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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霍霜柳本是心病, 醒来后虽已经好了,但毕竟没见着夏楝,仍不安稳, 便执意前来。

  如今见了夏楝受封天官一幕,那一点心疾才荡然无存, 神智也恢复清明。

  只是想起昔日种种冤屈,如今夏楝虽回来, 但夏梧依旧是下落不明, 不由悲喜交集,痛哭了一场。

  县衙外头的骚乱平静, 苏子白才忙又带人回来, 眼见到初百将好端端立在问心石旁边,心先放了一半。

  方才他们在外追踪一名伪装为平民百姓的武者, 正缠斗间,随着金色光柱的升腾,那凶悍的武者当场爆体身亡,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直到看见县衙方向的光芒, 苏子白隐约猜到必定跟夏楝有关,毕竟他先前也多听闻过天官受封之时会发生的种种异象, 只不过他万万料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亲眼见证,而且这异象比先前所听到的那些夸张言辞,更加夸张百倍。

  毫不讳言,当苏子白望见天空中那曼妙绚丽的五彩祥云的时候,他确实打心中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而在他们赶回县衙的途中, 也确实有不少百姓,向着县衙方向跪倒,虔诚叩拜。

  素叶城在极快的时间内恢复如初, 县衙的差役跟素叶城夜行司的人开始负责收尾。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一刻钟前,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滔天之祸。

  整座城几乎都在瞬间倾覆。

  太叔泗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一拂袖子,把插在后脖领的麈拂摘下,四方步上前:“恭喜贺喜,紫君……以后便是同袍了,我早说过,以紫君之能,绝非池中物,此番不如跟我同回皇都……不知意下如何?”

  他的爱才之心无法遏抑,就差明说要把夏楝弄到皇都,呆在小小素叶难免屈才了。

  夏楝道:“太叔大人,多谢美意。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待处置完毕,自有机缘。”

  太叔泗突然想起昨夜他们所说,面上的笑敛了几分:“那就等此事了结……想必监正也正想一见。”

  如此美玉良材,监天司里必定已经震动了吧,那些老家伙们还常常说天官拔擢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叫他们睁开眼睛看清楚,只一个夏楝出世,便能压倒他们几个加起来超过了千岁的人物。

  同时,太叔泗也很想让监天司的那些不可一世的新生弟子亲眼看看,别整天以为自己多么无敌天下,只怕几个捆在一起都不够夏楝一根手指头戳死的。

  监天司持续数百年,到如今虽说体系稳固,但也有许多的沉疴固疾,比如上面老的脑筋死板,只顾默守陈规,而下面小的因没见识过真正的残忍场面,一个个横的不知天高地厚,而且除了少数堪称天骄有点真本事的外,相当大一部分的后进,竟都是靠着家族关系、或者京内朝臣们的人脉进入的,这些人还指望他们御敌?若叫他们见识今日的场景,恐怕先都吓死过去了。

  当然,太叔泗真不介意把他们都送进妖魔嘴里,全部嚼碎了算事。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大用的纨绔。

  这些年来,太叔泗算是监天司风头最盛的了,他看得清监天司的弊端,也有意去革新,只是树大根深,又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而且也有很多老家伙看不惯他的行事,若不是监正力保,莫说他司监的位置不稳,能不能在监天司内呆下去还是问题。

  太叔泗自皇都而来,从三川客栈经过,于小郡内跟程荒等照面,以及琅山夏府……他最明白夏楝的本事,又亲眼目睹过她的威能,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若是把夏楝请到监天司,若是夏楝能够压住那些老家伙们,那……整个监天司必然会跟今日素叶城的气运一般,焕然一新。

  太叔泗自己打着算盘,却还不知道,今日夏楝受封天官,对于皇城而言,其影响自不亚于素叶城,甚至更加震撼。

  虽说夏楝尚未抵达京城,她的名字却早已经在监天司内“如雷贯耳”了。

  此时谢执事收了剑,赵天官处理了伤势,也过来相见,吴执戟的伤势虽极重,但还支撑着不肯倒下。

  夏楝看向他面上,只一点头,并未跟他多言。

  此时在距离他们不远处,苏子白已经把外间的事情跟初守说了一遍,道:“那些人行踪诡异,武功极高,似乎有意在城中制造事端,而且特别针对我等。”

