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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初守年少纨绔, 于皇都中飞鹰走马,少年意气,睥睨天下, 不知天高地厚。

  他生得好,出身又高, 父母溺爱,尤其是跟京内四王相识, 同他们一见如故, 所以得了个诨号“小五爷”。

  那会儿的他,肆意张扬, 每天都只是吃喝玩乐, 要么出入宫廷,要么跟那些权贵纨绔们厮混, 颇有点目无下尘的意思。

  他不懂什么叫民生疾苦,也不知百姓为了求一口气活着,会做到何等地步,他不知道那跟他有何干系, 那应该也不是他该关心的。

  那日,一干子弟聚众去城郊围猎, 不知不觉走远了。

  初守口渴,见前方似有村落,便去讨水喝。

  村西一户人家,简陋柴门,他正自打量, 门内一个少女走了出来,生得几分俏丽,望着门外的少年笑问:“小郎君有何事?”

  听他说了要喝水, 便去舀了一瓢出来。

  初守道谢,摸摸身上,却没有带钱,有些不好意思。

  那少女抿嘴笑道:“一口水罢了,值得什么?”又叮嘱:“只是千万别再往深山里去了,听阿爹说,最近不知哪里跑来一伙贼人,杀人越货的,小郎君还是快回去吧。”

  此时其余几个人也追了过来,见那女孩儿颇有姿色,有个子弟便笑道:“没想到这茅屋矮舍的,也有佳人。”

  女孩儿低头,有些脸红,初守皱眉:“少瞎说。”

  小孙见女孩儿可爱,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看看初守,忽然道:“小郎君不认得奴了?”

  初守微怔,女孩儿嫣然一笑:“年前我跟着父亲进城卖柴,被泼皮欺负,是小郎君救了我们性命,还给了我们些钱,若没那些钱,年冬那场雪我们家就难过了,没想到在此见到小郎君。”

  大家闻听都起哄。初守是真不记得有这事了,大概是他兴起所为。

  他也不想多留,就要走,小孙兀自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女孩儿望着初守,抿嘴笑道:“我叫桃花。”

  初守没当回事儿,勒马回转,跟方大头他们汇合,说了山贼事体。

  小孙胆小谨慎,有些惧怕想走,其中有几人道:“什么贼人,我们都带着兵器,素日又操练过,怕他们做甚?叫我说,不如掩杀过去,得一场功劳也好。”

  这些人素日都是在皇城中呼风唤雨的,仗着家中父兄的名头,作威作福,人人都避让三分,又哪里跟人真刀真枪的厮杀过,不知天高地厚。

  这一提议,除了小孙等外,其他都同意了,血气上涌,竟往山中摸去。

  这一去,便引发一场大大祸事。

  山中藏匿的都是强贼,惯于杀戮,察觉有人靠近,便埋伏起来,出其不意,已经砍杀了一个少年。

  那是初守头一次看见有人死在眼前。

  前一刻还谈笑叫嚷的人,此刻竟被开膛破肚般,血淋淋的露在眼前,

  他手中却也有刀,但不知为何,竟握不住了。

  少年们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方大头跟小孙几人同初守一起逃离,慌不择路,又回到了先前讨水的村落。

  桃花听见动静,探头一看,见他们几个狼狈至此,脸色一变。

  “你们……招惹那些贼人了?”她问。

  被她明亮的双眼扫过,初守竟无法直视。

  山林中似乎又有响动传来,桃花道:“你们快些走吧,他们杀人不眨眼的!”她的脸色发白,却兀自镇定地催促。

  方大头也拉着初守道:“咱们得快些离开,只怕他们追上来了……”

  他们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们,被吓破了胆。

  初守六神无主,被人簇拥着,上了马儿,沿着道路往前奔逃。

  马匹拐过山路,初守似听到身后有声响,他转过头,却见身后的村落里有青烟扬起。

  依稀还听到人声叫嚷。

  旁边有人道:“别理那些贱民,赶紧离开,迟了些,这些匪贼可是不认人的。”

  “小五爷,走啊!”

  初守竭力看去,依稀瞧见先前的栅栏门歪倒了,他没看见那女孩儿在何处。

  他想起桃花催他们离开时候惨白的脸,她是山里人,自然知道那伙强贼的手段,却什么也不说。

  她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难道不怕么?

