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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船头笔直地破开水面, 分开两道长长的水纹。

  隔着很远,林凤君就瞧见甲板上站着一个中年人,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正是父亲的身影,化成灰她也认识。

  她的心突突直跳, 父亲是一个人来的吗?对上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她实在怕他吃亏。

  过了一会, 她才定了定神, 伸手去脖子里取出哨子,狠命吹了几声。

  尖锐的声音在江面上穿了很远。林东华仓惶地四处找寻,等他的眼睛聚焦到桅杆上的一点,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大船上的人显然已经发现了不速之客,何怀远从锦缎的遮挡下面走出来,胳膊还是吊着的。阳光下他看清了是谁, 慌忙退了两步,叫道:“快放烟!”

  嗖的一声响, 半空中一点星火骤然升起,化作五颜六色的青烟。林东华看到是江湖上求援的信号,心中一凛,没等船停稳,他就扑了上去。

  船舷上竖立的网完全阻挡不住林东华。他纵身一跃就翻了进来,像一只疯了的老虎, 挥着弯刀,径直往桅杆下面冲。

  清河帮帮众倾巢而出, 三五个人将他围在中间。可是他那股不要命的气势太惊人了,双眼通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每一下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刀锋过处,全是骨头碎裂的响声。那个被凤君刺伤的打手用匕首从他背后偷袭,他鬼魅一样地纵身躲过,一招将对方的耳朵连同半个下巴一齐砍了下来,血登时冲天而起,溅落在船板上。

  那人惨叫连连,林东华飞起一脚,像踢破布袋一样将他踹倒在地。甲板上鲜血流了一地,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黏腻的红印子。

  他提了一口气,大叫道:“凤君!”

  林凤君从不曾见到父亲这样残暴的一面,一时也被吓得发呆。她喉咙里早就哑了,只能用哨子回应。

  又有几个人从后方奔袭而来。林凤君狠命地吹了两声“快走”。甲板上却响起一片稚气未脱的叫声,叫得有些乱,“师姐!”“师父!”“跟他们拼了!”“冲啊!”

  竟是七八个武馆里的孩子,林凤君仔细辨认,陈秉文是年纪最大的,宁七跟在他身后,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裳,都是手持铁棍。

  陈秉文抬头叫了一声“师姐”,将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对手连连退却,他在后头发力直追,忽然对手使了个回马枪,直取他的下盘,他全没提防,眼看着脚踝就要被刺中。

  忽然当的一声,对手僵直地倒了下去,宁七握着绳子的一端,贼兮兮地冒出来。“地上有绳子,是他自己眼瞎。”他顺手还在那人身上摸了一把,“师兄,有事咱俩一块上。”

  “对。”

  林东华看到这一幕,知道他们毕竟是孩子,论经验武功,都不及这帮练家子远甚。心念一动,他叫道:“以二攻一!速战速决!”

  孩子们按照练过的阵型,背靠背,双面迎敌。陈秉文专职拦截,宁七快速出招,不一会儿又打倒了几个。

  林东华已经摸到了光秃秃的桅杆,没有绳子借力。他脑子轰的一响,手就颤抖起来。

  江面上响起了呜呜的号声,林东华用余光一扫,一艘大船乘风破浪而来,瞬间已在百步开外。

  船上竟是数排穿着铠甲的兵士,手持长弓,箭已经搭在弦上,粗略看来也有上百人。这船是专门造的兵船,上面还设有火炮,炮口正往漕船上对准。带头的将领高声喝道:“漕运衙门。”

  何怀远一下子来了精神,扑到船舷边叫道:“有贼人劫持漕船,犯上作乱。”

  陈秉文跟着叫道:“船上的兄弟听好了,殉国的明远将军陈守信是我爹,济州守备、虎威将军陈秉玉是我哥,咱们都是一家的。这厮才是贼人……”