  只是这些人身上也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无从查起。

  初守说道:“我们这一路上得罪的是谁,谁又心心念念要我们死,想想也知。”

  苏子白磨牙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苏子白看向夏楝,却见她正跟霍霜柳说着什么。苏子白小声对初守道:“百将,还有一件事。”

  原来他先前跟素叶城的夜行司碰面,得到了一个消息,先前北关大营派了人来,传令让初守一行人完成任务后,不可耽搁,速速赶回。

  传令兵本来是去了夏府的,只是扑了个空,于是先去夜行司传达了讯息,让他们留意初守等人。

  初百将皱眉问:“可说了因为何事催的这么急?”

  苏子白摇头,想想又道:“会不会是跟北蛮的战事有变?总之毕竟军令如山,还是尽快先赶回,至少向着大帅复命后,再做其他打算。”

  那边霍霜柳哭了一阵,夏楝安抚道:“我已经知道梧儿下落,明日即刻便启程,必会将她找回。请母亲勿要担心。”

  霍霜柳泪流不止,不错眼地看着夏楝,摸着她的脸道:“好不容易盼了你回来,这么快又要走……叫我如何舍得。”

  “只要找了梧儿回来,自然有相处的时候,母亲只要好生保重身体就是。”

  李老娘在旁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不如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夏府,回咱们家里去住。”

  霍霜柳思忖着摇头道:“娘,我想留在夏府……至少等梧儿回来,让她知道,家里还有人等着她。”

  夏府如今被梳理了一遍,留下的自然都是些人品过得去的,尽数可用。

  既然霍霜柳如此打算,夏楝也并未多言。

  城中一片安泰。

  城外,高高的山岩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鹿蜀跟腾霄君把城中的一番恶战从头看到尾,虽知道夏楝之能,但在察觉那一股魔气骤然出现的时候,也不由地齐齐为她悬心。

  然而这事关皇朝的气运之争,他们两个,却是不能轻易参与,因此只能远远地观望而已。

  当看见问心石金光冲天,天际五彩霞光闪现之时,感觉到那股天官威压降下,而天地清气升起,城中邪魔纷纷为之陨落,两个又不约而同地惊叹。

  腾霄君忍不住问:“蜀姐,你见多识广的,可曾看见过有天官受印……是如此盛况的?”

  鹿蜀笑道:“这还是头一次。”

  “就是不知道成为天官,对于紫少君是好是坏。”

  鹿蜀瞥向他,腾霄君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说这话倒也无妨,我只是担心你又说出什么不该提的。”

  腾霄君道:“这是何意?”

  鹿蜀指了指素叶城县衙中一道身影:“看见那人了么?拿着宣花斧的。”

  他们本就是在素叶城外,从城外看向城内,何止几十里,而且又是看向县衙,只不过两个都非凡人,视力自然非寻常可比,站在他们的角度,县衙中的一只蚂蚁爬过,都能轻易看的清清楚楚。

  “哦……你说那位天官执戟郎?他怎么了?”

  “他先前为给那位天官护法,命差点儿丢了。”

  腾霄君眨巴着眼睛,还是不大明白。

  鹿蜀耐心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大启朝的规制,每一任天官都可以自行选择自己的护道者,官称为执戟郎中,所以通常叫做执戟郎,一来负责护佑天官,二来也是天官手底最快的刀。能成为奉印天官的,必定要经过问心石考验,多数都得是品行端正的君子,那些大奸大恶之辈绝不能成不说,甚至手沾鲜血有生灵因果缠身的也不能过。”

  这些,腾霄君还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若是那些奸恶之辈贸然去问心,还会被问心石反噬。

  其实,皇朝问心石的存在本就是对于妖邪类的一种威慑。

  鹿蜀继续说道:“但是对于执戟郎的选择,却完全没有以上约束……据我所知,就有好几位执戟郎中,甚至是恶名昭著杀人如麻的魔头、还有几个是半妖、鬼灵。”

  腾霄君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这怎么可能?能成为天官的都是凡人之身,虽然有法力,但他们怎么能够让那些妖邪鬼灵成为护道者?难道……不怕被反噬么?”

