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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5章

  黑暗。

  挽戈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眼前几乎是彻骨的黑暗,完全没有光。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失明了。

  但是那种完全的黑暗中捕捉到的一点模糊的影子,让她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是在哪里。

  ……之前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挽戈才想起来,是在移山诡境之中。

  她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而且是非常极致的违反。

  那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地府吗?

  或者已经如同羊忞所说的,死后成为了大鬼?

  ——应该是吧,怎么可能有人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还能不死的?

  挽戈睁着眼睛,还是想看看周围是什么,但是在黑暗中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想了想,试图起来,才发觉自己脊背贴着冷硬的石面,身上被什么东西压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是被一个人压着。

  那其实是一个完全环抱的姿势。

  那人的头伏在她肩上,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臂垫在她的脑后,姿势相当牢。

  这会儿,挽戈才忽然想起来,在落入地缝前的最后一刻,谢危行似乎和她一起下去了。

  挽戈试探道:“……谢危行?”

  没有回音。

  她略微动了动,四周只有不知道压在他们身上哪里的粗糙碎石滑落的声音。

  身上那人似乎完全没有动静,也没有说话。

  挽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立即竭力起身,右腿发力,带着身上的人往侧边挪了一点。顷刻间她听见乱七八糟压在他们身上乱石滚落的声音。

  她等了一下,等到没有新的塌陷的时候,才继续一点点挪动。

  身上那人的手臂箍得太紧了,死死扣住她腰侧。

  挽戈先把那只手一点点挪开,顺势用肩背去顶压在两人上方的一块乱石,撑出一线空,再借力往旁边滚。

  碎石簌簌滑落,好在没有再塌。

  挽戈顺势支起上身,整个人半跪在乱石堆里,这才低头去拉谢危行。

  ……不对。

  挽戈倏然看向自己的手。

  黑暗之中,分明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但是不妨碍她瞳孔微缩。

  ——她摸到了一整手温热的液体。

  “谢危行!”

  挽戈当然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除非她已经死了,否则那就是完全没有受伤的感觉。

  但是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重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挽戈完全明白了什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黑暗中急遽去摸谢危行的脸,那其实是要去探鼻息的,然而太黑了,她没能立即摸到,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她从来没见他的体温这么低过。

  挽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手在抖,她咬死了牙,就要去摸火折子。

  但是她手太抖了,也许还有地底太黑、太阴冷潮湿的缘故,火折子点了几次,根本燃不起来。

  她扔掉了火折子,换了一个,又要去点。

  “……别点。”

  然而这时候,她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有点哑,很轻,听上去相当困。

  挽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谢危行的声音。

  他醒了?

  挽戈略微松了一口气,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还是顺从地把火折子收起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点?

  挽戈在等谢危行的回答,然而她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那人的声音。

  也许是几十息,总之黑暗之中相当安静。

  ……怎么回事?

  挽戈那种不好的预感又上来了,她当即伸手去摸谢危行身上的伤口。

  那其实是相当不合时宜的动作,但是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她伸手沿着谢危行的颈项往下试探,触手所及,居然都是温热的液体。片刻后,她摸到了相当嶙峋坚硬的东西——下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居然是贯穿而过的乱石。

  不确定是碾压还是贯穿。

  挽戈心下一片空白,当即重新要去摸火折子,她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几乎从来没有过。

  但是这会儿,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了。

  “谢危行?”

  挽戈咬了下牙,黑暗之中她能感受到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似乎很轻。

  ……从前从来没有过。

  挽戈没去挣开那只手,尽管这看上去轻而易举。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人两次不让她点火,耐心解释了一下:

  “我要点下火照明,给你处理伤口。”

  那只手没松开,挽戈片刻后试了下想挣开,又被他很轻扣住了。

  挽戈不明白这人在闹什么:“怎么了?”

  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这人像不会说话了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还是没力气说话。

  她最终还是决定不听他的话,终于要彻底挣开他的手,然后才听见这人又开口了。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不好看。”

  黑暗之中,谢危行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过了好几息,才继续道。

  “算我一个心愿吧,行吗,少阁主?”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彻底沉默了,这人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想有的没的!

  挽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冷得发疼,她咬了下牙,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火折子第二次收起来了。

  她整个人向上一撑,用肩背顶住上方一块压得最狠的石头,空出手来一点点扒开乱石,把那人从下面拖出来。

  终于腾出一块空间后,挽戈已经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迹了。

  她把那人半拖半抱地拉到一边,换了个位置,蹲下,然后把他背了起来。

  血腥味太呛人了。

  挽戈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谢危行背起来的,倒也不是背不动的问题,主要是他身高太高,比她还高半个头。无论什么背的方法,这人都只能拖着腿,估计不太舒服。

  这会儿,挽戈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发现他们位于一个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地下坑洞里,有一个相当狭长的坑道。

