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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林凤君高声叫了一声“大夫”, 随即陈秉玉带着一群人就冲了进来,扶住陈秉正,灌药扎针忙个不停。

  她默默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溜到耳房。她的头刚刚沾上枕头,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外面声音有点嘈杂。她从窗户望去, 院子里多了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三五个丫鬟仆妇正在流水一样往屋里搬着东西,大概都是被褥、衣裳的包袱,也有几个箱子不知道是什么。

  一阵乱响之后,丫鬟们将一个包袱丢在门口。林凤君只觉得眼熟,她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外头,定睛一瞧, 有自己和父亲的衣裳,车夫都看不上眼的那一批。原本就打了补丁, 擦了污血又淋了雨,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一根棍子突兀地露在外头,是那根顶端是碎布的烧火棍。

  一个高高瘦瘦的丫鬟站在门口,头上戴着几枝华丽的珠钗,上身穿着银鼠袄子,下身穿的是葱绿色绣金裙子, 大概是指挥的。林凤君本来觉得何家的丫鬟打扮也算体面,跟她比起来简直不入流。她笑了笑, 平静地问道:“东西又不是你的,凭什么扔。”

  丫鬟见她穿着朴素,以为是这农家的媳妇, 便道:“吃的用的我们自己带,不用你家的东西。”

  林凤君往里头瞧了一眼,屋里晃来晃去全是人影,“是陈大人要扔的?”

  丫鬟愣了一下,“我家二少爷最爱干净清洁,这样的东西怎么入得了他的眼。”她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合适,“你放心,夫人吩咐了,用了你家的屋子,会给赏钱。”

  林凤君再没说什么,拎着包袱走到耳房,单把那支烧火棍拿了出来,在空中舞了两下,无奈浑身没力气,肩膀后背也疼,竟是一招也挥不完全。她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一旁。

  她沿着村舍的后门一路走到山坡上,微风带着凉意。远处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堆叠在一起,是厚实的黄色。小溪在山间穿林而过,过午的阳光洒在溪水上,闪着金光。水声潺潺,夹着妇女们在石头上洗衣服的梆梆声和谈笑声,一切都温柔得像在梦里。

  老牛安静地在林子边上低头吃草,下巴一动一动地不停反刍。它见到她,便转过身来,嘴里停了动作。她微笑着去抚摸它的背,也许是它这两天吃得好些,背部的骨头都没那么明显了,“老天爷开恩,我俩都没事了。多谢。”

  她在草丛里摘了两朵小黄花,在手里转着玩儿。这几日生死攸关的场面纷纷砸下来,像是活了几辈子一样惊心动魄。眼前又有些不愿意想的事,她索性什么都不想,只望着远处的云发呆。那云也是流动的,像几缕薄纱似的缠绕在山间,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忽然一阵叽叽呱呱的笑声,杨家新媳妇从洗衣服的人群中站起身,向她走过来。

  “妹子。”她从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指着林凤君头上的金钗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那天你爹给的钱,买这支钗的。我看你也大好了,不如……”

  林凤君会意,赶紧把钗子拔下来递给她。新媳妇高高兴兴地接了,仍旧簪在自己鬓边:“还是原来的好。”

  林凤君笑道:“有了钱,你可以多买两支,换着戴。”

  “对别人不过是个物件,对我却不一样,情义值千金。”新媳妇用下巴指一指溪边洗衣服的女人们:“这金钗就是救人的证据,以后我拿出来给她们显摆。对了,怎么一个人出来溜达,你相公那边呢?”

  林凤君听见这称呼,又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身边围满了人,不差我一个。”

  “妹子,别傻了。”新媳妇将她拉到角落,“你为他出了大力,他醒了你就该大大方方坐在前头,别被人越过你去抢了功劳。还有你相公送的那根金凤钗,戴出来多么长脸。”

  林凤君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姐姐,成了亲是不是就得在一块过?”

