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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败将(八) “不牺牲您。”……


第176章 败将(八) “不牺牲您。”……

  “根本就没有南靖余孽!”陈辞恨恨地一拳敲在桌案上, “那定远军胡搅蛮缠,简直将我们当孙子打!”

  自从青峰山隘一战后,显而易见, 定远军立刻换了主将, 一改分支迂回的策略, 竟直接正面硬钢, 平推而上。

  这支常驻边境的精锐之师, 其粮饷装备远非州府驻军可比,更兼有顶尖将领坐镇, 甚至传闻第一楼的高人常驻指点。

  正面对上如此强敌,安西军在战力与战术上, 皆被碾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清澄背对着他,只抬眼看着舆图:“主力现在何处了?”

  “回侯君, 已过青峰山,距我大营只逾百里。”陈辞铮然下跪, “末将四日前便已派人去陵州、兖州、幽州请求援兵,想来这几日便到!”

  他说着,语气里有强撑着的振奋。

  顾清澄没回头, 平静道:“传我令下去, 即刻拔营,分股进山。”

  “杜盼, 让驻守阳城的平阳军精锐立即行动,分批混入安西军, 按流萤阵分批部署,务必保存主力。”

  “侯君?”陈辞一怔,忍不住追问,“咱们不等援军了吗?”

  顾清澄没有正面回答, 只继续和杜盼安排着:“楚小小她们撤离前,须妥善安置百姓和学生。各县开仓放粮,我私库中除必要存粮外,尽数分给百姓。

  “切记,非不得已不得践踏农田,尤其是这一季的蚕桑……”

  她顿了顿:“涪州百姓已错过春耕,若战事延续至秋,便是断了他们整年的活路。”

  最后,顾清澄声音极轻:“还有,让艳书不要等我,速速离开涪州。”

  杜盼心头剧震,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陈辞听着她事无巨细的安排,心中敬佩更甚,却始终未得答复。

  于是他再问了一遍:“您当真不等援军吗?”

  顾清澄沉默了一息,清声道:“本侯亲自等。”

  陈辞心下石头落定,脸上浮现振奋之色:“末将遵命!”

  待到众人散去,顾清澄终于从舆图前缓缓转身。

  若有人细看,定会惊觉那双往日清亮如墨的眸子,此刻已布满了血丝。

  她终于独自坐下,闭目养神,感受着肩上的旧伤再度撕扯着。

  当初江钦白那贯穿右肩的一枪太过彻底,饶是七杀剑意护体,也再不能好全。每逢心力交瘁之时,这旧伤便如附骨之疽,肆无忌惮地发作起来。

  三日三夜未眠,案头舆图与军报上,处处凝结着她彻夜运筹的心血。

  定远军兵甲精良,兵锋正盛,远非安西军可正面抗衡,唯有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方能保全这支军队。

  援军不会来。

  这个残酷的真相,她必须独自咽下。

  定远军的铁蹄已愈来愈近,而最好的策略就是避其锋芒,让主力化整为零,遁入山林,用她最擅长的游击迂回之策,去拖延消耗,寻找反打之机。

  而执行这个计划的前提……

  就是必须有人留下,吸引住定远军的全部注意力。

  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

  顾清澄缓缓睁眼。

  布满血丝的眸中,疲惫未褪,却已重归清明。

  她端起案上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间滑下,让因旧伤而微颤的指尖重新稳如磐石。

  她,就是那个诱饵。

  。

  几日后。

  定远军两路告捷,不仅在南靖边境出其不意连克两城,更在涪州势如破竹,兵锋直指州府临川。

  整个六月,定远军都打着“搜寻南靖余孽”和“讨伐青贼”的旗号,所过之处城门洞开,铁蹄之下,良田尽毁,就连无辜百姓也难逃兵祸。

  “他们要怎么做才肯罢休!?”阳城城门前,已经理好行囊的林艳书自马车上探出身子。

  望见满目疮痍的农田,废弃的织机与枯死的桑蚕,那双漂亮的眼睛离竟怔怔落下泪来。

  “家主,快走吧。”家丁在她身侧低声催促,“如今四处搜寻所谓的’南靖余孽‘,您可要早点远离这是非之地,就连青城侯也劝您早点逃难呢。”

  林艳书抿住唇,别开眼睛,恨恨地将车帘放下。

  车轮辘辘中,她攥着帕子的指节渐渐发白,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

  另一边,临川城外,安西军大营旌旗飘扬。

  亲卫军将营门守得铁桶一般,练兵场上喊杀声震天,袅袅炊烟更添几分烟火气,俨然一副兵精粮足的模样。

  顾清澄独自步出帅帐,目光缓缓扫过最后仍在操练的死士,营门处最后一队巡逻的机动营,三三两两埋锅造饭的后备营士卒。

  最终,她仰首望向苍穹之上那轮灼灼烈日。

  七月流火,她的指尖却有些发凉。

  空城计已成,主要的兵力都已转移,这看似荣盛的安西军营,不过剩她一人而已。

  南靖的余孽自然是搜寻不见,而讨伐她这个带头弹劾镇北王的“青贼”,才是他们进入涪州的首要目的。

  她以身为饵,营造安西军全数在营的假象,只为给主力争取绕后反击的喘息之机。

  牺牲她自己,极险,损失却归到了最小。

  这是她惯用的解法。

  她掐算着时日,定远军兵临城下之时,当在今日午时。

  日正当空,她一步步走出安西军营,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期待——不知此番率军围剿涪州的,会是何人?