  初守想起桃花说的“是小郎君救了我们性命”,她满目的感激。

  一瞬间初守想起来了,确实有过那样一件事,是他看见几个地痞欺负一对父女,便路见不平打退了那几人。

  当时那少女跟老者跪倒在自己跟前:“多谢小郎君救命……”他们不住地磕头。

  不,他没能救得了她的性命。

  初守昏昏沉沉,城门在望,几个人终于放心。

  忽然马蹄声响,原来是初万雄,闻讯赶来。

  大将军随身带着一根齐眉棍,当看见初守的瞬间才放下心来,急忙上前迎住:“抱真,无碍么?”

  初守听到这个声音,这才似清醒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爹,爹……”

  他从来很少落泪,初万雄吓的不轻,先看他浑身上下,见没有伤,才安抚道:“抱真不怕,有什么事说出来,有爹在呢。”

  初守颠三倒四地把自己招惹贼人,贼人入了村落,以及桃花的事情简略说了:“他们杀了人……爹……我、我……”

  他很羞愧,打出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羞愧”,同时还有“懊悔”,懊悔于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跟胆怯,懊悔自己听了众人的话随着他们“逃”了,对,是逃!

  初万雄听明白了,他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道:“别怕,爹去去就来。”

  他很清楚初守面上那纵横的神情是什么,初万雄也知道,若不做点什么,自己的儿子只怕就会毁在这上头。

  初万雄见过许多不可一世的人物,遭遇挫折,被心魔折磨,从而一蹶不振。

  他担心抱真也会如此。

  初万雄提着齐眉棍冲出城门,胯//下那匹马儿好久不曾如此驰骋了,奋起四蹄,跑的如同一阵狂风。

  初守回头看着,终于鼓足勇气,打马跟上。

  这一天,初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如何以一人之力,杀败那十几个强贼的。

  正如他所料,那些贼人找不到他们,便闯入村落,烧杀劫掠。

  初万雄一条齐眉棍,使得比刀枪还要厉害,棍头横扫,专门往人咽喉眉心戳送,看的人眼花缭乱,碰到棍子的贼人,皆都倒下。

  他杀的兴起,捡了一把贼人丢下的朴刀,抡将起来。

  初守打小就知道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勇武无敌,但这些只是动听的字眼而已,在他耳畔响动,到底如何无敌,只是听说。

  如今他亲眼得见。

  初万雄杀穿了村落,到了村西,听见女子叫声。

  他循声而去,看见一名强贼正在拉拽一个少女。那少女手中握着一把柴刀,奋力相拼,刀刃上有血。

  初万雄虎跃过去,三两下把那贼人砍翻。

  少女惊魂未定,把柴刀挡在胸前,初守踉跄跑过去:“桃花!”

  桃花的眼中蓦地涌出泪来:“小郎君!”将柴刀一丢,如见救星般地扑了过来。

  等到方大头他们带了官兵来到,那些贼人已经没一个活口。

  村子里也死了几人,幸亏初万雄来的及时。

  小孙几人围着桃花,嘘寒问暖。

  初守却坐在桃花家门前的栅栏前,望着远处山岚发呆。

  初万雄走到儿子身旁,还未开口,就听他道:

  “爹,我错了。”

  初万雄心中一喜。儿子在皇都的放浪形骸,他是知道的,但他不敢管,只要初守高兴,他做什么都成。

  如今听他似有醒悟之意,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初守道:

  “我要去从军。”

  在先前被恐惧控制,随着众人逃离村落的时候,初守难受至极。

  在跟着父亲折返,救下桃花之后,心里那块大石总算放下,但……仍是无法释怀,自己那一刻的怯懦。

  初守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所谓的不可一世,真真是个笑话。

  他不过是个废物纨绔,遇到危险,甚至连桃花一个小女子都不如。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这辈子不会再让自己退缩,更不会让自己再经历那样无用的懊悔。

  假如不是初万雄把人救出来,假如桃花死在那群匪手中,初守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

  初百将把这故事讲完,说道:“后来桃花嫁给了小孙,听他们说日子挺好……每次见了她,她都口口声声叫我做恩人,可正是因为她,我才不再是昔日那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糊涂蛋……我甚至想,她才是我的恩人。”

  白惟哑口无声,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故事。

  无关风月,只是一个莽撞青涩少年,差点儿误入歧途,却又“浪子回头”的故事。

  不……倒也不能这样说,毕竟这皇都之中,大把如初守一样出身的少年,他们所选择的路,多半都是这“歧途”,光明正大的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浪子”,才似是他们的生涯。

  只是初百将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他们来到了南门码头。

  就像是朱主事所说的,出了南门不多久,就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独臂的身影。

  别人一眼瞧见,倒不是因为他独臂,而是他明明身负残疾,却扛了两个麻袋在肩头上。

  他缓步踏过甲板,一步步上岸,到了麻袋包的堆叠处,放下。

  正要转身,忽然像是察觉什么似的,扭头,便看见岸上那一个熟悉的人影。

  萧六几乎以为是看错了,定睛细看,终于认出了是初守,当下一喜,迈步便急往这里来。

  不料一个督工道:“喂,干什么去!”