  鹿蜀笑笑,说道:“确实,有一些执戟者甚至比天官更有能为,这就不得不提让他们当选为执戟者的前提条件了,那就是天官必定会有相应的降服之力,这种降服不限于法力武力等等,而且,在这些妖邪鬼灵愿意为天官护法之前,他们都会签订一份魂契。”

  “魂契?”

  “对,就是交出自己的一缕神魂,跟天官签订契约,约定……永不背叛,誓死护佑,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腾霄君甚是好奇,忙问道:“是什么?”

  鹿蜀道:“一旦签订了魂契,天官跟执戟者便有一种奇妙的命运共生,而最不平等的就在这里,假如执戟者为保护天官而身亡,那天官可以再选别人来执戟,但,如果天官因为任何原因身故,负责为他执戟的……任凭你有天大威能也好,都必死。”

  腾霄君的眼睛瞪得几乎凸了出来,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是皇朝龙壁上刻画的那瞪眼之龙了。

  “这也太……”他几乎冲口而出,“这还玩儿什么,谁肯自愿去签这个魂契?莫不是傻了么?”

  鹿蜀说道:“呵呵,你还有脸说,昨儿是谁大言不惭的要为人家护法的。”

  腾霄君一抖:“我……我只是说说而已,何况我只是担心紫少君没有护道者,而且我正好欠她一个天大人情。”

  鹿蜀道:“我明白你是有口无心,但怕也怕在这里,你是灵物,她是天官,有些话既然说出口,冥冥中必定有所羁绊,且看日后的因果罢了。”

  腾霄君想了想,说道:“怕什么,总不成就因为一句话我就会……”

  鹿蜀眼疾手快,立刻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没说出口的话甩飞。

  腾霄君捂着脸,有点气恼:“为什么动手?”

  “因为没有糕点。”

  “什么?”

  “没有糕点堵住你的嘴,我只能用手了。”鹿蜀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发现你修行中最大的阻滞就是你的嘴了,你最好给我修个闭口禅,好儿才多着呢!”

  腾霄君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儿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当下笑道:“好吧,我不怪蜀姐打我了。”

  两个说到这里,腾霄君看向县衙之中,站在夏楝身旁那道无法忽视的身影:“那个小子……有古怪。先前在你客栈中,他就能轻易进入紫少君的道域,我还以为是偶然而已,不料今日又是如此,他是什么来历?”

  鹿蜀说道:“呵,他身上有大启皇朝两成的国运,你说呢?”

  腾霄君扬眉,眨眼:“难道他是……”

  鹿蜀抬头看了看天,对着腾霄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腾霄君也跟着看了看湛蓝的青天,转而问道:“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成为紫少君的……执戟者?”

  鹿蜀想了想,摇了摇头。

  “难道他不能?还是不愿意?我看他方才跟紫君配合的很是得当。”

  鹿蜀道:“你知道为什么有些执戟者明明比天官法力更高,可还愿意俯首签订魂契么?”

  “差点儿忘了此事,却是为何?”

  “天官奉印,身上自有皇朝国运,只要签订魂契而不死,那些罪恶昭昭的,或可免除地狱酷刑之苦,那些修行阻滞的,或可借皇朝之力冲破境界,而妖邪鬼灵等,自然也各有所需,至于一些凡人执戟者,他们所求的无非是追着的天官有朝一日会登向更高处,那样的话,不管对他们自己还是对他们身后的家族,都更有裨益。为了这些各自的目的,他们愿意赌一赌。”

  比如此刻那拿着宣花大斧的执戟者,为保护赵天官不惜断了一臂。

  此人并非修行者,之前乃是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巨盗,手中的巨斧之下不知多少亡魂。

  他对赵天官俯首,或是惧怕那地狱刑罚之苦,因此主动定了魂契,今日之战虽然凶险,但对他来说,诸如此类的战斗却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他并不怕死,因为知道为天官效力,纵然是死,亦是赎了罪。

  腾霄君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他道:“原来如此……”

  鹿蜀停下,特意看向腾霄君,却把心中差点儿说出来的话压下——比如腾霄君这样,久久不能化龙的妖兽,倘若肯对夏楝俯首,成为她的执戟者,将来不仅对他化龙大有助力,沐浴皇朝气运中,他恐怕还会有另一番造化。

