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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元羡同蓝氏及其他一众贵妇在观中的道人带领介绍下,参观了道观中能参观的所有地方,只见这九重观里殿堂寝阁、亭台楼廊,应有尽有,庄严肃穆,堪称南郡第一宫观,如果真修成九重,那为天下第一宫观之名,也是名副其实。

  既然这九重观如此阔大,参观一圈,这些妇人们便也走得累了,得知男人们都去了醮仪现场后,便有妇人问这里地位最高的元羡,大家是否也直接去醮仪现场。

  元羡由着婢女为自己轻轻打扇,看着院落里碧绿油亮的绿树,道:“走了这么一路,连我都觉得累了,遑论各位姊姊。那醮仪上,也不必此时去,待非得我们去时,我们再去不迟。我们现下先去歇息一阵吧。”

  既然元羡这样吩咐,道人便引着她们一众人等去了专供贵妇人歇息的院落,厢房里已经备好了一应消暑的物品和吃食了。

  元羡到了这里走了这一圈,才知道吴金阳安排人来这里找密道入口为何那般之难。

  这里面积如此阔大,楼院重重,又只能暗访,别说这几天,说不得数月也难有结果。

  而蓝氏说,在南朝西梁国时,这里还被皇室修了别宫,当时也许就留了不少地下暗道,后来经历战火,这城外可比城内被摧毁得更严重,当时这里被完全摧毁,都没有被发现密道,可见如果这里有密道,隐藏必然非常深。

  自己之前没有实地来查看,只安排吴金阳做事,可见是太想当然了。

  当然,这九重山曾经被西梁国修过别宫,吴金阳却没对自己禀报过,也可见他做事并不是那么上心。说不得对着自己只是阳奉阴违。

  元羡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即使此时要休息,也不例外。

  想避开人群去吩咐点什么事,却是困难的。

  元羡又和这些贵妇人们聊了一阵,一名少年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明眸善睐,笑容灿烂,元羡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女孩子假扮。

  元羡十几岁未出嫁之前,不时也爱打扮成男子,偷偷出门,母亲是不怎么管她这事的,只是不要让父亲发现就行。

  当然,被父亲发现,父亲也不会训斥她,只是父亲也不会鼓励她穿男装偷偷出门,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危险,是以她不想让他发现。

  元羡含笑看着这名小女娘,说:“这是哪家俊俏小郎?怎么跑来咱们这女人堆里了。”

  蓝氏窘迫地对元羡解释说:“夫人恕罪,这是小女卢昂,字秀凤。”又轻声训斥女儿,“还不赶紧向郡守夫人和其他夫人见礼。”

  卢昂赶紧上前,对着元羡行礼,又一一见过其他夫人。

  因为卢道子的名声不太好,这些士族豪门的贵妇人们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但也不肯带家中未出阁的女儿来这里。

  卢昂作为卢道子的堂侄女,却是扮成少年,在这里面探过险了。

  元羡让卢昂坐到自己身边来,和她聊了几句,又对蓝氏赞扬卢昂是个有气魄的活泼女娘。

  元羡又想到,坊间传闻,说皇帝要和卢氏联姻,让燕王娶卢沆的女儿,卢沆也仅有这么一个女儿,想来就是这个卢昂了吧。

  李彰表字飞鸾,卢昂字秀凤,倒是一对。

  卢昂性情大胆,其他人都挺怕元羡的,即使是蓝氏,本身年龄已比元羡大了十多岁,又是身份贵重贤名彰显的都督夫人,但和元羡相处时,也有小心之意。

  但卢昂不一样,她还是小女娘,想来在家中也是深受宠爱,无法无天,是以不怕元羡,见元羡和她聊天,她答了两句后,反而化被动为主动,问元羡:“夫人,我听闻你很会使剑,还杀过不少人,是这样吗?”

  她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顿时安静,大家都觉得氛围凝滞起来。

  蓝氏以为元羡会生气,当即就要道歉,其他人更是头皮发麻,生怕这位素有凶名的郡守夫人在这时暴起,大家都要跟着遭难。

  元羡却只是笑着说:“只是能使剑而已,哪里能说是善于使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除非是真正战遍天下,手下败将无数,不然,怕是不应该说自己是善于使剑的。”

  卢昂眼冒星光地望着元羡,崇拜地说道:“非是高手,哪能有这等体悟。夫人杀过很多人,是真的吗?”

