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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府中人渐渐都发现了, 将军和夫人在冷战。

  将军早出晚归,平日除了去东厢逗逗女儿,不再踏入正房一步。

  两人就算偶尔在用早膳时碰见, 坐在一张桌上,都没有一言半语。

  田珍问将军是不是最近很忙,徐少君说是。

  “二嫂,明日我去王家一趟,看望二姐与侄儿。”

  徐香君的儿子,她还没见过。

  向二哥二嫂报备过后, 徐少君给徐香君递了个帖子。

  翌日,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没让红雨跟着,落云和霞蔚两个为徐少君撑着油纸伞, 在府门前登上马车。

  到了王家后,管事说太太交代了, 不用去寿喜堂,直接带她去徐香君住的修竹院。

  修竹院内的那丛竹子,外边扎了一圈木栅栏, 廊下两盆兰花开得正好, 月白的花朵缀在亭亭的茎上,兰香幽远。

  “徐夫人且稍等,少夫人正在老太太跟前侍疾, 稍后就来。”

  婢女为徐少君奉上热茶, 徐少君停坐轻饮。

  “早上去时, 少夫人还在念叨今日徐夫人过来的事,应该不会在荣庆堂呆太久。”

  徐少君问:“瑞哥儿住在哪里?”

  “就住在这里,早上抱到太太那边去了, 太太很喜欢小少爷,每日都要逗逗孙儿。”

  话音刚落,徐少君就看到几个人影进到院子里来,她扬起笑意,起身,迎了出去。

  徐香君身边跟着两个婢女,奶娘落后半步,抱着一个小哥儿,身后也跟着两个婢女。

  徐香君的儿子长得真好看,白白净净,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穿一身红色的缂丝小袄,手腕上两个金镯子,脖子上挂个金项圈,被奶娘用斗篷裹着,篷边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富贵逼人。

  徐香君:“瑞哥儿,这是小姨,快叫人。”

  徐少君瞪大眼,“他会叫人了?”

  才八个多月。

  徐香君乐了,“你不是来送金银的?嘴巴甜点让你送得开心。”

  “是啊,初次见面,小姨给你好东西。”徐少君当下就让落云把带来的礼塞给瑞哥儿。

  瑞哥儿正是能爬的时候,徐香君在他房间里摆了一个特别大的榻,并排躺十个人都行,瑞哥儿一放上去,爬的可欢了。

  “你这个榻好,回头我让刑伯给康儿也做一个。”

  徐香君说:“康姐儿学爬的时候正是热暑,你们用竹木做,凉快。”

  徐少君想起一路进来见到的景儿,带着几分惊疑道:“你们院子里头那丛竹子,怎么围了一圈栅栏,还有,你婆婆塞过来的那盆麦冬呢,怎么不见了?今儿进来,直接让我来这儿了,也没等我去拜见。”

  徐香君忍不住笑意,“从他儿子不缠着我后,从我给她生了金孙后,她就没空盯着我了,自有让她操心的事。”

  或许在她婆婆看来,已经失去丈夫宠爱的儿媳,在这些小事上放开一些也没什么。

  徐香君获得了些许自在。

  还有侍疾。

  老太太那边,以前喜欢磋磨她,美其名曰替儿媳教媳,要求时刻守在跟前,汤药亲尝,不避污秽,虔诚忧虑等等,现在好了,自老太太安排到王书勋身边的两个通房都怀孕后,老太太对她也和煦多了,不要她亲手做事,她只需要在那儿坐镇,看着别人做就行。

  自有后来人。

  徐少君点点头:“那也挺好的。”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徐香君问她。

  徐少君摇摇头,“哪有?”

  徐香君探究地看着她,“你与韩将军,还好吗?”

  徐少君露出几分苦涩的笑,“不大好。”

  瑞哥儿向他们爬过来,嘴边的涎吊得老长,奶娘见状拿出帕子。

  徐香君伸手:“我来,你们都出去吧。”

  她抱过儿子,给他擦口水,又将一个叮当响的连环塞给他玩。

  丫鬟婆子都出去后,徐香君问:“那事,你与韩将军说开了?”