  但鹿蜀知道有些事十分玄妙,纵然在心底多想一想都不成,何况说出口。

  鹿蜀道:“所以我猜,这位百将大人,不会答应当紫君的执戟者。”

  腾霄君叹气道:“其实我也看出来了,此人虽瞧着不羁,实则自有傲骨,要他去签订那近乎可耻的魂契,很难想象他会答应。”

  鹿蜀也注视着那道身影,道:“是啊,他是个自在如风的人,那些名利之类,未必能够束缚得了他。”

  当天,回到夏府之后,安顿了霍霜柳跟霍家二老,黄昏时分,赵城隍前来拜会。

  他跟夏楝说起先前阴司之中的鬼潮骚动,说道:“昨日我同太叔司监一起,正是感应到阴魂作乱才急忙返回,将那恶鬼擒拿后关押妥当,本只以为是偶然,可今日他突然如得了法力加持一般,大闹阴司狱,若不是天官叫我及时返回,只怕后果会不可收拾。我越想越觉着这件事很是可疑,这恶鬼出现的时机正好,闹事的时机也正当其时,竟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一般。”

  夏楝道:“确实有人从中浑水摸鱼,意图生事。”

  赵城隍道:“不知是何种势力,如此胆大妄为?”

  夏楝并未回答,却问道:“今日身亡百姓之中,有一位县衙捕头?”

  “是,那人姓张,为救一名婴孩,被恶鬼所害。此人倒是有几分凛然正气。”

  夏楝道:“如城隍手下之中正缺阴差,不如将张捕头收为所用。城隍可再细看城中亡故之人,但凡有贤名者、德高者,皆可任用之。尤其是……素叶城临近北关,有一些战场上身亡的勇猛之士,不可使其魂魄流离失所,或日渐消散于天地间。赵城隍可再知会周遭南府,西北府……甚至整个寒川州的各府县城隍,将这些亡魂好生筛选收编,组成阴兵,一则亡魂有所归处,二则也不至于在遇到今日这种突发之事的时候,张皇失措了。”

  她并没说的是,如此行为,也是一宗极大功德,若赵城隍认真去做,必定大利。

  赵城隍被她提醒,醍醐灌顶,忙道:“诺,即刻便去操办。”

  夏楝的提议若是放在以前,赵城隍怕是有点儿不敢想,他虽是素叶城的城隍,但城中并无天官,而他也不太敢跟州府的城隍打交道,人家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已然不同了,素叶城有了自己的天官,而且比任何地方天官还要法力高深,赵城隍的腰杆子也不知不觉硬气了起来。

  夏楝又说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城中一切事关阴司之事,还请城隍务必上心,赏善罚恶,不可怠慢。”

  赵城隍问道:“天官为何不多留些日子,可有什么要事?”

  “不必担心,此番我去,也是为了素叶城的长治久安着想。”

  只有除掉心腹大患,方能保寒川州靖平。

  赵城隍不便再多打听,又说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夕阳从敞开的房门口透进来,恍若洒金。夏楝隐约听见脚步声靠近,该是初守。

  只是那人还没有到门口,忽地闻到一股香气,似曾相识。

  夏楝抬头,正好看到初百将在门边现身,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粗瓷海碗,笑道:“天官大人,今日刚刚上任,就这样废寝忘食的,可不行啊。”

  夏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海碗上,心中升起一点奇异的感觉:“这是……”

  “你猜,要是猜不对,可别想吃一口。”

  夏楝情不自禁地笑道:“这难道是甘家的烩面?”