  元羡不由多打量了卢昂几眼,心说这个小女孩儿年岁虽小,但大概因其父是武将,一军之帅,所以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武功与杀人如此崇拜,她不由说:“我的确杀过人,但没有杀过很多人。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杀人,只是那是非杀不可的坏人恶人,如果不杀,他们就会杀我们身边的人,会抢走我们辛苦耕耘收获的粮食,把我们的姐妹女儿都抓走做奴隶。如果没有这种人,我怎么会杀人。我在此处可以和你和你母亲好好聊天,喝茶吃果子,岂不是好,但是,有人如果要来杀我,杀我的人,抢我的物,我没办法,只能拼命了。你说是吧?”

  卢昂大约没想到会听到这等回答,呆愣片刻,怔怔点头,说:“夫人所说很对。”

  元羡说:“我也只是不想杀更多的人,才宣扬我杀过人。但是,我杀过人,并不希望被人赞扬。这不是好事。”

  元羡这话,让周围其他妇人听着,都心有所感,有人说:“夫人这般,才是真菩萨。”

  元羡虽然来这宫观,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不信道的,而是信佛,是以说她是菩萨。

  元羡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对卢昂道:“如果你要看,我倒可以舞剑让你看看。”

  卢昂欢喜说道:“能见夫人舞剑,莫大荣幸。”

  蓝氏不太认同,劝道:“夫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

  元羡笑说:“放心放心,只是用木棍竹棍舞舞,难道还用真剑吗?”

  蓝氏的确以为元羡是要用真剑,因为随着元羡的不少婢女是带了刀剑的。

  有婢女去为元羡准备了一根细竹棍来,元羡甚至并不如何整理衣衫,起身走到院中,在一片竹影里,握着竹棍,随着起手之势亮出,便舞出一套剑舞来。

  这种剑舞对元羡来说很简单,但看在其他妇人眼中,只见这位夫人身姿修长挺拔,剑舞潇洒灵动,轻盈如风,动静结合,如飞凤如游龙,看得人心情激荡。

  有人甚至轻声感叹:“未见有男子有如此风仪也。”

  元羡舞完一套,头上簪钗甚至也只是轻轻动了动,丝毫未乱,而且实在算不得运动,汗也未出,她要把竹棍递回给婢女,问卢昂:“可好看?”

  卢昂颔首道:“夫人舞剑真有神仙之姿。不知夫人可收我为徒?”

  她也不让元羡婢女去接那竹棍,自己上前双手拿了,很是珍惜的样子。

  蓝氏已经不限制女儿,元羡却是拒绝了,说:“刚刚的剑舞,只是愉悦各位姊妹和你这个小孩儿而已,又不是真正的杀人剑招。这有什么可学?我也不会教。”

  卢昂颇为失望,不过元羡未再安慰她。

  元羡问她:“你在家没有学过剑术?”

  虽然卢昂穿着男装,又很好武的样子,刚才她从元羡手里接过竹棍,元羡注意到她手指修长柔软,没有任何茧子,显然是没有如自己少女时候一样,学过骑射。

  元羡的家族,不管是父族还是母族,都有胡族血脉,虽然标榜为汉人,且为汉文化的绝对拥护者倡导者推动者,但骨子里又和这些南人不太一样,元羡之父是纯粹的文人,但也不限制元羡从幼时开始习骑射,以及之后学剑术。

  卢昂显然又不一样,她生性活泼好动,本性好武,却未学骑射武术,可见便是家里不让学。

  卢氏一族,可见也就那样。

  元羡给他们家下了定论。

  卢昂看了她母亲一眼,有些羞窘地摇了摇头,说:“父亲不让学。”

  蓝氏本要说她父亲是为她好,女娘要以贤良为要,但因元羡就会剑术,也没有贤良之名,便未出口。

  一时氛围正尴尬,其他人也不好插嘴,所幸正在这时,有道人前来请她们去参加科仪活动,大家便也准备收拾收拾自己,要跟着过去了。

  元羡借着洗手整理衣衫之机问卢昂:“秀凤,你怎么想着扮成少年郎在这宫观里探险?不怕真的遇险?”

  卢昂作为家中独女,未经世事,生性单纯,她偷偷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母亲,小声同元羡道:“我听人说,夫人之前下令悬赏族叔来着,说他用少女炼丹,我是不信的,就来看看。”

  元羡愣了一下,对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说:“那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卢昂道:“族叔定然不会做这等事,他根本不炼丹。我在整个宫观里找了,未曾找到炼丹炉。”

  元羡不由诧异,脑筋一转,笑问卢昂,说:“你怎么想到要去找炼丹炉?”

