 好从荐主那里得到一条青云直上的天梯。
而他们得到荐主青睐的方式,就是具有实用价值、观点鲜明的策论与声势磅礴的诗词歌赋。
而且, 大多数高官都会更重视策论。
毕竟, 诗词歌赋写得再好, 拿来办事也是百无一用。
高官选取门生,是要给自己找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并不是给自己找歌功颂德的御用文人。
不得不说,自汉至梁,选拔人才的方式一直在倒退。
九品中正制, 就是制造了无数趴在朝廷、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蠹虫的天下大弊。
两汉的察举与征辟也很看重家世, 但却没到把所有人都定品, 让所有人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的离谱程度。
在汉朝时,被各郡国推选上来的贤能与孝廉之士,还是要通过策论和词赋向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水平,确定本人归属的衙司的。
除此之外,经义礼法, 时务边事,盐马茶铁,无一不能变成试卷里的题目。
那时的策论,可比现在的士子,自己拟题、自己撰写的策论水平高深、鞭辟入里多了。贾谊、晁盖……这些人不都是在那个时候脱颖而出的人才吗?
现在哪里见得到?
看到这些过去的历史后,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并没有思考梁朝落到现在境地的原因,更没有思考九品中正制肥了世家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只是欢呼雀跃,因为他们找到了为难女考生的核心要义。
既然他们有心把侍书考试“荒唐化”,就不能只在考试地点与考试载体(便宜粗陋的答卷纸)那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上用心,还是在考题上下功夫,才算得上是“正路”嘛!
简而言之,他们要以汉朝选拔大才的标准,给这些平日里可能并没有看过半张奏折、制诰的女考生们出题了。
随便找一件时务、一句经义让女考生们去分析?那可不行!服侍太皇太后娘娘的人怎么能是废物呢?题目当然是是越难越好啦!
世人都赞颂谢道韫那样坚韧、高雅的才女,因而世家富户都不阻止女孩子读书,甚至有些人家会让家中娘子去女夫子处读书,督促她们学习经义律法、知晓朝廷政治,好在出嫁后积极影响夫婿的政治倾向,担当起一个大族宗妇的族人。
比如说褚家。
褚蕴之就觉得,不论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好生读书。
尤其要学好梁朝律法。
他认为学好律法,既能培育家中儿辈敬畏之心,省得他们觉得自家是宰相门庭就可以随意犯法,给家里添麻烦;又能让家中儿辈知道怎么钻律法的空子,怎么给自己做的坏事扫尾巴,省得被人发现。
褚蕴之的做法是卓有成效的。
就拿大房嫡出的两兄妹来说,褚江这个自私自利、喜欢弄险的人,在面对大房落败、父亲失权的糟糕境况时,他仔细思量两天两夜后,做出的决定是回京向祖父卖惨,而不是投靠辖区附近的诸侯王。
褚鹂这个被宠坏的、资质不好所以天生不爱学习的老来女,带着简薄嫁妆嫁到王家,钱财很不趁手时,也没有借着王家妇、褚家女的身份去做什么放利子钱之类来快钱的事,甚至还把怂恿她做这件事的嬷嬷发卖了。
光这两个例子,就足以见到褚蕴之安排子孙学习律法的高瞻远瞩了。
建业城,可不仅仅只有一个褚蕴之。
这样人家的小娘子,是能答好简单的策论题目的。
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才决定一定要把策论题目出得刁钻一些,毕竟,若女侍书的成绩非常好,岂不是证明她们有能力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
这对他们可是很不利的。
还有很多人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是,如果女侍书的成绩很好,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男人很无能?岂不是在说,她们是通过考试选拔的人才,他们是通过家世入仕的废物?
像这种阴阳颠倒,尊卑不分的事,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啊……
于是,褚鹦看到的墨卷上的策论题目,第一道题目是边策,问的是在贺拔宗之去世后,朝廷如何处置与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之间的关系。
第二道题目是问长江洪涝后,地方州郡应当如何处理灾情后产生的民生问题。
第二道题目,虽是普通娘子很难接触的时务,但好歹还算得上中规中矩,毕竟朝廷有过处理灾情后续事务的先例,或增或删,或跟随或修改,总是有东西可写的。
而第一道题目……
哈,褚鹦心底已经开始冷笑了。
南朝偏安,军事皆不由中央。恐怕明堂的相公们,都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前些日子赵公归京献俘,礼部的出题官里,肯定有很多人一边觉得赵元英拓土扬了梁朝威风,一边在心里偷偷骂赵元英走运,觉得我上我也行吧?
他们这些禄蠹,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想来,肯定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要给她们出题,他们怎么可能会考虑这些国家大事?
暖风熏得游人醉,秦淮十里花船的脂粉,才是他们脑袋里的主调,若问他们腹中有何良策,大抵就是前线大胜,就想办法去新占领区分润好处;前线战败,就建议朝廷可以把公主、郡主嫁去鲜卑王帐吧?
褚鹦看过礼部负责侍书考试的官员名单,知道那些人里,的确有这样的货色。
多么可笑,他们就这样高高在上,就这样确定她们答不出、答不好吗?