  初守笑说:“这下我可相信了那甘老三说的话,他说你小时候经常偷偷地跑去吃他家的面,起初我还以为他胡吹大气呢。”

  他把那大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夏楝身前的桌上。

  夏楝垂首看去,却见面前放着一碗扑鼻鲜香的烩面,面条抻的恰到好处,劲道油亮,上面点缀着油炸豆腐,青菜,虾米,并两朵肥嘟嘟的菌菇。

  夏楝看着这碗面,记忆闪回,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实在是饿的受不了,偷偷地跑出门去找吃的。

  对当时的那孩子而言,这烩面显然是世上最最美味的东西。是她能够安心下肚的东西。

  初守见她不动,催道:“还热热的呢,你尝尝看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那甘老三让我替他问呢。生怕他做的不好吃了。”

  夏楝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心底突然又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正是甘老三夫妻两个,手中捧着一碗面,他们每日风雨不绝地站在小店门口,时而向着夏府张望,时而向着长街上,仿佛在等待盼望着她的出现。

  直到一个看似小乞儿模样的孩童经过,甘娘子心生怜惜,忙叫住他,把那碗烩面放在了他的面前,那乞儿的眼睛亮亮的,急忙埋头吃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第三个,第四个……小小的善意,不停地流动着。

  夏楝吃了一口,便露出了笑容。

  初守半坐在她的桌子一角,倾身仔细打量。

  百将不知道夏楝在这一碗很普通的烩面里看到了怎样的人间烟火气,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对这烩面很满意。

  “呵,算他没骗我,不过这烩面确实好吃,下次我们……”他的嘴快,本来要说下次再一起去,忽然又打住了。

  夏楝听了出来,道:“是要回去了吗?”

  初守抬眸:“你知道了?”

  夏楝道:“为了我,已经耽搁了百将太长时间,确实是该回去了。”

  初守张了张嘴,本来他有点儿不知怎么跟她说,没想到夏楝自己知道了,听她这么淡淡地说起此事,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很不“爽”。

  “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他哼了声。

  夏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百将突如其来的小小别扭,低头吃自己的面条。

  太久没有尝过这样合口的食物了,或者说这不仅仅是食物,还有记忆。

  以及甘老三夫妇几年不绝的牵挂跟心意,是以格外美味。

  初守瞅她一眼,起初还担心,怕她觉着不好吃,现在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他却又有点闹心。

  细品心底那点小小波澜,倒是让初百将真的想到一件事。

  先前他们几个人从县衙回来后,甘老三跟他娘子正在门口张望,认得是护送夏楝的这些人,当下忙热情招呼。

  初守众人早上并未用饭,此刻也着实饿了,闻到那羊肉汤的香气,五脏庙闹腾,又见他们夫妻两如此热络,便纷纷入内。

  起初还说着些事关今日的闲话,等烩面上桌,没有人再有空张嘴干别的,都只埋头苦吃,屋内只有吸溜面条畅快喝汤的声响,几乎每个人都多叫了一两碗,阿图最过分,一连吃了八碗,吓得甘娘子时不时地过来打量他的肚子,生恐涨破了。

  其实这一碗烩面也不是甘老三让初百将捎带的,只是他听着两夫妻又讲起小时候夏楝的事情,心有所动。

  从看见夏楝回归,这故事甘老三几乎逢人就说,昨儿就说了无数遍,今儿有些闻名的素叶百姓也特意赶来打听。如今见了这些军爷,自然也不吝再说一嘴。

  他夫妻两倒是没提自己当初如何暗中照顾夏楝,只说道:“当初不过是来吃了几碗面,却竟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们夫妻的性命,此后一直惦记盼着少君再来,却总不能够如愿……”想到那些日子夏楝失踪,下落不明且遭人诋毁,一时又难忍悲楚,落下泪来。

  初守见他们夫妻都是性情中人,当下道:“这有何难,她今日于县衙中降妖除魔的耗损了精神,正自恢复,不然也是要来吃的,你们若有心,就做一碗,我带回去给她就是了。”

  他随口一说,并不算为难他们。

  不料两人确实也有此意,甘娘子说道:“军爷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我原先就跟当家的说,做好了一碗,让他送到夏府里去,他偏说少君未必还看得上,巴巴地送了去,少君吃还是不吃?白给她为难。”

  甘老三憨憨地笑。初守众人也笑道:“你们别多心了,少君还是那个少君,不管是昨日的小少君,还是今日的天官,你们若想见她,只管去找,我担保她绝不会为难,只会欢喜。”

  “是是,”两夫妻笑中带泪的答应着:“到如今总算真相大白,少君也是熬出了头,我们素叶城,果真是有福的!”

