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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唯有一路


第七十二章 唯有一路

  在宅门跌的那一跤万幸扶的及时, 郦兰心未曾受什么伤,只是脚扭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一时难以行走。

  梨绵急叫来醒儿, 两个丫头一齐将她从门口扶进了家里,褪去她鞋袜, 拿来治筋骨损伤的药油来给她抹按上。

  然身病可治, 心病无医。

  等丫头们终于弄好了脚踝上的事, 一抬头, 见到的却是一张惨白无神的脸,似是魂飘九霄之外,心绪全然焚为死灰。

  “……娘子?”骇得呼吸都弱了几分,梨绵小心翼翼轻唤她。

  醒儿也贴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 眼泪都快下来了,小声叫着:“娘子,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呀……”

  如同日晖凝成两根细细的暖线,缓缓将她从幽黑泥沼里一点点引扯出来。

  渐回了神智,望着面前一大一小两张惊慌无靠、哀切忧盼的面容,五脏六腑都搅碎成残。

  猛地直起身, 将她们一并揽住,紧抱。

  “娘,娘子?”不知所措。

  郦兰心没有说话, 深缓吐息中带着微微颤抖,闭紧眼。

  ……她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再过回原本平静安稳的日子了。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

  若她的猜测无错,那么这座京城,乃至整个天下,都将无她容身之所。

  而仅有的能帮助她的人,也是那人的臣子。

  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此纲常大理也。生死尚且随君父之命,何况其他?

  承宁伯府、大嫂,帮不了她。

  她如今可以对承宁伯府隐瞒那人的身份,求他们现在就出手,趁着那人尚未登基之前,助她逃脱,可那样做,一旦事情败露,她的下场尚且不论,帮助她的好人决计也要被迁怒。

  她依旧不愿作那任人玩弄磋磨的禁-脔,她也不想死,但这是她自己命里招惹的祸事,就不牵连旁人了。

  恍惚哀恹之中,发现竟只有一条路可走——

  出家,抑或入道。

  那人纵然荒唐,但为帝者怎会无傲气,暗夺臣子孀妻已是为不可为,再如何色欲熏心,强占庵中比丘尼,足够他在史书上被狠狠记上一笔。

  如若他恼羞成怒,气恨无比,也只冲着她一人来。

  深山偏地,总有香火寥寥,破旧几近无人承继的庵院,若是没有,她自行寻一地独守青灯古佛便是。

  且那人贪图的不过是她这身皮肉,这副相貌。

  她落发为尼,苦修磨身,届时,对着后宫佳丽三千,她不信他还看得上她这么个年长又没了美貌姿容的尼姑。

  时光会磨平一切,用不了几年的,到了那人厌弃直至遗忘的那一天,她就能再回俗世了。

  再过回她最想要的,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日子。

  只是,她还得安排好她的牵挂,她的梨绵,她的醒儿,她的家,还有她的绣铺。

  她会给梨绵、醒儿留银钱,留铺面红契,留一封求助信。

  绣铺就交给她们了,梨绵和醒儿都早脱了奴籍,是良民百姓,且梨绵是读过书的,醒儿也启蒙了,又有成老三在,撑起来铺子不成问题。

  若是实在经营不了,她们拿着求助的信,去清亭投奔大嫂也成,只是到了别的地界,难免要更加勤勤恳恳一些,不能坐吃山空。

  也说不准,等她回来的时候,两个丫头都立了门户了。

  思及此处,泪水又止不住滑下。

  她必须走得快,走得无声无息,只有她走时谁也不知,将来那人真要清算,才是她一个人的罪。

  有什么怒气,都冲她来好了。

  她在街市上经营多年,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知道有一批人,叫引贩,贿赂官府通了门路,暗中倒卖空白路引。

  她得想法子,避开那人的眼线,弄到一份路引,越快越好。

  ……

  今日天晴风静,射堂内亲兵禁卫均着铠甲,开弓出箭,大兴试比。

  观战高台之上,悬置十数把名匠作制良弓,以作赢家彩头。

  何诚在台上左席,翘首望着比斗正酣的局面,观至精彩处,抚掌大喝,而后端起案上烈醑,痛饮一樽。

  兴躁奋烈之时,偏首往正席上,双眼铮亮,刚开口:“殿下——”