  她想了想,选了个方向走。

  太暗了,尽管她能模糊地看清一点东西,但是还是觉得太暗太静了,只剩下耳边谢危行似有若无的一点呼吸。

  挽戈想了想,还是隔着一段路,就叫那人一下:“谢危行。”

  身后的人几乎没有立即回应,总要过好几息,才有一声很轻的声音漫出来,似乎很困:“……嗯。”

  “谢危行。”

  “………嗯。”

  “谢危行。”

  “…………嗯。”

  走出了不知道多久,坑道里的路已经逐渐崎岖起来,挽戈隐隐有感觉,尽管还是很黑,但是逐渐似乎有点不那么黑了。

  也许光就在前面。

  挽戈又叫了一声:“谢危行。”

  这次,过了几十息,身后那人也没有回应。

  挽戈陡然一惊,声音不由自主厉了几分:“谢危行!”

  挽戈慌忙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就要去试探那人的呼吸。

  ——几乎察觉不到了。

  挽戈脑子里几乎只有空白。

  这会儿她忽然特别后悔,从前没有学过医术或者玄术之类的。

  她还记得当时在万象诡境的时候,他给她渡阳气续命。

  ……可是她是鬼命啊,没有什么阳气可以渡给他。

  挽戈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滚烫的大滴液体滑落下去时,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哭。

  之前分明从来没有过。

  她竭力要抑制住那种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情况下的情绪,但是根本无法抑制住。

  “……哎。”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声音忽然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挽戈骤然一震。

  下一刻,她才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很轻地拂过她的泪痕,轻得好像错觉一样。

  “你哭什么。”谢危行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语调,还是很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困意,“……我都要睡着了,被你吵醒的。”

  挽戈压下了声音里最后一点抖:“前面有光,我马上就带你出去了。”

  谢危行又不说话了。

  挽戈很安静等着,过了好几息,才听见这人开口:“……好。”

  她起身,就要把他重新背起来,然而这时候,却忽然察觉到,谢危行一把反手,扣住了她的手,五指相扣。

  ——居然是久违的滚烫。

  挽戈瞳孔一缩,就要反手甩开,但是没有成功。

  谢危行这次的力道太大了,根本不像重伤之人。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谢危行很轻地笑了起来,“我可是大国师啊,什么时候出过事。”

  挽戈倏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看向谢危行。

  但是黑暗之中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挽戈:“你……”

  “嘘,”谢危行声音很轻,“让我睡一会。”

  挽戈咬了咬牙,就要重新把谢危行背起来,但是这次她没能成功——被谢危行推开了。

  谢危行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真的很困了。

  “你往前面走,我已经算好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完,就要停几息:“你会遇到小缙王的本体,杀了他,诡境就结束了。你现在杀了他,不会受到规则反噬的,我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什么?

  挽戈几乎要开口问,但是没能说出口。那其实不用问,什么处理办法,她已经知道了。

  她几乎控制不住,泪水又滴落下来。

  黑暗之中,那人本来已经安静了下来,似乎完全无奈的最后叹了一口气。

  “哎,你别哭了,”谢危行道,“我不会死的,放心好了。”

  片刻后,谢危行才又开口:“挽戈,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他从前喜欢叫她少阁主,这几日喜欢开玩笑叫她殿下,挽戈后知后觉发现,这是似乎很久以来,他罕见的叫了她的名字。

  挽戈:“你说。”

  过了一会儿,谢危行才开口:“别修我师父给的那本书了。”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谢危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许相信他。”

  挽戈并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咬了咬牙,问:“第二件事呢。”

  过了好一会,挽戈才忽然感觉手心一凉,有什么东西塞过来了。

  她骤然一愣。

  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但是凭借触感她判断出来,这居然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

  “帮我个忙呗,”谢危行道,“出去之后,你去镇异司找陆问津,把这个给他。”

  挽戈当然知道这个指挥使令牌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之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好了,”黑暗中,那人似乎想打个哈欠,“我要休息一下,有点累了。”

  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的,不过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人再开口。

  ——小缙王的事,就麻烦你啦。

  分明是在黑暗之中,但是挽戈深深看了谢危行一眼。

  她并没有起身,也没有继续前行,更没有说什么。

  她在黑暗之中很安静地等待,悄悄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只手已经从方才的滚烫,到现在冰凉得几乎和她一样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挽戈才很安静开口:“谢危行。”

  没有回应。

  周围是黑暗,那人似乎完全陷入了死寂。

  挽戈骤然俯下身,狠狠咬上那人的唇。

  她没什么经验,那太用力了,根本算不上一个吻,只能说是咬。唇齿之间,她几乎是完全不假思索,将方才他五指相扣时强行渡给她的那点滚烫还了回去。

  这持续了很久,直到挽戈终于从这人的身上重新感受到似有若无的温度时,她才把人放开。

  挽戈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那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强行塞还给了这人,尽管后者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你自己给他吧。”挽戈这会儿才冷冷做出回答。

  她在黑暗之中深深盯了那个身影最后一眼,终于站起身,向坑道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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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HE的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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