  其实初守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最初接到夏楝,一路相处,只觉着那小女郎不苟言笑,小小年纪竟有些叫人难以招架的沉稳冷漠气度。

  可是越到后来越是发现,这并不是沉稳冷漠,只是她情不外露,实则是外冷内热而已。

  夫妻两个慌忙又去扯面,小店里头热火朝天,苏子白突然拉了拉初守。

  初守随着他目光看去,却见是店铺之外,正丧胆幽魂般地走过一道人影。

  竟是池家的那位小郎君。

  池崇光神情惘然,缓步自店铺前经过,似乎没注意到里头的初守众人。

  初守歪头看他想干什么,靠近门口的青山没舍得放下吃食,他捧着碗,探身向外看,对初守道:“他到了十字街了,只是不知为何竟站在那里,好像是看着夏府的方向,他该不会是要去找少君吧。”

  初百将嚼着面条,突然有些食不知味,赶忙喝了一口汤,跳起来走到门口打量。

  刚准备好了臊子的甘娘子见他们张望,不知何故,也跟着过来看了眼,瞧见那道身影,不由地叹了口气。

  青山吃的畅快,一边问道:“嫂子,你叹什么?”

  甘娘子道:“我叹呐,明明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好端端地闹成这样劳燕分飞似的样子。”

  她竟也能说出四个字的,初守不由多看了妇人几眼。

  青山说道:“不是这池家负约在前的么?少君丢了,他们也不去尽力找,反而又改了长房那些害人精,这不是助纣为虐么?”

  好家伙,青山也文绉绉的起来了。初百将斜睨。

  甘娘子起初只念在他们是护送夏楝回来的情分,才请他们进内吃面,本身对于夜行司的人还是有一份敬而远之的。尤其是初守这伙人看着就是不大好惹的气质,所以最初不敢多言。

  可一番相处下来,却知道这些也都是些纯粹的好人,想想也是,能跟少君同行的,又岂会是歹恶之辈。

  她笑道:“小军爷,我是有感而发的,当初少君年纪小,对这位池家少郎可也是很敬爱的,甚至那次来吃面的时候,她还说过……一句话……”

  青山忙问:“什么话?”

  ——“这里的面是城中第一好吃的东西了,什么时候要是让崇光哥哥尝尝……就好了。”

  当时夏楝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浮现出一点堪称为幸福的极珍贵的笑容。

  在甘娘子夫妻眼里,明明是那么般配的两个人,偏偏竟然走不到一起去,真是造化弄人。

  一直没做声的初守此刻终于说道:“年少轻狂的时候多半是这样,以为是山盟海誓,至死不渝,谁知道转眼成空,虚妄而已,是他们两个没有缘法罢了。”

  苏子白差点儿一口汤喷出来,暗中对两个同袍使了个眼色:要死了!百将该不会是被邪魔上身了吧,说的这话怎么……酸唧唧的呢。

  其实初守此刻突然也想到了夏楝在三川客栈说的那个珍娘姐姐的故事。当初以为的至死不渝白头到老,谁知她真死了,而他早琵琶别抱,不过错付。

  或许,自己不该多讨厌池崇光,毕竟池崇光尚且还不到衣冠禽兽的地步。

  从昨儿到今日看他的言行举止,也不过是个被家族裹挟的、没了主见的人罢了。

  等他们吃完了面出来,池崇光已经不见了,恰好有个路人说道:“刚才那是池家的马车接走了少郎?那池家少郎不会病了吧?看着有些处境凄惨的,从不曾见他如此失态过……刚才那几个女娘儿远远看着他,都落泪了。”

  “该的,谁叫他们池家背信弃义,选错了人了。”

  “话虽如此,倒也赖不到少郎身上,他还是好的,先前还给西城的那些孩童们教义学,分文不收,风雨无阻的。就只看这点儿,就足以称道了,人家是贵公子,又是学富五车的,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给出重金求他去教导儿孙他都不去,逼得那些人没了办法,只能让自己的儿孙假扮穷苦人家的孩子去偷听。”

  “此事我也知晓,据说池少郎听闻后发了话,若发现有占用贫苦人家孩童听讲名额的,以后就再不同那家子孙照面。那些富豪人家慌忙赔礼,又被高人指点,给西城那些穷孩子捐了好些的银两、衣物吃食之类,才消了少郎的怒气。”

