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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瞳如乌墨, 眼下红痣。

  是容炽。

  徐杳眼里有什么东西霎时间熄灭了,她松开手,缓缓跌坐在地。

  容炽却不曾放手, 他一把扶住徐杳,将个轻飘飘的人揽了起来, “有什么话, 我们先进去说。”

  “对对对, ”三娘子忙不迭的应和,“进去再说话, 现如今成国府被封禁, 全金陵的锦衣卫都在找你们……”

  对上愈发徐杳灰暗的眼瞳和容炽不满的神情, 三娘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自打了下嘴巴找补:“不过阿杳你放心,容大人没事,成国公夫妇也没事,只是暂时被拘禁在牢里,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可能。”

  听到容盛没事,徐杳惨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血色,她恍惚地点了点头,挣脱容炽的胳膊,摇摇晃晃地向义庄里走去。

  容炽担忧地跟在她身后, 容悦则一把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哭喊:“二哥哥,方才三娘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里被封禁了,爹爹阿娘和大哥哥又怎么会被关进牢里?”

  看着往日天真懵懂的妹妹抽抽噎噎地哭成了泪人,容炽心里一痛,将人搀扶起来, 放到椅子上。

  义庄内风声呜咽,陈旧泛黄的白绸飘拂摇曳,放眼望去惨淡一片。

  “阿炽,你说吧,我能受得住。”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徐杳艰难开口,她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得了重病。

  容炽攥紧了粗糙的袖口,迟疑捻动了一阵,才低声道:“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我才从浙江回来不久,一进京城,就见满城张贴着我们三人的通缉令。找了以前军营里过命的弟兄,才打听到一点内情,说三司会审之时,孙德芳当场翻供,指认兄长是索贿不成,这才捏造证据诬陷他通倭及草菅人命等罪,又有杭州知府常为等人为其作证……”

  “胡说八道!孙德芳手下通倭是我和盛之亲眼所见,他们分明是串供诬陷!”眼中的泪水滚落,其后是滔天的怒火,徐杳紧握着椅子扶手,指甲掐成森白。

  “还有一件,事关你继母的死因。”容炽抬头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弟弟徐瑞出面举告,说孙氏是因为得罪了你,才被兄长秘密杀害。兄长说不清孙氏身死那夜自己身在何处,无人能证其清白,这才被打入诏狱。”

  风声凄厉,吹得挂在檐下的奠字白灯笼彼此撞击,噼啪作响。三娘子正在吭哧吭哧搬运尸体,义庄那扇破旧的木门嘎吱嘎吱,诸多诡异的声响像牛毛针一样细细密密扎刺着徐杳的太阳穴。

  她闷哼一声,痛苦地拗下身子,捂住了头颅两侧。

  容炽一惊,忙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起她的脸,扯掉脸上蒙的白棉布,却见之后的那张脸比棉布还要白。

  胸口一阵阵地钝痛,容炽哽声道:“我知道你担心兄长,可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我再想想办法,我去找燕王殿下上书求情……”

  “没用的。”徐杳的声音轻若浮尘。

  “怎么会没用?”

  “孙氏被杀的时候,我就在当场。”

  容炽的声音一下子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徐杳,眼瞳微微震颤,“你看到了什么?”

  用力深吸一口气,徐杳双手按在容炽的肩膀上,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似的,“这件事要从老早之前说起,家里请了个戏班子……”

  她缓慢而仔细地说着,从容悦被许春楼蓄意引诱,到亲眼见到孙氏被人杀害、长公主现身,最后是那日容盛的异常表现,一丝一毫都没有漏掉,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倾诉给了容炽。

  说到最后,她的双手越掐越紧,指甲都刺透粗布陷入容炽的皮肉里,他也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怔然看着她赤红的双眼,“幕后之人,竟是长公主?”

