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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作茧自缚(四)


第61章 作茧自缚(四)

  “我的女儿可爱吗?”

  “可爱。”

  “你自己没有女儿吗?为什么要抱别人的女儿?”

  “……”

  看他吃瘪,元溪走近了几步,往下瞄了瞄他的脚铐,“这个戴着还习惯吗?”

  沈离垂眸不语。这副枷锁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他的脚腕。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看你的表现。”

  沈离勉强一笑,“总得有个定数吧,就连坐牢都还有期限呢。”

  元溪直视着他,“在我成婚之前。”

  沈离的心脏似是被小木锤锤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要和谁成婚?”

  “现在还不知道。”

  他一时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扯开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要是你一直不成婚,那我岂不是得一直戴着这劳什子?”

  “怎么?你以为我嫁过人、生过孩子就没人愿意结亲了吗?”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一辈子为前夫守着吗?”元溪目光如刀,咄咄逼人,“区区几百天的夫妻缘分,难道值得一个女人搭上后面几十年的光阴吗?”

  沈离转过脸去,讷讷道:“你能这样想,是好事。”

  元溪哼了一声,“总之,我的事与你无关。”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沈离忙叫住她,“等等,你不是说要我随身伺候吗?”

  元溪顿住脚步,笑了笑,“当时是晚上,我没看清,一时糊涂了。你这副形貌,跟在我身边,岂不寒碜?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要是愿意出去走走,也无妨。”

  说完,她的眼睛又往他的脚上瞟了一眼,意思很明显,要么他就这样大刺刺拖着脚镣出现在众人面前,要么他就缩在屋子里头别出来。

  这是她布下来的惩罚。变相的囚禁。

  沈离心里滋味难明,注视着她离去的倩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将视线收回来,环顾起屋内的布局。

  他这时才恍然发现,这根本不是元溪的什么房间,而是他自己曾经的屋子,只是换了部分陈设。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这里,沈离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屋里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比和宋进合住的侍卫屋好多了,只是

  脚上镣铐不便。好在不多时,便来了一个叫柳儿的小厮,自称是姑娘派来照料他的。

  小院里只有两个人,空荡荡的,一直到晚上,也没有第二个人来。

  黄昏时刮了几阵北风,天黑后就下起了雨。屋里屋外都是凉飕飕的。

  沈离坐在门外的杌子上,望着昏黄灯光下的斜风细雨,身上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突然,腹中隐隐的绞痛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赶紧撸起袖子一看,只见肘窝处隐隐发乌,心头一紧,忙向一旁的柳儿道:“劳烦你帮我烧个火盆。”

  柳儿摇了摇头:“没有火盆。”

  沈离心下一沉,“怎么说?火盆不难寻到吧。”

  柳儿一脸为难,“是姑娘提前吩咐了,不许你用火盆。”

  沈离沉默了半晌,“那可有暖炉或是汤婆子?”

  “姑娘说了,取暖之物,一概不给。”

  沈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连身上的寒冷和痛楚都忘记了。

  他如今的身子已经大不如以前,她不是不知道。

  他现在很怕冷,她也不是不知道。

  她都知道的,但她还是踢翻了他的火盆,给他套上沉重的锁链,把他囚禁在屋子里还不许他烧火取暖。

  从前他受伤,她哭得像个泪人,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的健康。

  但是现在,她好像真的变了,变得再也不怜惜他的身体了。

  沈离胸口蓦然一阵抽痛,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涌了上来。他赶紧按下万千愁绪,运转心法以对抗痛楚的发作,过了好半天,才将其压制了下来,僵硬的手脚也缓和了起来。

  他摩挲着冰凉的脚镣,想起昨夜混乱的画面,血液又是一热,激得他微微发昏。

  她只是太在意他了,所以才会如此。只是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是他想岔了。

  *

  冬雨淅淅沥沥下到半夜才停止。翌日又是一个晴天。

  刚吃过早饭,元溪就见白术急急忙忙赶来,面容扭曲。

  “发生什么事呢?”

  白术绞着手,道:“那个人他……他出来了。”

  元溪顿时警觉起来,“他去哪呢?怎么出来的?”

  “没去哪儿,就在府里逛了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白术叹了一声,“他脚上还带着那玩意儿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府里头乱逛,好多人都瞧见了,唉!这……”

  元溪闻言,心下有些讶异,问道:“他是什么反应?”

  “他倒是脸皮厚,没什么反应,脸都不红一下,别人指指点点,他还面不改色跟人打招呼哩。”

  元溪嗤笑一声,“反正丢的也不是他的脸,他才不在乎了。”

  *

  当沐风和宋进听说沈离戴着沉重的脚镣在府里艰难行走时,都惊呆了。前者更是又急又气,连忙命令下人们不许议论此事,不许在他经过的时候抬眼看他,更不许给他难堪。

  宋进抽了个空找到沈离,见他正坐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今日元家的风云人物是旁人一样。

  他不理解,但是大为震撼。

  沈离看到了他,微笑着点头示意,“宋兄弟,好巧啊。”

  宋进慢慢踱过去,“沈兄,我现在是真的佩服你了。你是真的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他找了沈离对面的一块石头坐下,“若是我有沈兄这样的定力与心量,何愁做不出一番事业来。”

  沈离淡淡一笑,“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只不过想出来晒晒太阳。你也知道的,我素来畏寒。”

  宋进咋舌,“沈兄的话大有深意啊。你的境界实在是高,高啊。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眉头一皱,眼里露出些关切,“你好好的是怎么得罪姑娘的呢?我听说,她一向对下人很是宽厚啊。”

  沈离苦笑一声,“我大概就是那个例外吧。其实也还好,除了走起路来有些吃力,也没什么。”

  宋进睁大了眼睛,半晌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这种惩处对你的名誉有碍,要不然你还是少出来走动吧。想晒太阳的话,在门口也使得。”

  沈离道:“宋兄弟所言甚是,只是我一人在屋里无事可做,好不憋闷。”

  宋进暗暗吃惊:“姑娘没有安排你做什么吗?”

