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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风云(二) 你舒羽就没有半点私心吗?……


第69章 风云(二) 你舒羽就没有半点私心吗?……

  此言一出, 楚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退,脊背几乎贴到墙上。

  “舒羽,我楚小小信你, 敬你, 只因你曾救我于水火之中。”

  “退亲那日, 我曾想过, 哪怕是交代了我此生清誉、或是性命, 只要能护得女学平安,我也甘之如饴。”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映出一片赤红:

  “可你让我顶着楚家上下,百余条冤魂!”

  “于青天白日之下, 污蔑我的父亲贪墨,不止于此!”

  “何其荒谬!何其诛心!”

  “我楚小小——”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尖锐、凄厉, 她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顾清澄。

  却在下一瞬,忽然泄了力气, 白裙沾着泪水委地:

  “……我做不到。”

  顾清澄站在阴影里,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喘息,抽泣, 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才平静地开口:

  “楚小小,你生于官宦之家, 有些事你自然明白。”

  她伸手,扶住楚小小的肩, 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说你父亲没有贪墨,那好。”

  “可定罪时,谁在乎?”

  她看着她眼里的混沌,清晰道:

  “一样的, 脱罪时,也无人在乎。”

  “罪与非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对么?”

  楚小小听着,眼底的雾气渐重:

  “……是又如何。”

  “可那是弄权者的游戏。”

  “你我皆是深闺女子,我更是身入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就连唯一有家世的艳书,如今因为我……”

  她声音哽咽,却强撑着冷笑:“如今,你说要平反。”

  “本就无权无势,还要我亲手污我父亲之名,我如何信你?”

  顾清澄不疾不徐地反问:“如何不信?”

  她想了想,低头笑了。

  “也是……”

  “一日一世界,你身居于此,不明白。”

  她起身走向窗边,不再看她,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林氏钱庄在北霖分号的挤兑,今日已止。”

  “明日,还会更稳。”

  “七日之内,北霖产业可全数保全。”

  “但这只是生意。”

  她转过头看她:

  “真正的战场在南靖。”

  “南靖林氏,富可敌国。只要艳书能助家族脱罪,银根得解。”

  “那么,林家在南靖的银子一旦释放出来,北霖的生意,也都盘活了。”

  “如此,林艳书手握林氏在南靖、北霖两处财权。”

  “她家主的地位,也将彻底坐实。”

  她话音刚落,楚小小的呼吸变得凝重:

  “艳书……何时成了家主?”

  顾清澄轻描淡写:

  “前日。”

  “那是她的机会。”

  她轻轻敲着窗棂,回眸看她:

  “现下,是你的机会。”

  “既曾信我,为何迟疑?”

  “南靖这场博弈,你父亲本就是已弃之子。”

  “只有你这样的贞烈女认罪,让楚凡担下所有。”

  “林氏才有转圜余地。”

  “你不会不明白,这是最好的解法。”

  楚小小眼中雾色散去,声音冷而沉稳:

  “是,可这是林氏。”

  “林氏有转圜余地。”

  “那楚家呢?我呢?”

  顾清澄轻叹一声,眉宇间难掩倦意:

  “你其实信了,却又不敢信到最后。”

  然后是无尽的留白。

  月光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清冷的界限。

  楚小小定定地望着她,自幼在官宦之家养成的敏锐直觉突然苏醒:

  她说的“最后”……

  什么才是信到最后?

  楚家成败已定,何来“最后”可谈?

  可眼前的少女气息平稳,静水流深下,好似蛰伏着汹涌的暗流。

  “罪与无罪,不过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楚小小无意识地喃喃道。

  猛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突然顿住,字字锐利:

  “你——”

  “你不是要救人。”

  “林氏也是你的棋子。”

  “你要借着林家的托举……”

  “走上更高的位置。”

  顾清澄笑了,不置可否,只是踏过满地月光,向她走来。

  “你可信我?”

  她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赌局罢了。”

  “楚凡已是弃子,何不用来盘活全局?”