  萧六也不答应,一直望着初守那边儿傻笑。

  督工骂道:“这儿正忙着,你乱窜什么?”抬起手中的棍子就要敲打。

  萧六反手挡住。

  那督工大怒,骂道:“天杀的狗贱种……胆敢动手?”

  此时初守早跳了下来,箭步上前,在那人重又挥棒之前一脚踹出,把那人踢出了七八丈远。

  那督工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其他几人见状纷纷赶了过来。

  萧六单手抓住初守道:“小五爷!几时回来的?”满眼欣喜,再看不见别人。

  初守上前一步,顺势把他拉到身后:“才回来,不忙说话。”

  几个手持棍棒的督工都围了过来,骂骂咧咧,初守一手按着萧六的肩膀,一手指着他们道:“不知死的狗贼们,他也是你们能欺辱的?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是边军退下来的好汉,要不是他们在北关拼死拼活,你们能在这里人模狗样,吆五喝六?”

  几个人面面相觑,虽慑于初守的气势,但再看一眼萧六,不由都笑起来:“什么边军,不过是一些没用的杀才而已,似这般废物,就该死在……”

  话音未落,初守一脚踢过去,这一脚带着怒,硬生生把那人下颌骨踢裂,倒飞出去,动弹不得。

  初守左右开弓,将旁边两个督工尽数打倒,指着前方正气势汹汹走来的一伙人道:“今日老爷甚是不爽利,你们索性一起上来!”

  为首那人算是个小管事,倒是会看事态,见状忙换了一副脸,带着三分笑说道:“这位爷,有话好好说,这些人嘴里不干净,只管教训就是了,可别出了人命官司,到时候顺天府方面只怕不好交代。”

  “不用拿什么顺天府逆天府的出来说话,”初守横眉怒目地道:“你只管去叫人来,看老爷怕不怕就完了。”

  萧六叫道:“小五爷……”

  初守眼睛早就红了:“方大头说你不屑于钻营,我当你是腰杆子太硬弯不下,却跑到这里来受这些狗贼们的气?”

  萧六扭开头。

  初守咬牙道:“跟我走……”他拉着萧六,正欲转身,忽然又看向那小管事道:“他的钱,一文不少地给老子算来!”

  小管事扫量地上被打的极惨的四人,又看初守一副煞神状,且出口就是“逆天府”,终于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摆手,手底下的人把萧六的钱算的明白,不敢有任何欠缺地双手奉上。

  初守掂量着掌中那一袋钱,几个铜板,却让一个能在战场上跟敌贼拼死,杀死多少贼奴的好汉,在这里挥汗如雨低三下四的半天。

  一想到这个,初守简直怒不可当,恨不得把眼前所有人都杀了。

  他本要拿了钱离开,心头一口气却无法宣泄,回头看着周围正指点议论的众人,初守望着那杆碗口粗的旗杆树立,上面旗帜飞扬,当下反手一掌拍去。

  众人眼花缭乱,耳畔听到吱嘎之声,转头看时,吓得慌忙躲避,只见那极粗的旗杆竟是从中折断,向下倾倒。

  码头上一片轰响。

  白惟始终跟随初守,并不插手,只是旁观。

  等见他拽了萧六,虽然挟怒,但只折断旗杆,并未肆意伤人,倒是诧异。

  初守揪着萧六离开码头地界,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萧六唯唯诺诺,初守喝道:“快点带路。”

  如今萧六所住,是南城一条贫巷,他家里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兄长,已然娶亲。

  先前萧六回来,因被安排了衙门差役,兄嫂对他也算过得去,谁知打了上官后,无法应差,他又是残疾而回,长期居住家里,惹得兄嫂很是不喜。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萧六兄嫂嘀咕,说些不中听的话,骂天骂地。

  初守本来还想入内坐坐,看看他家里情形,闻言一脚把门踹开,不理那妇人,指挥萧六道:“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这个破地方还留什么?平白受些鸟气。”

  那妇人看初守生得俊朗,衣着也还体面,吃不准是什么人,不敢造次。

  他哥哥试探着问萧六道:“小郎,这是在做什么?”