  林东华看着密密麻麻的箭簇和黑黢黢的炮口,又抬头看着桅杆上的女儿,心念急转,用鬼魅的身法躲了几步,返身直冲到何怀远面前。

  何怀远猝不及防,电光石火之间,身边的两个人就被放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走,林东华已经杀红了眼,雪亮的刀锋直直地抵在他的脖子上,“放我女儿下来。”

  何怀远抖抖索索地叫道:“伯……伯父。”

  林东华将刀轻轻一划,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你这畜生。”

  何怀远慌了,向兵船上呼叫,“别,先别放箭……”

  林东华冷冷地说道,“你将我女儿逼到绝路。”

  “不,不是我……是她自己爬上去的,她还打伤了我,我这胳膊……”

  “你救她下来,我就放了你。”林东华咳了一声,“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在他们身前五步远,清河帮帮众各自手持武器,互相递着眼色。何怀远叫道:“都退后,退后!”

  “要么救我女儿,要么一块死。”林东华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说到做到。”

  众人都是死一样的寂静。那将领叫道:“劫持漕船,立刻格杀。懂规矩的,立刻跳船离开,不然一律射杀。”

  热乎乎的风吹过来,济安武馆的人都没有动,宁七笑道:“拿王法吓我们?小爷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王法。”

  双方僵持着,桅杆上的林凤君忽然晃了一下。陈秉文叫道:“师姐,你撑住。”

  林凤君的皮肤先是灼热,然后是麻木的钝痛,仿佛整个人只剩了烧焦的躯壳。神志像江上的波纹一样,忽隐忽现。她忽然觉得自己幻化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烈日下缓慢被脱去了水分,,另一个已经漂浮到空中,看着这群剑拔弩张的人们。

  似乎眼神格外清楚了些,什么都看得到。很多人,面目狰狞地对峙着,她呆呆地看着父亲,他的手在抖。

  她闭上眼睛,这样仓惶的死法,也太对不起父亲了。还有……陈秉正在做什么?

  忽然,从江面上又传来哗哗的划水声。一艘破旧的小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几条船本来已经把江面挤得水泄不通,可是这小艇极窄小,在中间硬是挤出一条通路。

  舱里走出一个人,长身玉立,站于船头,一袭黑色斗篷在江风中猎猎翻飞,更衬得身形如松柏般挺拔。

  娇鸾跟在后面,急匆匆地说道,“陈公子,就是这艘……”

  陈秉正一眼就看见了这重若千钧的场景。顺着林东华的目光,他看见了桅杆上摇摇欲坠的林凤君。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向着兵船叫道:“你们是漕运衙门的?”

  那将领答道,“正是,贼人劫持的是何百户,格杀勿论。”

  陈秉正忽然伸手,将自己的斗篷解了,露出一身青色官袍。娇鸾将乌纱帽递过去,他稳稳戴上。船身随浪起伏,他的姿态却稳若山岳,冷冷的眼神里透出官威。

  他背着手道,“在下济州知州陈秉正。”

  一时众人都惊得呆了,林凤君看看他,再看看娇鸾,忽然明白了,肯定是娇鸾托关系弄了身官服,陈秉正过来扮大官。别的不说,这一招倒是很妙。

  那将领见他只带了个女随从,大概是个丫头,连衙役都没有,犹豫了一下,“济州知州,不是杨大人吗?”