  余光忽地瞥到一道飞登上台身影,声音猛地止住。

  暗卫疾步而来,行礼过后,站在主座旁俯身近耳,低低密言。

  何诚亲眼见着,只须臾,本疏朗微笑的主子,瞬间面色凝沉,眉心拧压。

  暗暗呲牙,闷忿收回眼。

  他都用不着猜,定是那寡妇院子又出事儿了。

  这局最后的胜负,估计也只能他自己看了。

  果不其然,暗卫密语完直起身的时候,主座上的人也利落站起,挥袖离席。

  何诚紧跟着起身行礼恭送,而后慢悠悠又再坐回去,撇了撇嘴,倒酒再饮一杯。

  射堂观台不远便有亭台,此时周遭守卫奴仆均退散开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猛然回身,目锋阴戾,“她何时生的病?先前为何不报她身子不适?病得身子虚弱,走路都伤了腿脚,你们才发现?!”

  暗卫不敢耽慢隐瞒:“臣等绝不敢隐瞒夫人病情,实是事发突然,今日承宁伯府女使登门,不知与夫人谈了什么,不过,女使登门的前一天,承宁伯夫人和玄清观主见过一面,此番派女使前去青萝巷,应当是先前夫人所求寻高僧之事有了结果。”

  “然后呢?”狭眸微眯。

  暗卫:“夫人送别那伯府女使后没多久,立时戴了帷帽出门,一路去了绣铺,到时,绣铺之中只有掌柜成老三一人,夫人与其在铺子中交谈许久,我们的人扮作客人进去,柜台前无人,外间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夫人似乎和那成老三进了铺子深处谈话。”

  肃声:“从绣铺出来之后,夫人不知为何,在城内游荡。等回到了青萝巷,夫人的大丫鬟正巧开门,还叫了夫人一声,但夫人却没有回答,要跨过门槛的时候竟不曾抬脚,直接倒下去,幸好那丫鬟接住了夫人,才没酿成大祸。”

  话音落定,宗懔目中微闪几瞬,掀唇:“她从绣铺出来之后,在城里游荡?”

  暗卫:“是。”

  “游荡时什么模样?”

  “夫人……先是疾步快走,而后没了气力,又扶着壁慢走,瞧着身子十分虚弱,临近家门的时候,扶着墙壁都还险些摔了一跤。”

  宗懔拧眉:“扶着墙摔了一跤,进家门时,又摔了一跤?”

  暗卫点头:“是,夫人像是因着身子不爽,心不在焉。”

  亭内沉寂半晌。

  “……前几日,她先去保仁堂,又去求仙问卦,再去绣铺,要请出马仙,最后又去承宁伯府,求寻高人。”宗懔缓背过身去,食指指侧慢慢压挲着扳指侧边,重复那夜后的第二日,她的踪迹。

  暗卫抬眼:“殿下?”

  “可是有何处不对?”

  宗懔眉弓处隐覆阴霾,沉沉幽声:“……确实,不对,”

  他是知道她的,她最是谨小慎微。

  比起胆小,谨慎才是她性情本质的更深层。

  纵然她以为再遇厉鬼,惊慌失措,可是,她做的毕竟是难言于人前的色欲之梦,以她以往的心性,真会为了此事如此大张旗鼓地向外求助么?

  她在那卦摊聚集之地被骗过钱财,被假道姑愚弄过,如今又去,还问了三个卦摊。

  她往日用钱俭省,此番却顶着再被骗的风险,花三份银子,问同一件事,实是反常。

  问完了卦,又去绣铺里,让她手底下那个掌柜,找什么出马仙,那成老三虽然是她熟人,可毕竟是外男,她当初请人降鬼都请的女卦姑,会把如此难以启齿的阴私事,向外男吐露苗头吗?

  再说她去承宁伯府,既已让成老三寻出马仙,又何必再去伯府求寻高人?岂非重复做功?

  那承宁伯府是她大嫂娘家,她本身与伯府的交情并不深厚,而她是最不喜欠人情的,这一点他无比清楚。

  且承宁伯府素有名望,若肯帮她,所寻来的高人定然是极有本事,非寻常民间道士可比。

  她既打定主意要求访高人,按常理,她应当先去伯府求救,若是伯府不允,方才退而求其次,找民间出马仙,可她偏反其道而行之。

  ……不对。

  一点苗芽初露,旋即抽出根系,终于反应过来。

  “去查,仔细查。”他阴沉了脸色,“查那成老三近日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承宁伯府,这些日,有没有暗中查探什么事。”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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