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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郦氏夫人


第八十六章 郦氏夫人

  连通主院的这处小院子原本是给府里女官抑或有资历地位的老嬷嬷居住的, 从前在这里住着的不是宫里出来有品阶的教引女官,就是王府主子们的奶娘,抑或经年的心腹女使。

  空置了多年, 直到去岁才派上用场。

  姜胡宝在空王府里呆了这么些年,进这地方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到。

  精巧的小院地方不大, 容不下太多人, 姜胡宝把后头跟来的侍人们全打发站得离院墙远点, 自个儿守在院门檐柱旁, 不时探头舒脑。

  站在院门处,眼睛能清晰瞧见主屋紧紧闭着的朱门,至于耳朵,万幸他没有亲卫们的耳力,只能隐约听见点模糊的难以辨识的声响。

  主子房里头的秘辛, 他做奴才的当然是越少知道越好,只要负责善后的事儿就成。

  怕只怕这后头的事儿,难以善了。

  呲了呲牙,从袖子里扯出帕子,刚要再擦擦额头上的汗。

  绸帕刚一捂上去,手底下得用的小黄门急匆匆跑动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廊上,眨眼到了跟前。

  “小姜总管!”小黄门行了礼, 压低声,“太医在后头,很快就到, 您吩咐的膏药衣裳也都备齐全了,也在后边,小的先来给您回禀一声。”

  听见事情办好,姜胡宝却没半点松口气的意思, 反而愈发咬紧了牙。

  ……方才殿下将郦夫人拉走时的模样,他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说是暴怒毫不为过。

  那样的盛怒,若是旁人对上,只怕不死也要脱三层皮,但那郦夫人是殿下的枕边人,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也是和殿下有过多夜情缘的人,想来总不至于和旁的人一样被剥皮拆骨。

  不过,大抵少不了一顿折腾,太医和膏药必须提前备着。

  但愿殿下不要因为一时的怒气,下手失了控制,真把人伤得太重……

  正心焦汗冷、胡思乱想之时,下一瞬,嘶哑冷戾沉声透过主屋的房门,清晰传到小院门边。

  “来人!”

  姜胡宝眼睛一瞪,一个激灵就跳起来,身体快过脑子,软面条一样的双腿飞速倒腾,从院门冲到主屋门前。

  猛地刹定后,强抑着气喘,恭敬应声:“殿下。”

  同时,不忘朝后头不远处的小黄门速速摆手,示意人赶紧去把太医带过来候命。

  小黄门领命立马跑开,主屋门内又有了吩咐。

  “……进来。”似怒非怒的闷沉。

  姜胡宝浑身一僵,咽了咽口水,又擦过一遍额汗,微颤着手,用最谨慎小心的力道,将门缓缓推开。

  “吱呀”声响过后,房内淡淡熏香气息散出,战战兢兢跨过门槛,全身都进了屋子,反手闭上房门。

  全程垂着脑袋,等真站定了,方才敢稍抬起头,眼睛立时映见数步外黄花梨圆桌旁扶额大刀阔斧正坐的主子,登时便是一震。

  本应立马跪下行礼,然定睛的下一刻,无比清楚的看见了他宁愿戳瞎眼也不想看见的东西,全身都木偶似的僵住。

  他们,他们殿下的脸——

  猛地倒吸一大口寒气,膝盖砰地就落到了地上,头也重重磕了下去。

  “殿下!!!”撕心裂肺。

  姜胡宝这下是真想哭出来了,魂飞魄散都不止于此。

  他,他们主子的脸上……

  怎么这么明显的巴掌印?!

  红得泛青,便能知道下手的人用了多大力气了,且肯定不止扇了一次,因为左右两边都——

  天夭了,这次是真要天塌下来了。

  他们殿下,东宫储君,未来天子,被后院妇人给扇成这样?!

  这样的伤,就算有太医院的药,也至少两天不能见人啊!

  姜胡宝趴在地上,哭都没泪了,脑子里飞速扯转,已经忍不住幻想后头自个儿的下场了。

  万一让外人知道殿下脸上的伤,朝里大臣们一闹,他姜胡宝就是引主子被妖妇蛊惑进而伤了贵体的祸国大奸佞,将来首席大监的位置,怕是没的想了。

  且就算此间事传不到外边,可府里的人总不可能全不知晓的。

  端说何诚吧,今日那蛮夫还未曾从大营回来,等他回来了,看见主子脸上的痕迹,不磕头撞柱吐血大闹一场才怪了。

  郦夫人毕竟是后宅之人,跟了殿下那就是殿下的妇人,何诚虽蛮,却也知道为臣之道,到时候首当其冲的还不是他姜胡宝?!