  “楚姑娘通晓棋道,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停在楚小小面前,阴影笼罩着对方苍白的脸:

  “只有赢了,才有资格,去改写输家的结局。”

  楚小小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在阴影中蔓延。

  最终,她平静问道:

  “为什么。”

  眼前这个言辞坦诚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永远站在林艳书身侧、永远淡淡的、眼带倦意的舒羽判若两人。

  “你向来不争不抢,明哲保身。”

  “让了魁首,丢了武功,连我求你为我出头,你都避开。”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

  “我也理解,你该是和我一样,早已勘破了这世间冷暖。”

  在楚家未倒之时,楚小小便在闺阁内,便听说过舒羽——

  那个只身赴京夺得书院魁首,却又如昙花一现般迅速消失的舒羽。

  那个鼓舞闺阁女子挽弓骑马,自己却连命数都过不了今秋的舒羽。

  当楚家倾覆后,她蜷缩在红袖楼的马厩里被她救出时,她曾以为她们是同病相怜的浮萍,能苟活于世,已是万幸。

  可眼前这个本该与她一样,看破红尘、不争不抢的舒羽。

  为何却生出如此不切实际的野心?

  顾清澄的声音清冷如夜露:

  “因为……”

  她总是对她很有耐心:

  “我见过太多‘不争’的下场。”

  “你父亲不争,成了朝堂斗争的祭品。”

  “林艳书不争,被排除在林氏那套以男人为骨架的生意之外。”

  她看着她:

  “你也能说,你争了。”

  “你宁愿折了自己的命,也要护你父亲清白。”

  “可你……除了跪着求人,可曾真正为他争过半分?”

  楚小小呼吸一滞,却看见对方唇角浮起近乎悲悯的弧度。

  顾清澄轻声道:

  “若再这般不争不抢。”

  “明日倾覆,就不止一个林氏了。”

  顾清澄垂下眼睛,谛听的镰风似乎犹在耳边:

  “那些刚从秋山逃出来的姑娘,你自以为能用命守着的女学,很快就能再次体会到——”

  “楚家被灭门时,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如此直接、甚至是刻薄。

  话锋如刃,狠狠地剖开了楚小小最后一丝体面:

  “够了!”

  楚小小再次被激怒,猛地打断了她,眼角通红:

  “你说得冠冕堂皇,那我也便明说。”

  “你推林艳书上位,逼我认罪!”

  她的声音发抖:

  “你舒羽——”

  “敢说自己没有半点私心吗?”

  “这些不都是为了你自己铺路……”

  “有什么错!”

  顾清澄冷声截断。

  月光下,她的眼神锐利得刺目。

  楚小小彻底僵住。

  “弱肉强食之时,可有人曾问过对错!”

  顾清澄起身,不再看她,语气冰冷得近乎决绝:

  “无妨,我会另寻他法,不逼你。”

  “你便留在这院子里想。”

  “若我无能,他日女学倾覆,也方便你同她们,埋在一处。”

  字字如锋,冷过深秋露水,直落楚小小心尖。

  门被缓缓推开,月光应声而入。

  先照在她脸上,冰凉明亮。

  再随着门缓缓合拢,一寸寸地抽离她的视线。

  在月光从她眼前消失的最后一刹那。

  楚小小闭上眼,一滴泪划过脸颊:

  “……我答应你。”

  。

  藏珍楼内。

  藏珍楼的陈掌柜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嘬着紫砂小壶的浓茶,耳畔响着红袖楼姑娘的小曲儿,好不自在。

  “今儿海伯有没有送南海珠来?”

  陈掌柜头也不抬,悠闲问着一旁的小厮。

  “老爷,今日好像……”

  “没有。”

  陈掌柜手一顿,拨珠的声响戛然而止。

  “没有?”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遍。

  弹曲儿的姑娘一见气色不对,识趣地抱着琵琶悄声退了下去。

  “是路上遇山贼了?”

  “我早就说过了,那风云镖局都是骗子,不中用的!”

  他将手中小壶重重一放,语气有些不豫。

  “不是……”

  “那是什么?”