  “那可不。一块吃饭,一块睡觉,孝敬公婆,生儿育女。”

  林凤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通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她垂着头道:“我在家挺好的。我不想……”

  新媳妇被她说中了伤心事,“我娘也说婆家不比娘家,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可到底没办法,哪有不嫁人的。你相公是当官人家,难不成让他入赘。”

  林凤君只觉得头上的凉气更重了,脑子里嗡嗡声响成一片。新媳妇笑道:“你这满脑子还都是做姑娘的念头。等真做了夫妻,跟你相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又不一样了。”

  她听得懵懵懂懂,新媳妇待要解释,也害了羞,跺脚道:“你问你娘去。”便快步走开了。

  林凤君一头雾水地看她离开,怦然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心里沉重得像有铁坨子在里头,直直地往下坠。左思右想,总是没个出路。

  忽然有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正是林东华。

  “爹。”她恍惚着问道:“陈大人怎么样?”

  “喝了些参汤,也吃了药,睡了。看着还算踏实。”

  “嗯。”她才瞧见小黄花被自己握得烂了,连忙丢在一旁,搓了搓手,“是不是冲喜把他冲好了?”

  林东华实在无法回答,这两天诡异之事层出不穷,怎么也琢磨不透。“大概是吧。”

  “我醒了,陈大人也醒了,是不是就能各走各路?”

  “不……先别着急。”他一阵惊慌,“等你养好身体再说,横竖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林凤君跺脚道:“爹,你真要把我送走。我不想去陈家,深宅大户,一个人也不认得。”

  父亲长叹一声:“我也舍不得。”

  林凤君望一望村口的小路,将声音压低了,“要不咱们趁看的不严,远走高飞算了。”

  林东华赶忙拉住她:“别,爹胆子小。那天你就剩一口气的时候,爹心里想着,哪怕我来换你都好,成亲算个什么大事。”

  “我跟陈大人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如何成亲。”

  “凤君,只要你能好转,你就算找条狗做夫婿我也认了,陈大人怎么不比狗强。”

  林凤君气结,“他……和狗……你这都是什么比方。”

  “乖女儿,我也不想你嫁进陈家。”林东华知道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可他比何怀远也强,对吧。”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跟何怀远相比,陈秉正的确算得上光明磊落,但还是哪里不对,“爹,夫妻应该是你跟我娘那样的,谁见了都说般配。”

  林东华苦笑,“反正你也不打算嫁别人。咱们要是贸然跑了,我怕你遭报应。”

  这句话很有效,她呆了一瞬,“神灵真管啊,管的好宽。”

  “宁可信其有。”林东华无奈地解释,“何况陈大人是什么想法,咱们也不知道。”

  “他……”林凤君不大敢想此刻陈秉正的表情。她忽然松了口气,“他们是做官的人家,自然不想要我这样的媳妇。”

  “你是我女儿,配得上任何人。”父亲挺直了腰杆。

  “可何家不这么想。”林凤君想起了何怀远家里的嘴脸,又想起那个扔在门口的包袱,心里顿时一阵轻松,“陈家若是先退亲,那就报应不到我们身上。”

  父亲无奈地咳了两声:“不能叫退亲了。”

  “那叫什么?给我写休书?”她眼睛骤然瞪大了,“那我不干,必须和离。”

  俩人正说着,忽然陈秉玉从远处大踏步走了过来,“亲家老爷……”

  林东华叹了口气,回应了一声。陈秉玉满脸堆笑,“我弟弟说,想跟亲家老爷和弟妹聊两句。”

  林凤君心里一动,“来了。”

  父女俩进了新房,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陈秉正半躺在床上,脸色虽然灰暗,但好歹看着是个活人了。

  陈秉玉请父女两个在椅子上坐了,又问:“喜欢什么茶叶?”