  萧六不答,只入了房中,卷了两件旧衣裳走出来。

  初守点着那男的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先前他在家里,不把他当人看,今儿他从这里走出去,你们就权当没他这个人,以后他是吃糠咽菜还是大鱼大肉,你们都别再往上凑!”

  妇人嘴巴张了张,正要言语,初守一脚将那门扇踹飞了,道:“日后我但凡听见你们背后说他一句不是,你们便小心,就如此门!”

  萧六回头看了一眼兄嫂,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初守离开。

  门外有些百姓,闻风而来,有认识萧六的,跟他打招呼。

  也有人私下说道:“这萧六郎被这对夫妻苛责,不是一两日了,只怕把他当牛使唤,如今离开了倒好。”

  出了巷子,初守拽着萧六,先去就近的小馆子里坐了,叫了三碗面一壶酒,一碗碟白切肉,萧六显然好久没吃过饱饭了,风卷残云般,吃过自己的,见初守跟白惟的没动,便又拿来都吃了。

  白惟从头跟到此时,心中对于初守的看法……极为复杂。

  却是有些改观了,只觉着这人似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率真的有点儿可爱。

  他似乎有些理解夏楝因何对他另眼相看了。

  初守心疼地望着萧六,本是个健壮汉子,因出苦力又没什么吃食,躬身的时候,脊梁的骨头都凸出来。

  “慢点儿吃,不够还叫,我可有的是钱呢,以后绝不叫你饿着。”他伸手抚着萧六的后背,又道:“那样的家里,还守着做什么,你早该出来,免得整天给人骂的瘟鸡一般。”

  萧六正忙着大吃,仓促抬头一笑,道:“我就这两个亲人了,心想着能忍就忍……”

  “你看他们有个亲人的样子么?”初守没好气,道:“以后你就在我家里,哪儿也别去。我看看倒是谁敢给你气受。”

  萧六忙道:“这怎么行,我不能给将军添麻烦。”

  初守道:“这事儿我爹还不知道,倘若他知情,你看不把你那个家里打做雪片一样,还叫他们猖狂呢。”

  萧六眼圈发红,只又埋首喝汤。

  初守看看天色,自己出来有一会儿了,家里只怕会担忧。而且不知夏楝在宫内究竟如何了。

  当下想要先带萧六回府,再去宫门口踅一圈儿看看。

  往回走的时候,萧六又问他近来的情形,初守一一说了。

  将过十字街之时,忽然看见前方几匹马行来。

  初守笑道:“哟,熟人!”

  那边的人也看见了他,忙勒住马儿道:“百将如何在这里?”原来是太叔泗跟夜红袖等监天司之人。

  初守道:“见个旧友。司监去何处?”

  太叔泗道:“正要进宫去。”

  初守眼睛亮了一下,正想说带自己一个,突然想起母亲的眼症,话到嘴边又打住。

  太叔泗本正预备着他说那一句话,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堵截,见他竟然强忍不说,颇为意外。

  初守嘴里发苦,说道:“见了小……夏楝,告诉她……叫她小心点行事,早点出宫。我还等着接人呢。”

  太叔泗哼了声。

  谁知夜红袖倾身望着他,笑道:“还以为你也要吵嚷着进宫,这次怎么乖了。”

  初守不想张扬家里的事,不过倒是提醒了他:“你们知道不知道,哪里有高明的大夫?”

  太叔泗本来要走了的,闻言一愣:“怎么?谁……病了么?”扫了一眼白惟跟萧六。

  初守道:“你只说认得不认得就行了。”

  太叔泗看着白惟,叹气道:“现成有一个难得的在身旁,你却问我们找?真是仓老鼠找老鸹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却有?”

  初守莫名:“现成的?”

  “傻小子。”夜红袖哈哈大笑,跟着太叔泗打马走了。

  萧六打量着白惟道:“你是大夫?”

  初守这才猛地回头:“你是大夫?”

  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白惟笑而不语。

  初守道:“你真是大夫?你怎么不早说?”

  白惟道:“你也没问啊。”

  “还不是因为你看着不像?”初守上上下下地打量,有点怀疑白惟,“你真是么?到底行不行?”

  白惟转身要走,被初守一把拉住:“开个玩笑而已。小紫儿身边的人,岂会有不行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来。我的错。白先生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跟我走一趟吧?”