  上回有跟二姐说过不想生的事,也说过会给韩衮安排通房的事,只是现在,这些事都不重要。

  徐少君苦恼的是和离手册被他发现的事。

  给徐香君讲了,她默默听完,不知该如何评价。

  “你写这些东西干什么,欺负他不识字?”

  哪有。

  徐少君:“二姐,他识字的,你不用这么埋汰他吧。”

  而且,当时写这个册子,实在是因为韩衮待她太过轻慢,她的情感需要一个出口。

  作为从小与她一块长大的姐妹,徐香君对少君还是很了解的,“你瞧不上他,最越不过去的原因,不就是他胸无点墨。”

  哪怕夫妻和美,这也是少君不会觉得完满的一点,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的一点。

  徐香君想到她读书多的相公,感触颇深,“少君,你不是国子监的学正,不是书院的夫子,不用以学问高低来评价自己的丈夫,圣贤书确实能教人道理,但与性格人品无关,有文墨不通懂得一心一意对人的,也有风流才子,家花野花一大片的。我们做人家妻子的,期待的难道不是一片真心?”

  她现在看开了,洒脱了,有点混不吝疯魔了,是她想吗,不,是她不甘心。

  抓不住丈夫心,她不在乎了,至少抓到点别的。

  徐少君“嗯”了一声。

  箭在弦上,她生生将韩衮蹬出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她恐惧再怀孕,阻止房事是应有之理。

  求欢遭拒后他会想办法再度靠上来,一直都是这样。

  被他看见和离手册,想到他愤怒又克制的神情,她的心总是一抽一抽的,这件事性质不同,她隐隐觉察到他非常伤心。

  这并不是她目前愿意看到的。

  说实在话,韩衮对她,比她接触过的家人族人亲戚里的所有男人对妻子都要好,试问谁不介意妻子身上的污秽,谁愿意亲自上手照顾月子里的妇人,谁对自己夫人的身体状况一错不错地上心。

  他不像一般的粗人武夫,出乎意料地细心,耐力足。

  做事也靠谱,让人安心。

  她早已没想拿这本手册来做和离的证据。

  “你想什么呢?”徐香君撞了她一下。

  “想韩将军呢?”徐香君觑她的神色,“既然他看见了,省得你再说一遍,改天跟他聊一聊,要是能凑合过,就凑合过呗,谁不是这样。”

  徐少君心很乱,有点怯。

  如果不面对面聊这事,就可以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局面。

  聊了之后呢,又怎么做到心无芥蒂?

  在徐香君这里呆了个把时辰,约好了春日出去散心的事,徐少君便告辞走了。

  马车进入辅元大道,徐少君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吩咐在范集书铺停下。

  街边的茶楼,曹征跟在韩衮身后走

  出,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那好像是咱们府中的马车。”

  韩衮也看过去。

  曹征问:“莫非是夫人出门了?”

  此时临近中午,夫人这时候出门做什么?

  马车速度减缓,渐渐停下,先下来一个婢女,放好车凳之后,扶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下车。

  曹征欣喜:“真的是夫人!夫人出门买书?”

  韩衮站在对街茶楼前,远远看着。

  下车的夫人抬头看了看铺子的牌匾,发髻间插着一对双碟花钿,蝶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身上穿着一件浅绿的满绣玉兰的春衫,月白色裙衫,胸口紧鼓鼓的,衬得腰肢格外纤细。

  夫人丽质清新,又妩媚动人,仿佛就是画上走出来的人。

  两个丫鬟落云和霞蔚在身后簇拥着,进了书铺。

  曹征见人影消失了,将军还怔怔瞧着,提醒道:“将军,秦都尉在西门等着,特意提醒不要误了时间。”

  “嗯。走吧。”韩衮提步便走。

  “将军,将军!”曹征追上几步,“西门不是这个方向,往那边。”