  “我已经拜过官印。”陈秉正冷冷地说道,“杨大人自有去处,改天会向贵衙门通报。”

  将领半信半疑,可是见他确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不便得罪,便拱手道:“大人,漕运衙门与济州官衙向来合作无间,今日只是铲除乱党,不劳大人亲自到访。”

  陈秉正扫了一眼何怀远,目光冷的像冰,“上任第一天,我就听说漕船在此地拦截我济州商船,欺凌我济州子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自来确认。”

  何怀远的脸色从青转白,再说不出话来。兵船上的将领陪笑道:“没有的事,一场误会。容我慢慢解释……”

  “既然是误会,那就将弓弦上的利箭收回去。按照律法,就算是贼寇,也要带回济州,按国法审讯,有了口供,报三司会审,才能定罪。”

  那将领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他的来意,左思右想,只得挥挥手,让人将箭放下,又陪笑道:“我们何百户还被人用刀抵着脖子……”

  陈秉正眨了眨眼睛,“待我上船,仔细瞧一瞧。”

  他快步登上大船。何怀远脸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将衣袍浸透了。

  陈秉正再不看他,高声道:“桅杆上的人,先救下来再说。谁有主意?”

  过了一会,段九娘排众而出,拱手道:“这位……知州大人,万事好商量。”

  段九娘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桅杆,又瞧着地下的绳子。“为今之计,只有叫人将房里的被褥弄过来,在地上厚厚铺一层,林姑娘自己试着往下走。”

  陈秉正忧心如焚,看桅杆上只有几块木头,更无其他落脚之地,想来并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勉强应了,点头道:“你去操办。”

  林东华挟持着何怀远,一步一步走到桅杆底下。他看着几十条被褥铺设完毕,才提着气叫道:“凤君,好孩子,你听着,将衣服绑住桅杆,慢慢向下爬。爹就在下面接着你。”

  林凤君长长地吹了一下哨子,作为回应。在烈日的暴晒下,她已经头晕目眩了许久,手脚酸软得抬不起来。可是看着父亲焦灼的眼神,她忽然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用手臂环抱住桅杆,脚上使劲,一步一步地向下爬去,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力气用尽。

  数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缓慢下降的身影上。林凤君吸着气,爬了两步,身形就不由自主的晃起来。

  陈秉正握紧了拳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神色惨变。林东华道:“慢一些。”

  她停在原地,吸了几口气,又向下蹭。过了一炷香工夫,向下挪了两丈多距离,大概还有一半。几艘船上的人长舒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忽然她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来。

  数百人目瞪口呆。陈秉正瞬间向前飞扑,林东华却一纵身,堪堪在半空中接住了女儿,父女二人一起倒在半人高的被褥上,弹起又落下。

  林凤君陷进棉花里,手忽然抓住了官袍的一角,陈秉正慌张地看着她通红的脸,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有点烫,“你没事吧?”

  她再也说不动话了,只好吹了一下哨子。

  陈秉正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来。陈秉文和宁七两个人一边一个,“哎哎哎,可别摔了……”

  林凤君忽然觉得这姿势有点奇怪。可是陈秉正很坚持,胳膊似乎还有劲,“伯父,咱们回济州。”

  “是。”林东华站起身来,“速速找大夫。”

  何怀远坐在桅杆下,神色阴沉。陈秉正轻描淡写地说道,“何百户,好久不见。”

  “是。”何怀远点头。

  “后会有期。”

  船已经走得远了。船底的潺潺水声混合着船夫摇桨哗哗的声音,在林凤君耳朵边上混成模糊的音调。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也像在水面上,飘飘浮浮,居无定所。

  一呼一吸都是痛楚。有水送到她嘴边,她贪婪地喝着,喝完了又舔嘴唇。陈秉正笑道:“还有呢。”

  “噢。”

  她睁开眼睛。陈秉正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个瓷碗。

  她伸手去摸,又摸到那官袍,丝绸的,料子还不错,怪逼真的。她小声道:“快脱了吧。”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解衣扣,“你怕弄脏了?”

  林凤君好不容易才有力气说长点的句子,“假冒当官的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陈秉正忽然笑了一下,“不冒充知州,没法把你救出来。”

  “那倒是。”她恢复了一点神志,“要是官府抓你怎么办?快跑吧,先让我爹送你去江州……”

  “嗯。”他将一勺热水送到她嘴里。大概加了糖,甜甜的。“凤君,你说什么我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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