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与她一起接受过曹空教导的师姐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有心参加考试,她得知后专门送去过备考资料的娘子,大抵也能答好这些题目。
等着吧……褚鹦一边打草稿,一边想,把策论答得漂亮,好打疼这些伪君子的脸,不过是最基本的做法。
他日好好追究一下尔等鼠辈的罪行,才是真正的回敬!
刚刚一心答题,根本就没细想纸张粗劣的事;现在想到那些禄蠹,褚鹦一下子就悟透了。
这些经手侍书考试的官员,恐怕是一边瞧不起她们,恨不得她们出天大的洋相,好被太皇太后赶回家生孩子,另一边又美滋滋自荐当考官,好从这场考试里贪墨捞钱,心里嘲笑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等着吧,乃母掌权后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南梁朝廷不许杀士大夫也没关系,黄河一线与两广教学夫子的缺额多得厉害,到时候,把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全都发配到边疆教化民风去!
好让尔等效法先贤,尝尝你们平日里挂到嘴边的孔夫子周游列国的滋味儿。
只是孔夫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还有一群诚心追随的学生,还是自愿周游列国的,而尔等鼠辈愿不愿吃这个辛苦,会不会死在半路上,就和褚某没有任何关系了!
把这些事情想明白,没花费褚鹦多少时间。
而在把事情想通后,褚鹦就不再继续纠结这些事情了。
多思无益,还是仔细斟酌这三道题目吧!
在把答题思路定下来后,褚鹦草稿打得很快,但是并不敷衍,而当她往墨卷上正式答题后,就不像刚才那样字迹潦草了。
她每次落笔都很慎重,没写歌功颂德的套话,更没有写泛泛而谈的道理,而是立足于南梁的实际情况,写下了切实可行的观点、策略与展望。
而且,不论观点,还是字迹,都带着堂皇正大的真意。
“臣闻周制以九服定疆,汉策以屯田固边,胡酋逆王薨逝,宁国都中必生暗隙,其王何质,乃我朝定策之本,若暗弱则令黄河一线方镇锐意进取,若强盛则挑动拓跋鲜卑进犯宁国,其策有六……”
“臣观景宗朝钦差赵安世,赈太湖水灾处事不平引天下怨故事,有陈请奏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患过后,粮秣第一,疫病第二,防寇第三,重建第四,防治兼并第五,当一一察之,不可不慎……”
墨色的字迹落在颜色发黄的纸张上,褚鹦的手很稳,她将一行行文字落下,形成一页又一页承载她思想、寄托她抱负的答卷。
中午的时候,礼部为众位考生提供一顿饭食。
可惜的是,与粗陋的纸张一样,这午饭同样没有什么好东西。
褚鹦收好卷纸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宫人派发的食物。
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直接被她推到了一边,考试的消耗很大,的确应该吃点东西,所以就吃这胡饼吧,好歹是热的,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大概除了噎人和味道一般外,这饼没有别的缺点了。
褚鹦就着自带的温水把胡饼吃了。
至于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她没有动半口。
用过饭后,褚鹦把誊写好的策论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字眼后,她才开始写那道封赏官员的诏书。
在这一道题目上,她倒是可以充分发挥她的文采了。
霎时间,笔走龙蛇,纸上生花,倒是写了一篇极好的诏书。
若是朝廷存档墨卷,又对褚鹦等女侍书偏见少一些的话,这道诏书的文辞,下次倒是可以直接拿去用了。
现在朝廷里的文学侍从之官,是比不得褚鹦笔力大气堂皇,文携盛汉气象的!
待到所有题目答完,检查完后,褚鹦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耗费时间的打算,她把墨迹晾干的答卷交给了监考女官,作揖告别后,便提着考箱往考场外走去。
百戏园的路,褚鹦很熟悉,所以她拒绝了宫人要为她引路的建议,径自走向戏园出口,橘红色夕阳将光芒落在她身上,把她肩头金线织成的夔纹照得金灿灿的,恍若神异故事里宝相庄严的地母。
“娘子、娘子!仆等在这里!”
在外等候的阿谷、阿麦见到褚鹦的身影后,急忙向褚鹦招手,而今早出门去寺庙为褚鹦祈福的杜夫人,已经被专门请假的赵煊与褚澄接到了百戏园这里。
褚鹦看到他们了。
她脚步轻盈,笑容灿烂,飞一般走过去,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竹筒,喝掉了温热的饮子,然后说出让所有人安心的话:“我身体很舒服,题目也答得很好。”
“阿母知道的,虽然世人都晓得我擅长赋文曲词,但那只是我让他们看到的。实际上,策论才是我真正擅长的地方。今天考的题目,还难不倒我。”
“那就好,阿母就知道,我们阿鹦是最棒的。”
女儿是心思野了一些,可她依旧是自己的女儿呀!
杜夫人是个贤妻良母,她并不理解女儿的追求。
但是,既然阿翁、郎主,赵郎君和几个儿子都不在意阿鹦的离经叛道,赵郎君和阿澄甚至挺支持女儿的,那她也不会唱反调,即便这与她认知不符。
她在意家中男人与赵煊的想法,不是怕他们生气,觉得她没教好褚鹦,而是担心褚鹦与父兄及未来夫婿站到对立面后,未来日子难过。
而现在,褚家没有发生家庭矛盾,杜夫人自然希望女儿能心想事成。
要不然,她就不会去求神拜佛了。
这世上,为人阿母的,又有谁不希望自家孩儿万事如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