  他跟没头苍蝇般在皇都里找寻,抵不过太叔泗一句话。真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初守喜从天降,不敢耽搁,赶忙返回将军府。

  先找了府内老管事,交代让他好生安置萧六,才又带白惟进了二门,倒是不敢贸然请他去见将军夫人,只叫他稍等,自己入内先告诉一声。

  初守喜滋滋进门,尚未入内,就听见乐声传来,当即放轻了脚步。

  来到门口探头查看,见夫人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把奚琴。

  初守听出她奏的是从小熟悉的《化蝶》,就知道母亲的心情必定不会很好。

  他原本满怀喜悦,听了这个曲子,却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入内了。

  正站在门外徘徊,里间将军夫人的曲声一停,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都听见了。总不会也盯上我房里的什么东西,想跟在燕王府一样,拿出去典当吧?”

  初守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我就干了那么一次,您都知道了?”

  “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初守走到跟前儿,打量她手中奚琴:“娘怎么又有兴致奏琴了,越发好听了,我都听的入了迷。”

  “你这会哄人的本事倒是没落下,”夫人把奚琴放下:“只是打发时间罢了。你出去这半天,还知道回来?”

  初守走到跟前,道:“娘,我可不是白出去闲逛的,我为你找了个好大夫。”

  “什么好大夫,”将军夫人不语,忽然道:“你爹给我找了不知多少大夫都是极好的,还能有什么不同,再说,我不想见那些外头的。”

  “不要讳疾忌医么,难道娘不想看看我现在长的如何了?他们都说我比先前更好看了。”

  这话引得夫人唇角微微扬起,却又道:“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原先我眼睛好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看不着了,你又来卖乖。”

  初守闻言,鼻子里发酸:“娘……”

  将军夫人听出他短促的这声里含着的酸楚,抬手在他头顶抚了抚:“罢了,又不是认真的责怪你,何况我是老毛病,于你不相干,只是叫你不必跟着操心而已。”

  “娘,我找的这个大夫真的跟别的不一样……他是有大本事的,你也听说过夏天官吧?这位先生是她身边的人,别人请都请不到。”

  将军夫人沉默。

  初守以为她心动了,便道:“如今他就在家里,我去叫他进来。”

  “抱真。”夫人却唤了声,“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我的情形自己知道,不想再求医问药了。你叫他走吧。”

  初守很意外:“人已经来了,进来看看又不妨事……”

  “我乏了。”夫人却打断他的话,道:“你去吧,我要歇着。”

  初守呆呆地看着母亲,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将军夫人却已经回身,不再理睬他。

  初守只得起身,慢慢往外走,心想着母亲此刻心情不好,或许再等等。

  将到门口,却听得夫人又道:“那个夏天官,我也不喜欢,你以后不要接近她。”

  初守猛地止步,匪夷所思:“娘,你在说什么?!”

  将军夫人淡淡道:“你要还认我这个母亲,便听我的,你要不想认,也由得你。”

  初守双眼圆睁,他很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性,这一句话绝不是随意玩闹而已。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满心的震惊不解:“您都没有见过她……”

  夫人的语气有些冷:“出去。”

  初守的执拗犯了:“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娘,这一件不行。”

  夫人冷笑:“你长大了,比先前更有主见,既然你选了,以后别来见我就是。”

  “我为什么要选!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讲道理?”初守气急,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滚出去!”将军夫人陡然起身,大声喝道。

  刹那间,小小的斗室之中,隐隐似有啸声。

  初守窒息,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心中的委屈,不解,伤心,一点愠怒,都化成了眼中滚动未落的泪。

  人影一晃,是初万雄从外入内:“怎么了?”他有些张皇地问,“好好地怎么又斗嘴了?”

  将军夫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初守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不知何时竟白了那么许多。这样垂首的样子,仿佛是个迟暮的老人。

  他心中的酸涩无法言喻。

  初万雄示意他先出去。

  初守退后了一步,又抬头看向将军夫人,道:“娘若不许我见夏楝,我答应就是了。但我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见或者不见,她都在我的心里,这点儿……就算我死,死了化成鬼,也绝不会改。”

  “住口!”将军夫人再度大吼了声,却没来得及拦住他。

  “抱真!”初万雄也提高声音。

  “您保重。”初守默然。

  他来到外间,却见院门外,白惟悄然站在那里,脸色极其古怪。

  四目相对,白惟幽幽道:“刚才,你不该说那句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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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守太难了[爆哭]老白:小子我突然看好你了[害羞]别担心,主人最擅长治理各种型号的不服[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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