  卢昂说:“我去问了族叔,他是否真的用少女炼丹,他说他不炼丹,让我在宫观里找找,是否找得到炼丹炉。”

  元羡心说这小丫头,到底是聪明还是蠢笨。

  不过,这至少说明一点,在私底下,卢沆和卢道子之间关系应该不差,以至于卢沆女儿和卢道子也颇亲近,亲近到至少可以百无禁忌向长辈问这样的问题,

  说不得,卢昂同卢道子的关系,比同她亲生父亲的关系更融洽一些。

  元羡没有告诉她,卢道子所谓的“丹鼎派”,主要内容是以身体为鼎,阴阳双修,并非是用炼丹炉炼丹。不过这种事,又过于深入,卢昂不一定能够听得,也不一定听得懂。

  她听不得,而那些被卢道子使用而受难的女孩儿,其年龄说不得比卢昂还小。

  这样的以少女为女鼎的“丹鼎派”,阴阳双修,修房中术,在这些贵妇人听来都觉得“并非正道”,但看看那些和卢道子结交的男人们,谁觉得他这不是正道吗?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只是不让妻女“入此道”而已,当然,也有高仁因父亲那样的人,知道真相,也想把女儿送给卢道子。

  元羡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慈爱,说:“也没见到少女,是吗?”

  卢昂道:“他说会送几名女婢给我,和我年岁相差不大,以作我的玩伴。夫人,族叔是个好人,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坏人。”

  要是卢道子都是好人了,那什么样的才算是坏人?

  或者他即使是你们眼里的好人,但在我这里不算好人,我也不会放过他。

  元羡笑着点头,道:“我知道。你看,不是已经撤掉悬赏了嘛。”

  卢昂这才松了口气,元羡问她:“你认识他身边的左护法吗?”

  卢昂说:“曾在族叔身边见过两面,是一个高壮的男人,但他只是仆从,我未曾和他交谈过,不算认识。”

  她又探究地望着元羡:“他杀了他的妻?是吗?”

  元羡颔首:“是啊。你觉得他应该杀人偿命吗?”

  卢昂明亮的眸子里是坚定的色彩:“当然。夫人您要治他的罪,是对的。”

  元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姑娘。”

  元羡拉着卢昂一起去醮仪现场,很是亲切。

  醮仪现场非常无聊,贵妇人们不必参加全场,走过场后就可以离开了。

  元羡不想在宫观里再多待,准备离开。

  她派了婢女去向李文吉说明情况,李文吉表示她要先离开,那就离开吧。

  既然元羡就要离开,其他贵妇人也不愿意再多待,要一起走。

  一行人未再从九重观前山山门台阶处离开,在这座九重山的侧面也有台阶下山,山下有几座庭院,专用于停放贵人们的马车牛车,招待车夫等人。

  从这条侧道下山时,元羡戴着幂篱,站在树荫下,听着蝉鸣蛙叫,问前来相送的知客:“为何不修一条车道上山呢?即使不修在正门处,修到侧门处,也可供粮食饮水物资等运送。”

  知客道人三十来岁,很是善谈,回:“夫人乃善理事之人,不修车道,运送物资的确更耗费人力。不过,这山下信徒颇多,皆能为观中出力,至今倒无缺少人力运送物资情况出现。”

  元羡说:“运送物资,倒也不麻烦。只是山上皆是木质殿堂,如若发生火灾,这山上无水,只能从山下挑水,远水哪能救近火。”

  元羡在参观这个宫观时,便注意到了,各处院落里的确有储水的檐下缸,缸中也都装满了水,但是,真发生大火灾时,这点水也是不够用的,还是得用水桶从山下运水上山。

  知客道人道:“夫人所言有理。”

  元羡又说:“依我看,这宫观之中,最好选择几处地方挖出池塘来,下雨时可以储水,不下雨干涸时,可以让民力担水倒入池塘,这池塘一来可以种荷养鱼,二来可以以此水浇灌花木和救火。”

  知客道人笑道:“夫人高见。这山脚村落中皆是观中道奴和佃农,若是山上真的发生火灾,这么多人,一人一担水也足够灭火了。”

  元羡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站在台阶上居高望远,所见皆是一片片稻田,水渠将水引入,稻谷丰收,在水渠田埂边则多种有桑树,一个个水塘点缀在稻田之间,如一块块明镜,倒映着白云飘过的蓝天。

