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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时光流转, 自靖阳侯挥师南下,捷报频传,不过数月, 月玄国的军队已连克冥水五城,直指其国都瀛洲,势如破竹。朝野上下, 一时振奋。

  冬雪消融, 春意渐浓, 柳条抽出了细芽, 随风摇曳,宸京城内, 一片祥和复苏之景。

  悦府茶楼,临窗雅间。

  江浸月端坐于案前,轻声开口:“特意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时光荏苒,如今的她, 已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愈发清丽,眉宇间凝着更为沉静的气韵。

  叶沉舟轻笑一声,为她倒了杯热茶,眼中情绪难辨:“江小姐莫非忘了, 你还欠着在下一个人情?今日相约, 便是想……索要报答。”

  闻言,江浸月竟是微微松了口气:“何事?但说无妨。”

  却见叶沉舟伸手, 将一本曲谱轻轻推至她面前:“那就请江小姐,为在下弹奏这一曲吧。”

  江浸月一怔:“只是弹奏曲子?”

  叶沉舟收敛了笑意,郑重颔首:“是, 就在此处,此时,单独为我,弹这一曲吧。”他说着,伸手掀开了桌案上覆盖的绸缎,露出一张木质温润的七弦琴。

  “好。”江浸月不再多问,敛起袖口,坐于琴前。

  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流泻而出。初时如同春水潺潺,空灵悦耳,然而,随着曲调渐深,音律起伏转折,染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愁绪,似是在诉说不忍言明的离别,以及深藏岁月,难以追回的遗憾。

  而叶沉舟,只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之人,在回忆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无言。

  一曲终了,泠泠琴音散入春风。江浸月按住琴弦,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叶沉舟,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她听出了这琴曲中的分离之意。

  叶沉舟缓缓点头,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缘聚缘散,终有尽时,今日你一曲相送,便算是还清了过往牵绊。”

  “为什么?”江浸月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难以释怀的困惑:“你为我解毒,为我传信,数次相助,我所回报的,根本就不对等。”

  思绪被拉回到数年前。

  那时,她初至宸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听闻有琴曲雅集,便瞒着家人偷偷前往。

  熟料,雅集只是幌子,实则是醉月楼为选拔花魁造势,她不明就里,误入台前,被众人起哄,只得硬着头皮弹了一曲。

  琴音方歇,便有几个轻浮的纨绔子弟围拢上前,言语轻佻。她不敢言明身份,正是窘迫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诸位公子误会了,这位姑娘非醉月楼之人,乃是在下好友。”

  那人一袭红衣灼目,生着双狐狸般的含情眼,可眸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他挺身而出,姿态从容,三言两语便替她解了围。

  那一晚,月色如水。

  “从这个侧门出去,不会引人注意,对了……你记得回家的路吧?”

  她点点头,看着眼前之人,忍不住轻声夸赞:“方才台上众人之中,属公子您的琴艺最为高超。”

  那人却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是陈词滥调,循规蹈矩罢了。倒是你这小姑娘,年纪虽轻,所奏之曲,韵律清奇,意境不凡。”

  江浸月有些羞赧:“那些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拙作,让公子见笑了,你若喜欢,我以后作了新曲,便……便分享于你,可好?”

  “当真?”他眼帘掀起,似乎有些讶异。

  “当真!我叫江浸月,你算是……我在宸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刚刚不是你自己对着那些人说的吗?”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点头:“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叶沉舟。”

  ……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叶沉舟看着她陷入沉思,微微发红的眼眶,放轻了语气:“是否对等,我说了便算,江小姐若真是觉得心绪难平,那便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入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认真:“从此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至于你我,如若有缘,山高水远,定会再见。”

  江浸月感到心中涌起了难以平复的酸涩与无奈,良久,她缓缓开口:“好,一路珍重。”

  ==

  从悦府茶楼走出,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心中怅惘却萦绕不去。

  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江浸月一抬眸,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秀颀,正倚靠着廊柱,目光似乎原本就望着她的方向,此刻与她视线相接,竟像是被火燎到衣角般,猛地站直身体,转身就要走。

  “谢闻铮。”江浸月开口叫住了她。

  他身体明显一僵,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一般,再也迈不出去。方才,他巡城路过,隐约听见一阵琴声,感觉有些熟悉,便鬼使神差地驻足聆听,谁料竟被她逮个正着。

  “为什么要躲着我?”江浸月走到他身后,平静地问道。

  这一年来,她很久很久未有如此近距离地见过他了。只零星听闻,他不再如从前那般招摇过市,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武训之中,武艺愈发精进。但……也仅限于听闻,但凡是江家可能出席的场合,靖阳侯府必定缺席,连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谁躲了?”谢闻铮转过身,矢口否认,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只是公务繁忙,不想被你耽搁。”

  江浸月并未与他置气,目光下移,落到他的腹部:“伤,好了吗?”

