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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望川(五) 接剑!


第78章 望川(五) 接剑!

  黑死的江面上, 灯塔如幽冥之眼沉寂地凝视着一切,看着高耸的桅杆如命数般拦腰斩断。

  这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 顾清澄只听见脑海中一声——

  滴答。

  是江步月庭院里那滴夜露坠在石案上的声响。

  那是她迟到的代价。

  女学那场大火, 七人葬身火海, 十二人因火重伤。

  逃亡路上, 杜盼分给她的京城梅子的酸涩涌上舌尖。

  她忽然想, 若这一次再迟,那京城的梅子, 以后就再也尝不到了。

  巨响终于落地,穿透灵魂般震颤。

  在耳鸣的嗡响里, 甲十九船上女学生们的尖叫声撕开夜幕。

  ……又迟了吗?

  还有转圜余地吗?

  断裂声震碎湖面的刹那,顾清澄已经动了。

  她的身形如夜鸦般掠起, 黑衣猎猎舞动,下一息, 她已落在船老大面前。

  “转舵。”

  船老大愣了一霎,旋即却冷静低头道:“好。”

  语气极稳,竟未曾有过半分的迟疑。

  而顾清澄此时却无心顾及他的反应, 只沉声道:“靠向前面那艘船。”

  “我要救人。”

  “好。”

  船老大目不斜视, 低声应了。

  顾清澄没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水线,计算着距离、角度与船速。

  此时,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七十三人,一人不能少。

  “舒姑娘, 您的意思是……”

  顾清澄向船舱外走去的时候,船老大却开口了。

  “您要救多少人?”

  “七十三人。”

  “恐怕不行。”

  顾清澄的身形顿住:“为何?”

  船老大摩挲着舵轮,声音冷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船上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舒姑娘,您应该知道, 我们是货船。”

  “可我要救的是人命。”顾清澄的心在飞速下坠,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

  “钱货两讫。”

  “那么,五万两。”

  顾清澄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做了决定。

  “……好。”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神情。

  “舒姑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若是丢了货,我们也活不成。”

  ……来不及了。

  顾清澄正准备暴力征服船老大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都在此处,拿去!”

  她蓦然回头——

  是贺珩。

  班勇落水前那句“藏好姐姐”的叮嘱仍在耳畔回响,可眼下,她已顾不得许多。

  眼前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少年穿着亮眼的红裙,脂粉还未褪,那双涂了蔻丹的手青筋暴起,他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摔在船老大眼前。

  箱盖在撞击中弹开,雪亮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甲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丁九镖五车辎重里,只有在贺珩马车里的那箱才是真正的白银,上船前,她便交由贺珩看管。

  此刻,不知他何时察觉一切,竟孤身扛着整箱银穿过混乱甲板,直送至此。

  他的假髻已然松散,露出汗湿的鬓角,唯有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在风中亮得惊人。

  船老大眯起眼,目光在银锭与“红裙女子”之间游移。

  很快,他布满老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终究狠狠一挥:

  “扔——货——”

  满船的伙计应声而出,而顾清澄此时已经不见踪影。

  ……贺珩暴露身份了,她的心跳如鼓,身形却像鬼魅般滑过人群。指尖寒芒微闪,如同呼吸般自然。

  丁九镖镖师一共六人,除去她和班勇,还有四人。

  剩下四人在哪?

  甲板在瞬息间沸腾起来。船员们像潮水般涌出船舱,货箱被接连抛入江中。

  顾清澄的身影在人群中无声穿行。

  指尖寒芒微闪,擦肩,错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轻得像是错觉。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四具尸体随着货物坠入江水,喉间一线猩红迅速被浊浪吞没。

  甲板依旧嘈杂,无人察觉这短暂的空白。

  她垂眼,将刃上血迹抹在尸身衣角。

  特殊时期,她宁愿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

  耳畔的惊呼声越来越近,顾清澄抬眼望去,那艘官船在巨浪中飘摇不定,已然失去了舵向。

  天色暗沉,远处漆黑云团压境,彻底吞没了月色。

  忽然,江风陡然大起,大船被骤起的狂浪抛起数丈,折断的桅杆像垂死的手臂刺向乌云,很快又重重砸落在水面,溅起滔天白浪。

  在越来越近的哭闹和惊呼里,顾清澄的眉心蹙起——

  暴风雨要来了!

  “舒羽!舒羽!”

  贺珩此时已顾不得“红裙女相”,在甲板上嘶声呼喊她的名字。

  她身形一动,跃上栏杆,轻落于他面前。

  狂风撕扯衣袍,猎猎作响,两人隔风相对。

  贺珩气息微喘,压低声音:“船老大说,风头压过来之前,两艘船不能再靠近。”

  “再近一步……两边都得翻。”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即将降临的灾难前四目相对——

  绳桥。

  她想起了班勇落水前身上缠着的那几捆麻绳。

  原来那不是为了自保,而是……断她的后路。

  “去找麻绳!”

  随着货物被接连抛入海中,货船重量骤减,在风浪中愈发飘摇。她与贺珩搜遍船舷,却惊觉所有栏杆旁的麻绳,早已被班勇尽数抛入江中!

  他早就算到了有这一手。

  这个发现让顾清澄心头一紧,她猛地转头望向对面官船,在浊浪翻滚间,赫然看见一叶扁舟正缓缓驶离,

  那分明是他们当初弃下的小船,而船上之人,赫然是王达与班勇,很明显,他们的同伙不止于此。

  顾清澄眸色一冷,如果王达已经跳船,那么意味着——

  “漏水了!”