  此时此刻他真想爬到那郦夫人的跟前问问,到底是哪里来的胆量和勇气,屡屡犯他们殿下的禁也就算了,先前似乎就和殿下动过拳脚,今天可好了,直接把他们殿下打得脸上不能见人!

  明明看着是个温柔好性的妇人啊,还颇谨慎忍耐,侍女们一跪一哭就妥协的人,怎么偏偏对上他们殿下,就敢直接玩儿起武斗了?

  这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啊?

  怎么就敢动这个手的呢?姜胡宝越想越绝望,抖如筛糠。

  他们殿下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这一回,恐怕真要雷霆大怒了——

  “狗奴才,喊什么?”头顶,传下沉哑低声。

  声音里,显而易见的,没有怒气。

  姜胡宝抖得越发密集的瘦躯,猛地一顿。

  下一刻,兀地抬起头,满面有惊疑错愕:“殿……”

  口中刚要说出话,又倏地止住,因着眼睛里映出主子正侧望里间。

  里间与外头的隔断有三道,一座八扇屏风,一道珠帘,一道纱帘,从外头看,是看不清里头的,只隐隐见得到最深处华重檀木拔步床的边角。

  姜胡宝自然知道此刻里间是谁,他惊愕无比的,是方才短短六字透出的意思。

  ……分明,是怕高声吓着里头的人。

  这……

  宗懔收回眼,冷冷盯着下首的奴才:“去拿太医院复愈面容的膏药来,你一人去,让禁卫把外头清干净,再让人传轿辇来,遮严实了。要是今天的事,传扬了出去,你这条命,就不用要了。”

  姜胡宝瞳仁紧缩,浑身重重一凛:“是!”

  宗懔默了片刻,朝里间再瞥了一回,绷紧下颌:“明日,你陪着夫人出府,去一趟青萝巷。”

  “什……殿下?”听见出府、青萝巷几个字,姜胡宝登时大惊,全然不敢确定。

  宗懔眉心拧起,眯起眼冷睨下首之人,不语。

  姜胡宝瞬间俯下身:“奴才明白!”

  “滚出去。”漠然站起身,转步向里间。

  须臾,细碎杂声响起。

  丝绸棉布各种料子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低低黏音,像是说话,又好似不是。

  朦朦胧胧的,绸缪缱绻。

  姜胡宝瞬间睁大眼,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收到令旨后,自当立刻冲出去速办,但控制不住地,还是在转身的间隙,悄悄朝里间投去震惊而敬佩的一眼。

  屋门复又开闭,姜胡宝站在屋外,朝院子外走去,恍然像是做梦,脚下打着飘。

  刚一跨出院门,先前的小黄门去而复返,后头,能看见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

  小黄门疾步上来:“小姜总管,太医已经到了!小姜……”

  兀地顿住,挠着头疑惑看着面前不知为何怔怔发着愣、像是没了魂的上官。

  “小,小姜总管?”愈发惊疑,朝院里头来回看,“是,是里头……”

  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莫非,闹出人命了?!

  姜胡宝身一震,倏回过神来,瞪着眼:“不该你问的瞎打听什么?!脑袋不要了?!”

  斥完以后,又凑近过去,压低声:“记着!以后郦夫人的事,那就是大事,要事!旁的咱家暂且不说,只一条,别问,别打听,私下不许议论,不许说,伺候好就行!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得罪这位夫人,只来软的,不能来硬的!”

  “把话都记牢了,回去也告诉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

  小黄门疯狂点着脑袋。

  姜胡宝忿忿转回头,而后立刻开始传唤禁卫,按令旨行事清场。

  头顶上的太阳正烈,照下来,忽地一瞬,他的汗又多了许多。

  此时此刻,他方才想起来,

  先前,他好像,拿青萝巷两个丫头,威胁过那位郦夫人?

  偏偏明天,他还正好得陪着去青萝巷?

  姜胡宝身子猛地一晃,又被身旁的小黄门撑住。

  “小姜管事,小姜管事?您怎么了?”

  姜胡宝头晕脑胀,只觉得自个儿立马要厥过去。

  腿一软,晃晃跌坐在门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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