  “是啊,想想少郎跟天官大人……真是可惜了。”

  “罢了罢了,如此高兴的日子不用再提这些,如今咱们素叶城也是有了天官了,真真扬眉吐气,大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众人说说笑笑,各自散开。

  初守回过神来,见夏楝正吃一块豆腐,他满肚子的话窜来窜去,忍不住道:“喂……”

  夏楝头也不抬地说道:“百将,食不言寝不语。”

  “什么破规矩,我偏要。”初百将使出蛮横,道:“就说就说,我想说就说,吃饭要说,睡觉也要……睡觉……”

  夏楝瞥他一眼:“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喝了一口汤,甚是熨帖。

  初守道:“你管我。”

  “我自然管不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夏楝愕然,然后一笑,低头之前问道:“这面给了钱了么?”

  “不给钱?你当我是强盗?”初百将叫嚷。

  其实甘家夫妻执意不收他们的钱,几个人坚持要给,从店内吵吵嚷嚷拉拉扯扯一路撕把到店外,还你来我往的不消停。

  闹闹腾腾的,过往的路人几乎都以为是军汉们吃霸王餐,跟店家打了起来,哪儿会想到正好相反呢。

  最后还是苏子白趁他们不备,用了射暗器的手法把一块儿足量的碎银弹进了店内甘老三的案板上,才算罢休。

  此时此刻,初守恨不得给夏楝把那碗面端走,完全忘了是自己巴巴地送来的。

  只是望着夏楝的动作,有一滴油花飞在她的腮上,粉白的腮如同挂了露的花瓣,初百将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给她擦去。

  “哟,百将大人也在。”突如其来的声音,大煞风景的响起。

  初守握住自己的拇指,扭头看向来人。

  太叔泗风清月朗地走了进来,身后的谢执事望着初守,眼神则有点儿奇异。

  夏楝还在吃面,忙里偷闲地伸了伸手示意两个人坐。

  太叔泗熟视无睹地在她左手的椅子上落座:“吃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初守面无表情的介绍道:“出了天官街左拐,右手第二家就是,甘家烩面,一碗三文,两碗五文。”

  太叔泗道:“我瞧着紫君的这一碗似乎格外香甜,不然怎么百将大人刚才直勾勾盯着,好像没吃饱……要抢人家……的一样。”

  初守怀疑这个人话中有话,而且他的断句实在大有问题。

  他却没发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谢执事在太叔泗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此刻盯着初守,望着青年武官面上飞起的淡红,眼中透出惊异之色。

  真是看不出来,这桀骜不驯的人物,竟然会脸红。

  夏楝却当了真,问道:“你没吃饱么?”

  初守气恼:“你听他的?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太叔泗笑吟吟地道:“我看夜行司的人都在准备启程,怎么初百将还这么悠闲呢?”

  初守道:“不劳你操心。管好自己就成。”

  “的确,此地一别,大家自然是各自理会了,”太叔泗嘿嘿一笑,对夏楝道:“紫君,我来是想告知你一件事,我决定……陪你一起。”

  什么话?初守瞪大双眼。

  夏楝问:“一起?你是说……”

  太叔泗表现的很正人君子,眼里的光却犹如强贼:“你才新晋了天官,我好歹也算是前辈,又算是你的上司,总要负责你的安全。所以陪你去一遭,也是应该的。”

  夏楝并未理会,慢慢地把最后一筷子面吃掉。

  初百将在旁左顾右盼,如坐针毡,本能地盼着夏楝不要答应太叔泗,可又明白,擎云山一行必定凶险,多了太叔泗自是一大助力,只不知她如何回答。

  沉默寡言的谢执事忽然问道:“司监,你的执戟者会不会来?若也不到,紫君又还无自己的执戟者,那……不太妥当吧。”

  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初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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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一部分说明了执戟者跟天官之间的关系,小守:这这、简直卖身契嘛[眼镜]

  小楝花:点点兵兵,决定就是你了,夜宵君!出来吧![墨镜]

  腾霄君:蜀姐救我![闭嘴]

  阿泗:夜宵?决定了,夜宵就去吃烩面吧~[星星眼]

  [红心]周末快乐啊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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