  “救命啊!”

  “船底漏水了!”

  “船底的舱门被人打开了!”

  对面船上突然爆发的哭喊声印证了顾清澄最坏的猜测。

  王达他们的叛逃意味着官船正在下沉,而他们这边的处境也同样危急。

  “舒羽!没有麻绳啊!”

  贺珩的嘶吼冲破天际,裙摆早已被他撕碎,明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怒与焦急,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整个人如困兽般被压在风中。

  顾清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钉在对面船上。

  “贺珩——”

  “你有把握过去吗!”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稳重的男声。

  “舒姑娘,这里有。”

  她蓦然回首,看见船老大正抱着一只竹箱。

  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一箱麻绳。

  “谢了!”

  她指尖轻颤着挑出最粗的两根麻绳,递给贺珩时两人的手在暴风中短暂相触,可她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绑在船尾桅柱上,要打死结。”

  “两船最近能靠多近?”顾清澄拂去脸上乱发,转头问船老大。

  “三丈……就是玩命了!”船老大已经回到了舵轮边,死死把着,指节发白,“再近就要撞上了!”

  “就三丈!”她斩钉截铁,“杜盼她们等不起!”

  船老大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最多只能停留一刻钟!”

  顾清澄点点头,旋即贺珩与贺珩交换了手势,确认绳结已经绑好。

  半空惊雷炸响的瞬间,对面船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顾清澄看见几个姑娘死死抱着一截断裂的桅杆,杜盼正用身体为她们挡住拍打过来的浪头。

  暴雨倾盆而下。

  她定了定心神,冷声喝道:“杜盼!”

  “舒先生——”

  对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杜盼挤到船舷边,粗壮的手臂死死抓着栏杆,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将麻绳绳头系上铁钩,这原是刺客最拿手的飞索功夫,可此刻,她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次抛掷,铁钩在离杜盼三尺处坠入波涛。第二次,绳索刚出手就被狂风吹歪。

  杜盼眼中的希望随着每一次失败渐渐熄灭。

  风太大了,饶是她蓄尽了内力,也难以抵挡这巨大风浪的阻力。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如离弦之箭从她身侧掠过。贺珩夺过她手中绳结,绣鞋在湿滑的栏杆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展翅朱雀般腾空而起。

  闪电照亮他翻飞的红衣,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贺珩!”顾清澄的惊呼淹没在雷声中。她看见他在最高点舒展身体,绳结划出完美抛物线——

  铁钩精准卡进对面船栏的瞬间,贺珩的身影稳稳地落在对面。

  绷直的麻绳在暴雨中颤动,成为两船间唯一的生机。

  他在暴雨中向她回头,露出了灿烂的,带着虎牙的笑容。

  但那笑容只是亮了一刹,他便俯下身子,双手颤抖地将绳结绑上第一名女学生的腰,将她拖稳,送上绳桥。

  “舒羽!一个不够!”

  顾清澄当即会意,转身抱起竹箱,另一只手飞快拽出剩余的麻绳。

  船员们默契地分成两组,一组固定绳桥,一组开始编织新的救生索。

  朱红的衣裙再次划过昏暗的雨幕,贺珩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神采风扬,落到顾清澄身前,接住备好的绳结。

  这一次,贺珩双臂展开,他迎着狂风跃向对面,红衣在雨幕中拖出一道绚烂的轨迹。

  五根麻绳如朱雀尾羽般在他身后飘舞。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道惊鸿之线!

  风在咆哮,雨如断珠。

  顾清澄站在甲板上,黑发早已湿透,仍死死盯着那片风雨交界之处。

  第一名女学生颤抖着滑过绳索,像片枯叶般被狂风撕扯。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绑上绳索,在惊涛骇浪间艰难移动。六道绳桥绷得笔直,在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七十三条性命,六道绳桥,一刻钟的生机。

  快一点。

  还要再快一点。

  就在此时,顾清澄忽地看见女学生的身后,炸开了一道雪亮的刀光!

  “贺珩!”

  “当心背后!”

  红衣少年猛然回身,瞳孔中倒映出数名镖师自船舱暴起的身影,刀锋直指女学生后背!

  “找死!”

  贺珩虎牙一咧,眼中寒芒乍现,可此时此刻,他手边没有任何武器!

  他们正朝绳桥扑来!

  “快走!”他一把将女孩推向绳索,自己却因反冲力踉跄后退了半步。

  “嗤——”

  那一刀,硬生生地砍在了他的后背之上。

  鲜血喷溅的瞬间,少年闷哼一声,却不管不顾反身一记鞭腿,将另几名扑向绳桥的镖师横扫出去。

  “走啊!别回头!”

  他手无寸铁,却毫不犹豫张开双臂挡在所有绳桥之前。

  倾盆的大雨落下,血渍与他的红衣混在一起,贺珩声音嘶哑,眼底却燃着灼人的光,他死死盯着渡桥的学生,对身后袭来的刀光置若罔闻。

  而镖师们竟狡猾地绕过他,直取绳桥。

  下一刀就要斩断生路!

  “铮——”

  一柄短剑横空飞来,将那长刀钉死在甲板上。顾清澄踏着绳索飞掠而至,青丝如瀑,眼中杀意凛然。

  “——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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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是,为什么喘,息,粗,重也能口口啊[捂脸笑哭]不是脖子以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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