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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何事?”裴青璋把她往怀中揽了揽, 低头拭去她唇角的粘腻。

  江馥宁垂着眸,温顺地任由男人动作,“我想着, 自古以来的风俗, 姑娘都是在娘家出嫁。若是让旁人知道, 这些日子我无名无份,却一直住在王府, 怕是会传出不少难听的议论。”

  裴青璋动作微顿,“夫人的意思是, 想回娘家?”

  男人嗓音平淡,辨不出分毫情绪,江馥宁的心却揪了起来。

  她掐紧了手心, 努力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抬眸朝裴青璋温婉一笑, “只大婚前日回去住一晚, 左不过是为了在人前做做样子,王爷若不放心, 派几个侍卫跟着就是了。”

  裴青璋低眸, 女子恬静温柔的笑颜映入眼中, 他喉间微动, 想起她这些日子对他的依赖顺从,神色稍缓, “你是本王的夫人,又不是本王的囚犯。何况夫人此举, 是为王府名声考量,本王又怎会不许。”

  江馥宁松了口气,仰起脸, 在裴青璋下颌上轻轻啄了下。

  “多谢王爷。”

  裴青璋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听青荷说,今日苏窈来过?她可有寻你的麻烦?”

  江馥宁才放下的心蓦地又悬了起来,连忙摇头:“没有,苏姑娘……她一心爱慕王爷,所以听闻王爷成婚的消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并未做出什么无理之事。”

  裴青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就好。马上便是夫人与本王大婚的好日子了,不提这些不相干的人了,省得扰了夫人的好心情。”

  江馥宁嗯了声,低着头,任由男人在她脸上不知餍足地啄吻。

  是夜,一场寒雨,映花院里的白梅一夜尽落,铺了一地雪白。

  裴青璋出门时看见,皱着眉吩咐管事赶紧把那些花瓣清扫干净,再将地上的青砖都换成红砖。

  转眼便到了大婚前日,王府上下一切都收拾得妥当,下人们都满心盼着明日的热闹,主子们高兴,定能赏下不少赏钱。

  王府门口,一辆马车徐徐驶入长街,往江府行去。

  孟氏一早得了消息,早早便候在门口,望见王府的马车驶来,忙殷勤地迎上前去。

  车帘掀起,裴青璋先一步下了马车,再转身伸出手,让江馥宁扶着他的胳膊下来。

  孟氏没想到裴青璋竟会亲自送江馥宁回来,一时怔住,他这样体贴,倒让她的殷勤奉承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

  裴青璋牵着江馥宁的手,将她送至江府门口的石阶下,此时才淡淡朝孟氏望去一眼,“劳烦孟夫人,照顾好王妃。”

  孟氏连忙道:“这是自然,王妃是江家的姑娘,我这个做母亲的,定会好好照料王妃,让王妃明日顺顺当当地出嫁。”

  江馥宁不愿见孟氏这副嘴脸,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便要自行步上台阶。

  手腕却忽然被身后男人拉住,江馥宁脚步微顿,少顷,才转过头来,温声问:“王爷有事叮嘱?”

  裴青璋不语,只是当着孟氏与门口小厮的面,径自将江馥宁揽入怀中,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绵长的深吻。

  江馥宁身子骤然一僵,饶是这些日子她与裴青璋再亲密的事也早已做过了无数回,可不知是不是早晨落了雨的缘故,她只觉男人的唇齿比以往还要潮湿,说不尽的温柔缱绻,令她的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初春喜雨,正宜嫁娶。

  “今夜早些歇息。”她听见裴青璋低哑嗓音,浸着雨气,勾人又动听。

  她抿起唇,轻轻嗯了声,在男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进了江府的大门。

  江馥宁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

  今夜过后,便一别两宽,再也不见罢。

  *

  孟氏亲自引着江馥宁去了她以前的院子,昨日听说江馥宁要回府,她急忙下了命令,让府里的小厮连夜把她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你看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母亲,母亲替你置办。”

  孟氏搓着手,一口一个母亲,江馥宁厌烦地皱起眉,冷冷道:“不必麻烦夫人,再者,我不过回府住一夜而已,怎好占了三妹妹放嫁妆的地方。”

  说罢,她只当没听见孟氏那些讨好告罪的话,自去了芙蓉院。

  一进门,江雀音便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哭得双眼通红,怎么都不肯撒手。

  “姐姐,我好想你……”江雀音吸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王爷把宜姐姐都接走了,只剩我自己一个人,我、我真的好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前几日安庆公主抱恙,便暂且免去了她入宫伴读一事,她日日待在家中,更是忧心得紧。

  江馥宁抚着妹妹的背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勉强止住了哭,乖乖坐在江馥宁怀里,由着江馥宁为她擦眼泪。