  小厮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林氏钱庄的人疯了……拿库里的货砸盘,把南海珠全抛了出去。”

  “……抛了?”

  “市价直接砸到二十两!”

  “二十两?”

  陈掌柜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

  “南海珠的底价是五十两,他们是疯了,还是要自毁根基?”

  小厮踌躇道:“他们说,古玩现在行情好,能换现……”

  “钱庄缺银子,顾不了那么多。”

  陈掌柜一掌拍在账册上:

  “所以呢?海伯那边什么意思?”

  小厮声音更低了:

  “他说,您连北霖的底价都控不住。”

  “不给货了。”

  “林氏钱庄是想逼死同行?”

  陈掌柜脸上的肉开始发颤。

  “我们的人去闹了……”

  “被家丁轰了回来。”

  “他们说,他们是钱庄,咱是古董行。”

  “……算不得同行。”

  陈掌柜一手甩在小厮的脑门上:

  “蠢货!”

  “谁让你们去自降身份?藏珍阁的体面呢!”

  他狠狠地嘬了一口茶,压下火气:“海伯断南海珠是对的。”

  “市面上就这么多珠子,价格早晚会回来。”

  “让我们的人,带银子去收,全收回来!”

  他头脑清醒,沉声道:“南海珠不中用了,那就拿高端货来玩。”

  “老爷……”小厮迟疑一下,“林氏那边,高端货也清了。”

  陈掌柜被这口茶狠狠地呛住了:“咳咳……你说什么……咳咳!”

  小厮慌忙上去给他顺气,边顺边道:“就……那些原本不动的藏品,他们也砸了,压价卖。”

  “咱要不一道收了?”

  陈掌柜终于缓过气,脸色阴沉,放下茶壶,沉声道:

  “库里还有多少现银?”

  。

  江步月的掌心,躺着一颗温润的南海珠。

  “如今,二十两一枚了?”

  “是……”

  江步月抬了抬眼:“我记得,公主及笄的礼物,是换成了一对南海珠的坠子。”

  黄涛迟疑片刻,才轻声回道:“是,您见过那位公主后,将原本的簪子送去了镇北王,这才让人临时换了南海珠。”

  江步月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黄涛试探道:“殿下可要换一件贵重些的?夜明珠?齐光玉?十二月再送出去,南海珠这价格怕是……”

  话音未落,一阵秋风穿廊而过。

  江步月广袖垂落,那颗南海珠顺着丝绸般的衣料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珠子滚到黄涛脚边,被他一把握住。

  再抬头时,只见自家主子低头思忖着,眉心似是有一团散不开的雾色。

  “不必了……如此也好,公主不是喜欢南海珠么?”

  黄涛失语,正要开口劝诫,却听见江步月轻声问:

  “海伯怎么说?”

  “海伯说,听您的。”

  “货、银子,都够,不过十万两而已,北霖的银钱随时可以动。”

  江步月的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她竟也舍得砸。”

  “勇气可嘉。”

  黄涛知他说的是谁,缄默不语。

  除了那位公主,主子待这小七,总归是不同的。

  “无妨,让海伯省些银子。”

  他垂眸,语气温温淡淡:“我也想看看,”

  “她既敢闹到这步田地,打算如何收场?”

  黄涛闻言,低头不语,心中却已明白。

  这,早不是十万两银子的事了。

  她本可借这一笔银子补上林氏空缺,缓步而行,徐徐图之。北霖的钱庄,一点点收回来,也不是不能。

  可她偏不,反倒大开大合。

  今日砸盘、扰市、乱价,都是她先手。

  如今的小七,不像是当初那个为救挚友、误入殿下棋局,只能狼狈周旋的孱弱少女了。

  她这一手,十万两孤注一掷,看似冒险,实则是要逼幕后之人现身。

  “她如此作风……不过是以卵击石。”

  “她可知,是在与您为敌?”

  黄涛不解道。

  江步月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如秋雪初落:

  “她原可顺着林家的旧路,一步步把局接回来。”

  “可她偏要争。”

  “她……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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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里有疑惑的,后面章节都会细致展开的。[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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