  “悦儿之事或许是长公主设计,但迫使孙德芳和常为翻供反咬,算准时间把盛之留在皇宫以至于无人能作证,将孙氏之死栽赃到他头上,火速封禁成国府将盛之下狱……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通天的手腕绝做不到,就算是长公主也不成。”

  直到此时,徐杳才终于明白了当初容盛那一句“想要对付家里的人不是长公主”的含义。因为就算贵为崇宁长公主,也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的一把刀。

  按着他的肩膀,徐杳恍惚着起身,走到门口,仰望头顶灰白的天穹。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样的事,就是那高坐明堂、执掌乾坤的……”

  最后的字尚未出口,却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容炽急匆匆从背后抱住她,“杳杳,当心祸从口出。”

  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徐杳轻笑,“都这个时候了,我还要怕圣上怪罪于我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分明就在自己怀里,容炽却莫名生出徐杳随时将要飘浮离去的恐慌,不由得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可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圣上突然厌弃兄长的原因,他和爹娘虽被关在诏狱,却并未被上刑,说明事情还有转机,若解开误会,说不定圣上就肯还兄长一个清白。”

  呆愣许久,那句话才挤入徐杳脑中似的,她默然点了点头,垂眸看向容炽横亘在自己腰间的那条胳膊。

  容盛立即松手后退,有些尴尬地避开视线,“你和悦儿先继续在这里待着,我想办法混进诏狱一趟,向兄长问个明白。”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容炽皱了皱眉,“不方便……”

  话未说完,一阵阴寒气直刺后颈,容炽瞬间绷紧了身体,腰侧长刀出鞘在手,警惕地护在徐杳身前。

  徐杳警惕环顾四周,“怎么了?”

  义庄内依旧是冷寂一片,只有白绸和灯笼随风飘摇,门口三娘子仍在搬运尸首,依稀可以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对面坐着的容悦也停止了抽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多年来战场杀伐锻炼出来的直觉告诉容炽——不对劲。

  他弹指轻弹刀面,锋利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嗡鸣,抬起一双冷眼,容炽沉声道:“诸位弟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义庄的院墙与屋顶上悄然现出十几道人影,鬼魅一般幽幽地盯着他们。为首那人开口:“容指挥,我等奉皇命,请你和徐氏同去诏狱走一趟,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容炽上前一步,横刀而立,淡淡道:“若我偏不呢?”

  他负在背后的左手暗暗做了个手势,徐杳眼珠子紧张地乱转,义庄中污浊的空气在两方人的威压下似要凝成实质。刹那间,心弦崩断,那十几人齐齐一跃而下,容炽也持刀杀入阵中,他嘶声厉喝:“躲起来!”

  无需吩咐,在他冲出去的一刹那,徐杳便已一把拽过容悦,蒙着她的头窜入屋内,又慌忙拖过八仙桌条凳等物将门堵上。容悦一边哆嗦一边帮忙,两人搂在一起躲在门后,听外头兵器相接、喊杀震天。

  “嫂嫂。”小姑子在她怀里颤抖,“二哥哥会不会死在他们手里?”

  徐杳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似的,拼尽全力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将容悦用力按在自己胸前。

  三娘子似乎也加入了战局,她带着容炽在义庄各处乱窜,时不时有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响起,大约是棺材板砸在了地上。

  这两人滑不留手,自己这边的弟兄却死伤惨重,那领头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大喊:“去把那两个女人抓出来!”

  旋即有人从战局脱身,徐杳清晰地听见男人的粗喘声越来越近,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可怖的高大黑影便倒映在泛黄的窗户纸上。“咚”的一声,他抬脚便踹,巨大的力道踹动挡在门口的桌椅板凳,连带着撞得徐杳胸口一疼,仍是咬死了牙关拼力抵住。

  外面那男人几下猛踹,见门不动,顿起了杀性,手中腰刀横劈,穿板而过,刀锋几乎就停在徐杳鼻尖。吓得她心脏骤停,下一瞬,那刀抽回,带动整片窗格都随之迸裂。

  木条稀里哗啦溅落一地,男人凶狠赤红的眼睛距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

  容悦“啊”地惊叫了一声,瘫软在地,那男人冷漠地瞟她一眼,大手却径直向徐杳的衣襟探去。

  “别碰我!”被揪住衣襟,徐杳反抱住那男人的手臂张口狠咬,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抬手将人甩出了屋子。

  “杳杳!”容炽心头大颤,手中长刀横转,将拦住自己的最后几人斩落,纵身将她接下,“没事吧?”

  徐杳摇了摇头,“快去救悦儿。”

  容炽正要起身,却见那男子已将容悦从屋子里,如提猫崽子一般提了出来,“都别动。”

  他目光扫过义庄各处,亲眼看见一同前来的兄弟被砍得七零八落,尸身散落各处,满院子的血腥气直冲到脑子里。

  他怨毒地看了眼手里的容悦,抬手就抹了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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