  “姐姐,听孟夫人说,你要嫁给王爷了,可是真的?”江雀音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江馥宁默了默,看着妹妹的眼睛,认真道:“音音,姐姐不会嫁给王爷,还记得姐姐对你说过的话吗?姐姐会带你离开京城,去萍州,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江雀音眨了眨眼,“可是……”

  可是孟氏已经交代过她,她作为江馥宁的至亲,明日是必须随孟氏到王府去吃喜宴的。

  这件事江馥宁自然也考虑过,按大安风俗,明日的喜宴共有三道,头道宴便是给娘家人吃的,至于后两道,则是留给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大多都是与裴青璋有来往之人,说起客气话来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散席,是以娘家人往往过了头道宴便可回府。

  若她估计不错,自音音离开王府,到裴青璋回房,其间至少两个时辰,足够她出城了。

  大喜之夜,苏窈又是相府的贵女,裴青璋再如何生气,还能落了新娘子的脸,追出城来不成?

  即使如此,等裴青璋追来,她也早已到了京郊偏僻之地,大不了寻户人家先躲起来,裴青璋总不能一户一户地掀过去找人罢。

  江馥宁这般想着,便对妹妹温声道:“明日你自随孟夫人去王府,只记着一样,酉时三刻前,定要回府,万不可耽搁太久,其余的事,姐姐自会安排。”

  江雀音懵懂地点了点头。

  江馥宁摸了摸妹妹的头,“好了,音音先出去待一会儿好不好?姐姐还有些事要单独交代宜檀。”

  江雀音应了声,便乖巧地随双喜出去了。

  宜檀捧来银针和止血的上药,想起江馥宁要做的事,实在心疼,忍不住小声劝道:“娘子,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这几日瞧着,王爷待您也算体贴周到,王爷的手段是极端了些,可他也是真心对待娘子,想弥补娘子的。不如娘子就别受这份苦了……”

  真心?

  江馥宁唇角轻扯,淡淡瞥向宜檀,“王爷不过是将我视作掌中玩物,却又要我爱他、讨好他,这样的感情,也称得上真心吗?”

  何况男人的真心,本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谢云徊是真心爱她,可到头来,不过缘于一场虚妄,终究只是她一人奢想的幻影罢了。

  江馥宁端坐在床头,柔软云锦裁成的裙摆垂落至鞋尖,无人知晓,她纤白脚踝上嵌着一只无法取下的华美金镯,其上刻着她的名字,那便是裴青璋对她的“真心”。

  如若他的真心,便是要将她一辈子拴在身边,用尽各种手段掌控她的一切,这样的真心,不要也罢。

  江馥宁挽起衣袖,露出腕上墨色的蛊花。她拿起银针,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便颤着手,朝蛊纹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雪肤,黑血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江馥宁死死咬着唇,强忍着那股见了血的不适之感,生生挨着痛,一点一点地将蛊纹尽数划破。

  宜檀看得心口一阵抽痛,她帮不上忙,只能捂着唇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

  终于,蛊血流尽,渐渐变成殷红的艳色,宜檀连忙拿起伤药和绷带,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起来。

  江馥宁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看着宜檀红着眼睛为她处理伤口,唇角绽开一丝虚弱的微笑。

  从今往后,她再不必受那邪蛊的控制,再不必端笑逢迎,宽衣解带,只为得到裴青璋赐下的欢愉和解脱。

  手腕仍隐隐作痛,江馥宁心中却无比畅快,是拨云见日的清明。

  快傍晚时,宜檀替她换了一回绷带,见那伤处已经结痂,宜檀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不免又有些担心,“娘子划得这样深,日后若落了疤可怎么好。”

  江馥宁倒不在意这些,只淡声吩咐道:“时辰快到了,去迎一迎苏姑娘吧。”

  她与苏窈约好,天色一黑,苏窈便扮作江府的丫鬟,由宜檀引着,从后门悄悄入府。

  明日苏窈便会穿上她的嫁衣,蒙上盖头,以江家娘子的身份,替她嫁入王府。

  宜檀很快便把苏窈带了过来,江馥宁从箱子里拿出嫁衣,让宜檀量了苏窈的尺寸,将腰身处改了改。

  苏窈很是紧张,盯着江馥宁小声问:“你……当真不会后悔?”