  或许,正是当年那个与她共赏明月之人。

  而今,终究走到了兵戈相向的境地。

  ……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顾清澄都没有等到定远军的铁骑。

  是行军延误?还是改道他处?

  生平第一次,她心中泛起失控的慌乱。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阴云吞噬时,焦灼的地平线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顾清澄猛地抬头。

  这声音……

  绝非定远军的铁骑,太轻,太单薄,它只属于一个人——

  秦棋画!

  她凝视着最后一抹残阳的死亡,而这逝去的阳光,也正替她护送着那个从天际线尽头独自奔来的伶仃少年。

  又是从阳城跑到临川,又是那个顶着鸡窝头的小脏脸,她就那样义无反顾地向着顾清澄奔来,在最后的光明沉入黑暗前,身后的风猎猎作响。

  当顾清澄的目光真正落定到她身上时,才看见少年的双脚沾满了污泥,有血色隐隐从黑泥中渗出。

  这一次,秦棋画根本就没有穿那双碍事的鞋。

  这也意味着,她比上次两天两夜的狂奔更快。

  当她终于跑到安西军大营前时,顾清澄还未及搀扶,秦棋画已然双膝“砰”地一下,滑跪至她面前。

  “侯君!”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秦棋画已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中:“平阳军斥候秦棋画,特来呈送阳城急报!”

  顾清澄的心不知为何,忽地一沉:“讲。”

  “定远军改道阳城……于阳城逮捕了南靖余孽。”

  “哪来的南靖余孽?”

  秦棋画颤声道:“林艳书、秦酒、张池、周浩……”

  她每念一个名字,顾清澄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如何被捕的?”

  “不是让林艳书逃了吗?”

  “秦酒、周浩他们都是金盆洗手的老暗桩,怎会被抓?”

  秦棋画将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林姐姐和秦酒他们,主、主动暴露的。”

  这一刹那,顾清澄的呼吸忽地顿住了。

  她看着最后一寸被淹没的日光,沉声问:“就凭他们几个人?怎算是火烧安西营的敌匪,定远军如何抓他们?”

  秦棋画声音极轻:“您留给林姐姐的三千影卫……他们、本就是南靖人……”

  尾音消散在初起的夜风中。

  她听见了顾清澄深深吸气的声音。

  “他们也是主动暴露?”

  “是……”

  顾清澄闭了闭眼,缓缓蹲下身,捧起秦棋画埋在尘土中的脸庞,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痕。

  这一次,小家伙咬着下唇,竟没有流一滴眼泪。

  “为什么。”顾清澄看着她的眼睛,问。

  秦棋画的嘴唇抖动着,手指紧紧地透过薄甲扣住她的手臂,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她、她们说……”

  “不牺牲您。”

  一片寂静。

  夜风穿过两人相对的面容之间,带着军营里的铁腥气。

  顾清澄捧着秦棋画脏兮兮的小脸,掌心不自觉地颤抖着收紧。

  她看着秦棋画,却无法控制地垂下眼睛,嘴角压抑地扬起,摇着头,笑出了叹息般的气音。

  当初在谛听初至时逞强挡在她身前的林小姐,如今看来,当了家主也无半分长进。

  不仅自己往火坑里跳,还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挡在她前面。

  真是笨死了。

  “侯君。”秦棋画的小脸被她的掌心收得嘟起,试探地含糊着,“疼……”

  顾清澄这才抬起头,却在下一瞬直接将她拦腰扛在肩上,惊得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抓住她背后的衣甲。

  在这个角度,秦棋画看不见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红痕。

  “走了。”

  夜色中,她的声音已恢复往日沉静。

  “侯君!这不合军规!”秦棋画惊慌地踢蹬着长腿,却被她在肩上颠了颠。

  “叫顾姐姐。”顾清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现在军营里,就剩我这个光杆将军了。”

  ……

  夜色里,顾清澄对着灯火,给秦棋画的伤脚上药:“明日我让杜盼来接你。”

  “那你呢,顾姐姐?”

  顾清澄指尖抹着药膏,心中却在默默推演着。

  药膏在指尖化开,顾清澄的思绪却已飘远,定远军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南靖余孽,而是她这个青城侯。

  林艳书带人这般贸然暴露,根本拦不住定远军的铁骑。

  可这个道理,林艳书不会不明白。

  除非……

  “定远军围剿阳城的领将是谁?”顾清澄状似随意地问道。

  坐着玩手指的秦棋画动作突然僵住,烛光下,小姑娘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是……贺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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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礼拜天不更哈,礼拜一再更,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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