  林东华刚想说“雀舌”,又忍住了,淡淡地说道:“龙井。”

  陈秉玉笑道:“亲家老爷有什么要用的,只管吩咐。家里派人带了茶叶,还有几根山参和补药过来。”

  “哦。”

  陈秉正的表情不大显山露水,林凤君偷眼瞧着,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陈秉玉笑眯眯地说道:“你只管讲。”

  他咳了一声,先对着林东华欠了欠身,“伯父。”

  陈秉玉立时着了急,“你叫什么呢,没有半点礼数。”

  林东华大概猜到了,跟女儿对了个眼神,摆摆手道:“叫什么都无所谓的。”

  陈秉正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我想先跟伯父谈一谈钱的事情。”

  陈秉玉听得云里雾里,“钱?”

  “陈某受伯父和林小姐的救命恩德,无以回报。如今镖银尚未结清,请两位开个价码,陈家愿意给付。”

  林家父女面面相觑,林凤君伸出手指开始计算:“当时跟郑大人要的镖银一共五十两,他给了十两现银。还有四十两没有结。路上陈大人吃的用的,哎呀,账本没了。”她心中暗骂何怀远害人害己,“一共……六七两的样子。”

  “我记得,合计八两三钱。”陈秉正点头。“就这些?”

  陈秉玉愕然道:“京城到济州千里有余,一路吃喝住宿绝不止此数。你们只管提。”

  林凤君微笑道:“说来惭愧,一路带陈大人住的都是下房,吃的也不上台面。确实没有了,共四十八两三钱。主家愿意打赏的话,随您的心意。”

  陈秉正点了点头,“大哥,给一百两吧。”

  陈秉玉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一百五十两。”

  林凤君喜出望外,去接银票的手都有点抖,心想过冬的衣裳又有了,房租也不在话下,喜笑颜开地说道:“谢谢东家,谢谢陈大人。”

  “叫大哥。”

  “这位……大哥。”林凤君又望向陈秉正,心想他的意思她懂,先把镖银算清了,才好意思谈事。

  果然,陈秉正略带迟疑地开口了,“圣贤说过,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凤君立即点头,“对对对。你父母还不知道,所以……”她陪笑道:“我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我父母已经去世了,长兄如父,所以长兄之命便是父命,秉正自当遵从,绝无二话。”

  这句话一出,林凤君心里一惊,险些就坐不住了,“陈大人,你……”

  “圣人训示乃是立身之本。”陈秉正咳了几声,“何况天地君亲师为证,若秉正反悔这门亲事,只怕自绝于天地,自绝于祖先。”

  林凤君被他大义凛然的表情震慑了,“倒也不必这么……严肃。我就是一个镖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镖银结过了,不如……”

  “婚事一定作数。”陈秉正黑着脸,“背信弃义,是小人所为。”

  “陈大人,你有信义,也不必……以身相许。”林凤君脑子转得飞快。“说书先生讲,赵太祖千里送京娘,京娘一心想嫁他,他便说原是为义气步行相送,不为私情,始终不肯答应,世人都赞他是条好汉。我虽不比赵太祖,可也是义气为重,不图什么。”

  林东华也陪笑道:“我林家家境贫寒,只怕和陈家并非良配。”

  林凤君再补一句:“陈大人是有才的读书人,自然是和官家小姐结亲合适些,你我……你,还有你家不怕被别人笑话吗?”

  陈秉正摇头道:“我不是那等轻狂人,娶亲只讲家世,不论品德。林小姐德才兼备,我以恩义娶亲,乃是人间正道。旁人若有议论,那是他们无知轻贱,与陈某何干。”

  林凤君听见“德才兼备”四个字,恍惚了一下,后面的话就憋住了。陈秉玉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他看林东华面有难色,便笑道:“亲家老爷,这门婚事是咱俩一力主张的,可不能反悔。”

  林东华看看女儿,叹了口气:“陈将军,我也没有别的请求。若女儿与陈大人不谐,请陈家莫写休书,两家商议和离。”

  陈秉玉皱着眉头道:“这说的是什么话。”

  陈秉正忽然开口:“大哥,要不……你和伯父先出去吧,我有话同林小姐说。”

  他俩走了,林凤君尴尬地垂下头去。陈秉正柔声道:“林小姐。”