  韩衮回过神,人站在大道中央,去的是书铺的方向。

  他扫了眼曹征略带尴尬的表情,神色镇定地又嗯了一声,转身往他指的西门方向而去。

  徐少君在书铺消磨了一刻钟的时间,选了一摞书,其中有几本是科考学子们喜欢的四书新义,大儒们做的注解,徐少君翻了翻,觉得很有见地,便把一套都买了。

  另给安儿买了纸笔、启蒙书。

  安儿要启蒙,没有去学塾,韩衮安排前院住的师爷教他文,又指了个亲兵教他武,上午学文下午学武,给他排得满满当当。

  偶尔田珍带安儿来徐少君这里,徐少君也会指点一下。

  韩林夫妇对安儿没有什么太高的期盼,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跟着三叔,有口饭吃,日子能过得平顺就行。

  韩衮这样的安排他们觉得甚好。

  进入二月,田珍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出来。徐少君将去年她的衣裙整理出来,给田珍穿。

  田珍比划了一下,大小余量都合适,只是太华贵,穿在她身上看着别扭。

  “这些衣裳都是你做的,自己穿自己做的衣裳别扭什么,而且你现在肤色浅了,皮肤细滑了,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

  徐少君叫她自己在内室的菱花镜前看。

  “改明儿搬个大的西洋镜回来,给你多照照。”

  最近这几日,天气格外地好,日头灼热,仿佛进入炎夏。

  院子里移栽的一棵桃树开了,一树灿烂的淡红,劲风拂过,扑了一地粉白。

  风虽然大,却不似冬日那般刚硬似刀,在春光的照耀下软和了下来,带着苏醒的泥土气息,莫名让人感到振奋。

  午后静谧,丫鬟坐在廊檐下忍不住打盹。

  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鸟鸣,东厢廊下的两个丫鬟站起来,行礼,轻声地唤:“将军。”

  韩衮提着鸟笼,里头一只黄鹂鸟蹦蹦跳跳。

  走到廊檐下停步。

  他身高臂长,不用踮脚,抬起手,鸟笼上的线圈就勾在了檐上的飞角上。

  鸟语花香,丫头一定很喜欢。

  韩衮背着手,往女儿住的房间走去。

  两个小丫鬟本打算告知将军小姐正在午睡,见他已经进屋了,便没有再出声。

  奶娘坐在次间的外头打盹,忽然一个惊醒,站了起来。

  还未开口,看到将军打出来的手势,便又缩了回去。

  拨开珠帘,韩衮心头蓦地一跳。

  乌木软榻上,他的夫人侧躺在那里,怀中蜷缩着软白的女儿。

  母女俩应是玩着玩着睡着了。

  母亲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纤细的手指还放在女儿头上。

  女儿散着卷曲的黑发,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襟,藕节似的双腿蜷着,整个人朝着母亲的方向。

  妻柔美,子稚嫩,光是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就让人心中莫名悸动。

  没有怨怼,没有指责,不会争吵,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在明媚的春光里,徐少君看到了山林间的一只虎。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仿佛一直就都在,它的气息短促而粗重,带着一丝铁锈与林间腐败物混合的、令人心悸的甜腥。

  它的神情带着被碾碎的疲倦,眼神深处,是与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她的心猛抽了几下,睁开惺忪的睡眼。

  韩衮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他望过来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隔阂的、冰冷的审视。

  徐少君一动,虚搂在怀中的女儿翻了一个身,呈大字型躺开,白白的、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一截。

  她坐起来,完全苏醒过来。

  阳光从窗棱斜斜地照进来,风在屋内轻柔地打着卷儿。

  二人很久没有照面在一处了,按往常的经验来说,再大的气也要过去了。这次不同,那件事不说开,是绝对过不去的。

  她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裳。

  一些话在心里滚过一遍,徐少君站起身,刚准备开口。

  韩衮浑身一震,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一面朝外问:“人呢?人呢?”一边拔腿就走,“给小姐身上衣服都不搭一件!都哪儿去了!”

  徐少君往外追出去两步。

  韩衮在廊檐下说了两句,小丫鬟“是”“是”地缩身点头应着,而后他大步流星地出二门去了。

  啾啾的鸟鸣声传来,廊檐下挂着的鸟笼被风吹动,轻轻摇晃。

  徐少君有些怅然,或许他只是带了礼物来看女儿,没想到她也在这儿。

  他还是……对她怒火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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