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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马车驶入王府, 陈妙韵领着徐杳径直来到燕王妃所在的院子,一路上所遇侍婢皆垂眸侧身回避。

  燕王妃端坐于上首,身后是一架碧纱屏风, 周遭立着十数个丫鬟,王妃雍容依旧, 唇边浮笑, 徐杳却莫名从空气中察觉出一股肃穆的氛围来。她不敢多想, 只是照规矩行礼,燕王妃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不知你在燕子巷中受了那样大的委屈, 累得你上了回公堂, 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

  徐杳忙又谢过,“多亏王妃娘娘与陈小姐出手搭救,我并未受伤,那两个诬告之人反而挨了板子。”

  王妃笑道:“你也真是的,长烨兄弟既将你托付给了我们家,我自然是要照拂于你的,出了这样的事,该早些叫妙韵来告诉我才是。”

  徐杳却摇摇头,“阿炽虽叮嘱过我有事就来求助于王府, 可我想着,无论是王爷还是王妃,都必定是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之人,若我真碰上什么大事也就罢了,可只是邻里间的一点口舌之争,实在不敢拿来打搅娘娘。王爷与王妃照拂我家, 是恩情,这份恩情,我们也该尽力回馈才是。”

  “你真是……”燕王妃难得地怔了怔,笑着叹了声,“好罢,你也确是个有心人。”

  又同她说了几句话,安抚了一番,才命陈妙韵再将人送了回去。

  徐杳才出门,碧纱屏风后便响起一个迫不及待的脚步声,燕王走到燕王妃身后,道:“倒是个清明豁达的,模样也不错,长烨还算有眼光。”

  “若是不好,容盛之那般眼高于顶的人又怎会苦等徐娘子多年?”燕王妃说完,顿了一顿,“可她与长烨终究份属叔嫂,王爷当真要撮合他们?”

  燕王道:“长烨迟早要成亲的,我若是给他指一个,徐氏日日在眼前,他非但不能与妻子琴瑟和鸣,一个弄不好,反而会与我生出嫌隙来。可若我助他得偿所愿,他就会感激万分,从此之后,更会一心为我们的大业效命。”

  说着,他抬眼望向徐杳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微笑,扭头吩咐:“待容指挥公干回来,第一时间请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

  三日后,容炽自北境匆匆回返,甫一入城,守城的将领便迎上前来告知他燕王要他立即前去王府,容炽只当是燕王有什么大事,只得暂且放下对徐杳和容悦的思念,调转马头赶到燕王府。

  一到王府门头,果然有人立即引他入内,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引路小厮并非如往常那般将他带到燕王的书房,而是来到内院,“王爷正在后院,由阿夏带容指挥前去。”

  一个粉衣白裙,挽着低髻,眉目颇为清秀的丫鬟向容炽盈盈一礼,“容指挥,奴婢便是阿夏,王爷正在琴斋等候。”

  容炽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抬手示意她在前带路。

  琴斋外弦歌声袅袅,想是燕王正在听琴,容炽便只好在屋外等候,那名叫阿夏的丫鬟也陪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虽然对她自来熟的行为感到有些奇怪,但终究同是王府中人,也不好太不给面子,容炽便简略地回答着。

  不知过了多久,琴斋的门开了,里头传来燕王叫他的声音,容炽当即把人抛下,大步迈入房门。

  直到他的身影被门板遮挡,再看不见了,远处的徐杳才从巨大的恍惚中挣扎着回神。

  陈妙韵瞧了瞧方才容炽和阿夏说笑的方向,扶住徐杳,明知故问道:“阿杳,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许是昨日做糕累着了。”

  为了报答燕王府出手相助的恩情,她昨日熬了个大夜,将自己所擅制的糕点各做了数十枚,又一份份装好,受了陈妙韵的邀请,于今日携礼登门拜访,直到刚才才被燕王妃放了出来,谁知竟看见方才那一幕。

  两个相貌登对的年轻人,站在纷飞柳絮中,彼此相对,笑语宴宴,正合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回想起那画面,心里便涌起一阵酸涩,徐杳在陈妙韵的搀扶下又勉强直起了身,状若无事般走出侧门,乘车离去。

  回到燕子巷中,她心不在焉地做了几笼糕点,香味袅袅,巷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无人问津。

  就连容悦都觉出几分不对劲来,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地看着铺子门口的熙攘人群嘟囔:“怎么没人进来买糕呀?”又转向同样神情恹恹的徐杳,“嫂嫂,你也是为着生意不好不开心吗?”