  绕着这座小山,则有一座座小村,虽然九重观在做中元醮仪,但村中的农人多在稻田里收割稻谷,到处是一片繁忙之景。

  知客道人随着元羡目光看去,说:“这些都是道观产业,供养道观开支。”

  元羡自是知道此事,她让胡星主收集卢道子的各项罪证,这就是一个方面。

  当初这里修建的“庆一宫”,本身并不是卢道子主持,原来庆一宫的观主本也是本地道门高人,后因卢道子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让庆一宫观主让出此地,庆一宫观主自然不肯,于是便被“失足跌入水塘”淹死了,卢道子就此拥有了此地,此事庆一宫观主还幸存的几名弟子可以作证。

  卢道子开始在此处修建九重观,并在此期间,通过信徒供奉、收买、强逼“信徒供奉”等方式,将九重观周边的土地就此兼并为九重观所有,而且向李文吉行贿,让这些土地都免税了。

  卢道子这样做,不只是让不少百姓失了土地而家破,就连不少有身份的庶族也失了土地,境遇一落千丈。

  胡星主会支持元羡,便与他的家族及他的姻亲家族也受卢道子的盘剥有关。

  是以元羡让胡星主收集证据,胡星主很快就收集到了不少这方面的证据,都有人证物证。

  元羡颔首道:“如此富饶,此处成为九重宫观,指日可待。”

  知客道人笑答:“得夫人之言,九重观之幸也。吾师若能做国师,此处便能更盛。”

  国师?

  元羡心说卢道子心气也太高了,当今天子李崇辺脑子再坏,也不会让卢道子做国师,再者,要做国师,在这荆州之地,又有什么出头之日,还是得去京城。

  元羡带着一群贵妇人下了山,因已到午时,大家疲累,便各自回了自家马车牛车,启程回城。

  元羡回了郡守府,召见吴金阳和宇文珀,同两人说起自己在九重观的所见所闻,道:“你们再去找当年修建九重观的工匠,询问观中府库修建情况,据我猜测,九重观里密道,就在府库里。而卢道子所住的院落,和这府库连通。”

  吴金阳疑惑道:“夫人为何有此推断?”

  元羡说:“之前胡星主说,九重观的田产收到粮食后,供九重观使用,可见并不拿出来出售,我也未曾听人说九重观这几年会出售粮食,而九重观的粮食也不纳粮,如此一来,如此多的粮食,九重观的那些道士怎么吃得了,除此,又有信徒日日去供奉,他们怕是连供奉也吃不完。那么,这些粮食到哪里去了?如果真的运走了,大家应该知道一些情况才对。”

  吴金阳没想到元羡会有如此离谱的猜测,惊问:“夫人之意,九重观囤积了大量粮食在九重观的府库里?那府库得多大?整个九重观怕也难装下。再者,九重观囤积如此多粮食作何用?”

  元羡道:“他们囤积这么多粮食要作何用,我便不知了。而他们的府库有多大,想必吴掾你知道当年曹操修的铜雀、金虎、冰井三台,金虎、冰井台则有储藏之功用。我今日所见,整座九重山形状规整,虽然前山坡势较缓,树木葱茏,但是东北面,却山壁较陡,未种大树,此处也靠近九重观观中府库方位,山下则是几座大宅,也是观中产业,如果这个方向,正如冰井台一般,内部中空,显然可做储藏粮食石炭之用。而绕着九重山,又有宽阔水渠连着河道,可供行船,用于运送物资。除此,此处山上建筑格局也有奇异之处。”

  吴金阳和宇文珀都听得入神了,心说县主这猜测虽然大胆,但并不是不可能。

  元羡继续道:“九重观多木质殿宇,本该在观中多修池塘,但观中却一处池塘也无,一应用水皆是信徒和观中道人从山下担水补充。这也就罢了,观中所修排水沟将一应雨水迅速往山下排去,特别是山的东北部,更是全然不进行储水,这不正说明,九重观怕积水向下渗水吗?”

  吴金阳震惊道:“夫人猜测不无道理。如果他们有这么大一个库房,用于储存粮食,的确可以解释九重观收了那么多粮食到哪里去了。”

  元羡说:“粮食会霉烂,不能长久储存,九重观不可能长期存储大量粮食,他们应该在不断转运粮食才对,只要有转运,就会留下线索痕迹。”

  吴金阳说:“有道理。”

  元羡说:“你先朝着这个方向去查吧。不要怕出事,出了事,最害怕的是卢道子才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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