  江馥宁笑笑,“我倒是担心苏姑娘会后悔。”

  苏窈哼了声:“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做梦都盼着能嫁给裴青璋,为着这事,这几日她没少和家里争吵,母亲气病了,爹爹索性也撒手不管了,只有祖母疼她,还给了她沉甸甸的一个金镯子作嫁妆。

  苏窈由着江馥宁为她穿上那身本不属于她的嫁衣,她身量娇小,裙摆便显得有些长,不过倒也还算合身,若不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江馥宁又细细将明日的繁琐礼节与她叮嘱了一遍,虽然明日宜檀会陪在苏窈身边,但她仍有些不放心。

  直忙活至深夜,几人才各自歇下。

  苏窈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里间,江馥宁看着身旁妹妹安静的睡颜,亦是一丝睡意也无。

  好不容易迷糊睡去,却又做了个冗长的噩梦,梦里,俊美的男人阴沉着脸,抓着她脚踝上的金镯,欺负得她泪水涟涟。

  “夫人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本王的……”

  “我、我知错了,王爷……”

  “该唤什么?”

  “景云哥哥,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

  “不听话的小骗子,该堵了这张谎话连篇的嘴,一辈子锁起来才好。”

  恍惚中,她听见男人阴冷笑声,粗粝指腹捏着她的唇,一遍遍恶劣地揉弄。

  她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蓦地坐起身来,窗外已然天色大亮,苏窈早早便起了床,正由宜檀和双喜服侍着梳妆,江雀音站在一旁,好奇地瞧着。

  只是场梦而已。

  江馥宁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便有丫鬟恭敬喊了声吉时已到,江馥宁躲在屋中,看着苏窈被蒙上盖头,由宜檀扶着,一步步朝外走去,江雀音也跟着荣儿离开了。

  院子里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渐渐远去,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将房门仔细反锁,便开始收拾起离京的行装,只待妹妹从王府回来,主仆几人便上路。

  她等得焦心,眼看日头升起又落,酉时早已过了,却迟迟不见妹妹与宜檀的身影。

  江馥宁紧张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越想越不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黑透,明月初悬,才终于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江馥宁连忙迎上前,见确是江雀音和宜檀回来了,急忙低声问道:“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江雀音摇摇头,咬着唇小声道:“是、是太子殿下,执意要我留下陪他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寻了借口脱身,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江馥宁松了口气,忙让宜檀去里屋拿了包袱,“没出岔子就好,咱们现在就走,动作快些,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

  几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便出了芙蓉院,朝江府后门去。

  此时,平北王府。

  “王爷,可要属下扶您回去?”张咏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青璋酒量不错,但今日实在是饮得太多了。凡是上前敬酒者,只要说上几句祝愿他与王妃恩爱美满的好听话,裴青璋便会自去斟满了酒,沉默地一饮而尽。

  若换作平时,王爷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裴青璋摇头,拂开张咏的手,大步朝卧房走去。

  还未走至门口,便听见大黑汪汪地冲他狂吠起来,裴青璋眉头轻皱,心道这狗才跟了江馥宁多少日子,便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了。

  裴青璋没理会大黑,抬脚便要迈上石阶。

  大黑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咬着裴青璋的衣摆,喉咙里呜呜地低吼着。

  裴青璋皱着眉,捏着大黑的后颈,不耐烦地将它拎到一边去。

  他的夫人还在房中等着,他现在可没功夫陪它玩闹。

  卧房里点着花烛。推开门,朦胧光影落在红檀木地板上,落在新娘子大红的盖头上。

  男人冷峻眉眼间少见地浮现出几分温柔,他朝丫鬟要了水仔细净过了口,才朝床榻走去。

  他的夫人端坐在床边,许是有些紧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发着抖。

  裴青璋勾了勾唇,心想,都回到他身边这么些日子了,怎的还羞涩得像头一回嫁人的新嫁娘一般。

  “让夫人久等了。”

  裴青璋在她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夫人。

  一切都如四年前一样,彼时她也是这般坐在他面前,等着他伸手掀开盖头。

  美人美眸轻抬,眸光潋滟,生涩而羞怯地唤着他夫君……

  想起昔日情景,再加之酒意上头,男人眸光愈发幽深,喉间滚了滚,低低地唤了声:“宁宁……”

  无论是以前那生疏的夫妻半载,还是这些日子与她肌肤交融的亲密夜晚,裴青璋都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夫人。

  指尖捏住盖头一角,男人凤眸中涌动着情.潮,呼吸沉了又沉,他想,就当那三年从未存在过,就当今夜,是他与江馥宁的新婚。

  他的夫人身子颤了颤,显然是还未适应这样亲昵的称呼。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习惯的,从今往后,唯有他一人能唤她宁宁,她也只能在他的身下,被他一人占有,享用。

  腹间忽地涌上一股躁动,裴青璋再无法克制,用力扯下蒙住美人面颊的红绸,便欲俯身吻下。

  快要碰到那瓣软唇的刹那,他闻到一阵甜腻的脂粉香气,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白兰香味。

  裴青璋心口蓦地一沉,直起身方才看清,眼前这张娇俏明艳的少女脸庞,并非他的夫人,而是那丞相府的千金,苏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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