  沈离摇摇头,“她大概把我忘了。对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闲着无事,想做一些木工活,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弄些木料和工具来?”

  ——

  宋进记下沈离要的木材品种、大小和数量后,正想着抽空帮他准备,然后又被沐风叫了过去。沐总管问了一番两人的谈话后,自己揽过了这桩事。他的效率很快,第二日便将沈离要的东西送了过去。

  沈离孤单单锯了三日木头,无事发生。

  除了柳儿和偶尔偷偷溜过来的沐风与宋进,他这屋子也见不到其他人。

  第三日晚上,他做完木工活,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还好元家不限制他的热水,没有火盆,他就天天晚上洗到浑身发热,再上床睡觉,这样就不冷了。

  然而在床上躺了一段时候后,被窝还是慢慢变凉了。

  那锁链更是吸走热气的大怪物。

  沈离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怀中一热,被窝里钻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像个烫呼呼的小番薯。

  还是香喷喷的。

  他一下子就抱紧了。

  几个呼吸后,他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了,松开怀中的“番薯”。

  他低低说道:“你不是嫌弃我形貌寒碜、上不得台面了吗?”

  紧接着,他“嘶”了一声。

  喉结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所以我这不是夜里来找你嘛?”怀里的女子嗔道。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一个逃奴,你还想怎样?”

  沈离顺着她的脸摸到后脑勺,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啊,我也不明白,我一个小小逃奴,一无是处,相貌丑陋,怎么还能引得元小姐兴致大发呢?”

  “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很敏感,又很耐玩。”

  元溪语气暧昧,手指开始慢慢往下滑。

  沈离身子一颤,迅速捉住了那只手,又气又羞,“这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该说的话吗?”

  “我不是什么女孩子了,我自己都有孩子了,男人也有几个呢。”

  沈离听着心头一软,将脸凑近,与她额头相抵。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呼出的气也暖呵呵的,让他止不住地想要贴紧她。

  简直想要融化在她身上。

  他柔声问道:“有哪几个?说给我听听。”

  “才不告诉你。你一个下人也敢打听主子的私事。”元溪闷闷说道。

  “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没有男人对不对?要不然怎么跑到我一个下人的床上来了?”

  “我有!要不然宝儿从哪来的?”

  “看来还真有。可是他人呢?”

  “一个野男人,早就跑了。”

  沈离心中一酸,黑暗中试探性地啄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见她没有避让,又密密地吻了一会儿。

  半晌,他移开嘴唇,低声问道:“那你恨他吗?”

  “和你没关系。”元溪呛了他一句。

  沈离语塞,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和你之前的男人相比,你最喜欢谁?”

  “我现在最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在我身边。谁能陪着我,我就喜欢谁。”

  沈离闻言,心脏处似有蚂蚁啃噬,忍了一会儿问道:“就这么简单吗?”

  “很简单吗?”元溪轻笑一声,“可是有些人就是做不到啊。”

  沈离沉默了。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缓的呼吸。

  “不过没关系。”轻快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寂静,“我以后会找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成亲。”

  沈离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也没资格生气,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

  可是他的心还是不争气地抽痛起来。尤其是想到她以后会这样软软地躺在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他就理智全无,又酸又恨,气得不得了。

  抚在她背后的手掌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

  “轻一点啦,夯货!”

  沈离松开手,抿了抿唇,“既然你已经打算再婚了,那还是别来找我了。这样对你的影响不好。”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一个有钱的寡妇养个把男人算什么大事呢?”元溪不以为意。

  沈离悟了,原来她是把自己当面首了。

  一个既没有自由也没有钱的面首。

  甚至连两人相见,她都要趁着夜色悄悄前来,生怕让人知道。

  等等,这好像是禁/脔吧。

  哈哈!这下连面首都不如了。

  沈离悲哀起来,静静躺着不再吭声。好在元溪也没有继续闹他,只是把头埋在他颈间,呼吸清浅。

  *

  沈离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看到怀中的人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他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

  女子的衣物就乱七八糟地搁在一旁。

  沈离看不过去,伸手就给她整理了起来,忽然一个硬物从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他弯下腰,把钥匙捡了起来,忽然心中一动,鬼鬼祟祟地看了眼床上的人。

  她没醒。

  沈离鬼使神差地握着钥匙,试着伸进了脚镣上的锁孔。

  “咔哒”一声,钥匙竟然顺利转动了。

  锁链开了!

  怎么会这样?他只是随手一试啊。

  他惊慌失措起来,连忙再次向床上瞥了一眼。

  她还是没醒。

  沈离看着断开的锁链,彻底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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