  听她骤然提起这个,谢闻铮警觉地捂向自己伤口的位置,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语气仿佛一个被当街调戏的良家少女,偏偏对方清冷自持,风度翩翩,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他侧过身去,语气仓促:“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忙……”

  “谢闻铮。”清清淡淡的三个字,让他又一次被定在了原地。

  死腿,倒是走啊!谢闻铮在心里暗骂,肩膀却像是认了命般垮了下去:“你到底要干嘛。”

  江浸月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平稳:“今年秋季,我便要及笄了。”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湖水,激起一阵涟漪。

  “……特赐婚配,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那封婚书他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都快倒背如流,却未有注意过时光飞逝,婚期将至。

  他感觉背上渗出一层汗,突然感到紧张得不行。

  “所以。”

  江浸月继续开口,冷静地提醒:“在那之前,你可得自己想通了,想好了,否则……”

  她微微停顿:“便不能再反悔了。”

  声音虽轻,却隐约带着决绝之意,在他的心脏上猛地一撞。

  反悔?谁要反悔了!谢闻铮回过神,蓦地转身,却发现江浸月已经离去,只有那清冷的药味和墨香,在风中浮动。

  ==

  自那日过后,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了起来。

  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刚从武备场归来,一身热汗未消,踏进门内,便被那摆满前院的朱漆箱笼晃了眼。

  “陈伯,这些是……?”他有些茫然。

  陈伯正在拿着单子仔细核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的小少爷,这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准备送往相府的聘礼啊。”

  “聘礼?”谢闻铮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结巴:“不是……不是要等到秋季,她的笄礼之后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陈伯放下册子,苦口婆心道:“小少爷,你可长点心吧。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整个宸京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这六礼一步都错不得,需得早早准备起来,方能显得咱们侯府郑重,免得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去。”

  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怔愣模样,陈伯忍不住提醒:“您也别一门心思都扑在习武上,这婚事若是出了岔子,老夫可没法向侯爷交待!”

  谢闻铮听了这一番絮叨,只觉心头无措,他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知道了,陈伯,劳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知会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脸色微红:“我毕竟……毫无经验。”

  陈伯被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是自然,老夫一定替您打理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绝不让相府挑了错处,不让小侯爷您丢了面子。”

  ==

  相府,光线穿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屋内。

  案几上,平整地叠放着一袭嫁衣,大红的云锦上,以金丝银线盘绕出鸾凤和鸣的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江浸月静立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纹路。

  “月儿,这门亲事,你当真想好了吗?”江母的声音响起,却是满含忧虑。

  “母亲何出此问?天子赐婚,金口玉言,我们为人臣子,自当叩谢隆恩,谨遵圣意。”江浸月转过身,语气平淡。

  江母长叹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眼神复杂:“靖阳侯府门第显赫,侯爷为人刚正,自丧妻后便未再续弦,膝下也只有谢闻铮一子,你嫁过去,倒是不必应对复杂的后宅之事,只是……”

  “只是什么?”

  江母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怅惘:“世代将门,皆是铁血铸就。往后的岁月,独守空闺,日夜悬心怕是寻常之事。谢闻铮的生母,当年怀着他时,靖阳侯征战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直至她难产血崩,弥留之际才得见夫君最后一面。”

  江浸月静静听着,只感觉心口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下。眼前浮现出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却深藏不安的眼眸。

  她抬起眼帘,眸中一片清明:“母亲不必担忧,女儿不怕。”

  “人活于世,各有征程,他若驰骋疆场,我也未必会囿于后宅,自怨自艾。有得必有失,有舍亦有得,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我有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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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看看文案……要开始走关键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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