  勉强牵动嘴角苦笑了笑,徐杳仍有些失神地道:“大概是因为之前的谣言,生意一时半会还好不起来。”

  “那怎么办呀,没有生意,我们吃什么?”

  徐杳却没有心思想这些,她满脑子里来来回回晃荡的都是今早在燕王府中看到,容炽同旁的女子有说有笑的画面。

  她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容炽深得燕王信任,燕王不可能放任他一直孤寡下去,做主为容炽主持婚配是迟早的事,她早有心理准备。

  可有准备是一回事,真亲眼见到容炽与别人亲昵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颗心仿佛被人细细用鱼线切割,又兜头淋了瓢盐水般,由内自外地泛起生疼来。

  这是错的,这是不应该的。

  她这么想着,疼痛却依然如江上波涛般连绵涌来。

  从早到晚,糕饼铺一个客人也没有,徐杳便守着几笼子早已冷却的糕,呆坐到夜幕降临。直到打更人敲着梆子说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缓缓路过,她才恍然起身,赶来容悦先去洗漱,正独自在铺子里收拾着东西,却见有一高大硬挺的男子掀帘而入。

  徐杳见着他,愣了愣,重重将手里端着的蒸笼放下,“你怎么来了?”

  容炽只当她还记着两人七天前分开时夜间发生的龃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怎么不能来?我公干回来,自然是要来看你们的。”

  “不必。”再度端起蒸笼往院子里走,徐杳闷闷道:“我与悦儿好得很,无需你挂念,容指挥既得空,还是去多陪陪那位粉衣姑娘的好。”

  “粉衣姑娘?什么粉衣姑娘?”

  容炽这下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同那阿夏不过是一面之缘,他又是个武人,哪里会记得陌生姑娘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头上簪的什么花。

  徐杳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冷声道:“你何必装傻充愣,今日你在燕王府都做了什么,难道还用我提醒?”

  “我在燕王府?”虽不知徐杳为何忽然提起自己在燕王府的事,容炽还是老老实实道:“我今日一入城就被叫进了王府,又被王爷留下商讨要事,直到方才才得空回来。”说着说着,他自觉发现了其中关窍,试探着问:“你莫不是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你们吧?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是王爷有命,我不得不去,我这厢给你赔罪行不行?”

  见他还在装傻,徐杳一时气结,也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往主屋走去。容炽连忙两三步窜到她前面,展臂将人拦住,“杳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你纵是要我去死我都没有二话,只是好歹让我死个明明白白吧!”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啊的。”徐杳又气他不承认,又气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干脆一昂头,质问:“你今日在燕王府里头,见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容炽一时哑口无言。

  在他看来,他在燕王府里见的人自然只有燕王,待两人细细聊过边疆军务以及金陵城中近期要事之后,容炽原本正要告辞,燕王却将他叫住,又命人奉上茶水点心,看着碟中眼熟的糕点,他不由得愣神,“王爷,这是……”

  “是你那嫂嫂为了答谢王妃专程做了送来的。”燕王嘴角含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将容炽不在的这段时间,徐氏江南糕饼铺子所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眼看着容炽的脸色越来越黑,燕王却话锋一转,“虽说不合规矩,但你与你兄长原就是双生子,同一个人也没什么差别,帮着盛之照顾照顾嫂嫂也是理所当然,且听王妃说,你那徐氏夫人,确实也是个清明刚烈的,足堪配你家子弟了。”

  一番话说得容炽晕头转向,若不是惦记着徐杳和容悦受了大委屈,只怕他还要在门外蹲半天墙角,等琢磨透了才肯进来。

  此刻眼见被徐杳叫破,他只当燕王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已不知怎的落入了她耳中,顿时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还隐隐有一丝戳破窗户纸的兴奋,“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徐杳拧过身,悄悄抹了下眼睛,“我原是不该管的,可既然如此,你就不好常来我们这里了,也免得人家误会。”说罢,匆匆迈进主屋的门槛。

  容炽心头陡然大慌,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可我若非要呢?”

  “你我之间,由不得你。”

  那扇薄薄的木门骤然关阖,轻轻“砰”的一声,砸在容炽心头,却仿佛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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