  他语调很郑重,她小心地嗯了一声。

  他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林凤君坦然地苦笑,“陈大人……咱俩并不般配,才认识二十几天,也不是很熟。”

  “我知道令堂已经亡故了,令尊和你相依为命。我二十二岁,没有娶过妻。父母都已亡故,家中继母在堂,还有大哥、大嫂和一个小弟。我曾中过进士,做过官,如今获罪回乡,仕途尽墨。”

  “什么?”她睁大了眼睛。

  “就是没什么前途了。”

  “噢。”

  “我身体原来康健,如今……也许将来能复原,也许不能。瘫了、瘸了都不一定。”他苦笑道:“你我结亲,不一定是谁高攀。”

  “我说过,你会好的,别这么丧气。”林凤君想了想,还是咬牙说道:“那位……冯小姐,我出京时见过,美貌又聪明。你对她有意,你跟她很般配,等哪天……”

  陈秉正顿了顿,“她是我恩师的女儿,我与她并没有私情。”

  林凤君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只是不信。她斟酌了词句,很郑重地说道:“陈大人,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婚姻大事,定要慎重。别因为圣贤书上的话就……你要是错过了更合适的人,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句话说得一腔赤诚,陈秉正全听到耳朵里。屋里沉寂下来,她看着烛台上的一对龙凤喜烛,蜡烛都已经烧尽了,烛泪凝固在上头。

  他终于开口道:“林小姐,你的意思是?”

  “你身体没有复原,天地在上,我不能跟你分开。我自己也怕遭雷劈。”她仔细地想着,“过几个月等你好了……”

  他敏感地一抬眼,“怎样?”

  她叹口气,“好了再说。咱们俩毕竟一路爬坡过坎,共过患难,算是好朋友。若你是女的,我也很愿意跟你结拜成姐妹。”

  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他脸庞瘦得惊人,眼窝更深了,瞪得她有点害怕,“朋友嘛,万事好商量。”

  他很快速地吸了几口气,好像有点喘不匀似的,她赶忙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他声音很小。过了一会,他又说道:“林小姐,你说过,年前不走镖是吧。”

  “对,一来接不到镖,二来我爹和我可能都得养一养,身体为重。”

  他冷峻地问道,“你得罪了清河帮,要是他们存心报复,你随时性命不保,以后怎么接生意?在家养病,坐吃山空,不好受吧。”

  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口,她挠了挠头,“或许,接点往岭南走的货物,那边不归他们管。”

  “我有办法让你挣钱。”他笃定地说道。

  “还卖春联吗?”她眼睛都亮了,“还是给人写墓志铭?墓志铭来钱快。”

  陈秉正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先随我回陈家。陈家家规,男丁成婚前,一个月五两银子月钱,成婚后一个月二十两。”

  “这么多啊。”她露出艳羡的笑,险些就要流口水了。“什么都不做就有的分,你家真的有钱。”

  陈秉正点头道:“不如……”

  “这钱不赚白不赚。”林凤君立即理解了他的暗示,“你我二一添作五,一人十两。咱们既然是朋友,绝不叫你吃亏。或者……给我八两就行,我也不挑。”

  他看样子有些意兴阑珊,“十两吧,平分,好算。”

  “那敢情好,一言为定。”林凤君兴奋得整张脸都红了,“需要我做什么?”

  “我慢慢教你,应该不难。”陈秉正伸出手来,他胳膊很长,在身边的褥子上轻轻拍了拍:“先习惯坐在我身边,不能让别人瞧出什么不妥。”

  她兴高采烈地走过去在他指的位置上坐了,搓搓手。“还有呢?我都会做好的。”

  “称呼先换掉。别再叫我陈大人。”

  她一句“相公”卡在嗓子里,就是吐不出来,陈秉正道:“一个月十两,算不算好生意。”

  “相公。”这次很顺利,她心想,这比卖艺翻跟头容易多了,主家也好说话。

  “嗯。娘子。”

  她定了定神,“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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