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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杀鸡儆猴


第四十七章 杀鸡儆猴

  翌日天大亮, 郦兰心便带好帷帽出了门,留下梨绵和醒儿看家。

  这是她兵乱后第一回 白日独自出门,虽然林敬提过京城里已经平安了, 但大乱之后必滋贼盗,还是小心为好。

  越往巷子外走, 人息活动的声响丝丝钻进耳窍, 逐渐清晰。

  缓探出巷子拐角, 一眼望去, 街道上寥寥行人来往,挑担推车、赶牛驱马的也能见到,虽不如往日那般多,但已然清扫了冷清空寂之态。

  心中悒悒消解了大半,提快步子向外走。

  手里挎着老破的竹编菜篮, 篮子上用起了毛边的深布盖着,加上衣裙本就黯淡松皱,还带有经年水洗后的灰白痕迹,发上腕上更是半点贵重饰物也无,旧帷帽遮着上身,任谁来瞧也是个贫寒妇人。

  谁能想到,那破菜篮子里, 装着足够寻常人一大家子都在京城里安稳享福的银钱田契。

  出了巷口往西走上一刻钟就有几家车坊,郦兰心打算去看看,租辆牛车, 尽快赶到伯府。

  毕竟她现在身上带着这么多钱财,提在手上就同提了一篮子火雷,虽然做了乔饰伪装,总还是不能放心。

  朝着确定好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在转过熟悉的一道弯后,本不应旁视的眼睛还是没有忍住,移了方向。

  脚步也随之慢顿。

  偏首向左前侧,视线没有阻隔,尽头落定处,昔日重臣宅邸气派庄重的乌头门依然矗立。

  然而空置的牌匾悬位、大门上纵横交叠骇目惊心的抄家封条、短短时日已落了满地枯黄青灰的杂乱石阶……

  无一不在阒然昭现着,物是,人非。

  那座已经撤去了忠顺将军府之名的大宅,有过她数年悲喜交织的少女华年,曲改了她一生的轨径,里头的面容或憎嫌或冷蔑,或平淡或温暖,如今,彻底如风卷云散,就此湮逝了。

  万般绪意弄搅涌上,最后也只是收回眼,脚下转了方向,背身不再去看。

  一路向外,靠近了往日街市繁华之地,人也多了起来,货郎摊贩也开始摆出了阵势,这股热闹能叫人更加安定。

  坊市开了,诸类铺面自然也开始张罗营计,郦兰心一路走,粗略观察着两侧情状,心下有了计较。

  等将军府的事全数了结了,她就要把绣铺开起来了,先接些缝补增绣的小活,等京城彻底解禁,再去寻熟悉的商队进些往日卖得好的布匹。

  而晋王府订的两幅绣品她已绣了小半,后几月多勤力些,或许能赶在年前把东西做好,做成了这一单,后些年的日子也都好过了。

  朝这处越想,眉黛千结遂也渐解了。

  不久便走到车坊攒聚处,很快见到了已经开张的三家长行坊。

  郦兰心目扫过一圈,立时选了最小的一间车坊。

  店家缚牵着的拉车牲畜俱比其他两家大的车坊瘦老些,但她如今是穷妇人,选代行的车驾自然也越便宜越好了。

  适时讨价还价了一番,而后坐上了车板,抱紧菜篮,叫车夫往承宁伯府临近的街市赶。

  坐车到底比走路快些,到了街市,郦兰心付了铜板,下车往伯府走。

  万幸承宁伯府宅第极好认,而上回庄宁鸳怕她得了消息不能及时进府,又给了她一块贴身小佩。

  郦兰心到了伯府角门,见到的门房不是上回夜里来的迎她和青竹的那个,甫一瞧见她,立时皱鼻耷眉。

  在他开口赶人之前,利落从袖下拿出庄宁鸳给的信物:

  “这是府里二姑奶奶的物件,是二姑奶奶急让我过来的,你将东西拿去给二姑奶奶身边的青竹,她一看便知,劳烦通传。”

  她衣裙陋朴,手里玉佩却一眼便看得出是好东西,加之能说出府内姑奶奶心腹婢女的名字,门房登时便知道厉害,赶紧接过玉佩,跑回了门里。

  郦兰心站在角门外,等了一刻钟,很快,门又开了,青竹又惊又喜的脸先一步探了出来。

  门房一来通报,她只匆匆吩咐了个小丫鬟去和主子知会一声,便一路飞奔到了角门。

  “二奶奶!”叫道,旋即忙扶郦兰心进来。

  “方才两三日,您竟就来了。”殷切。

  郦兰心跟着她快步朝庄宁鸳的院子走:“虽说是三两日,你们奶奶也等急了吧。”

  青竹也不瞒着的,使劲点着脑袋,整张脸都皱着:

  “是啊,我们哥儿在牢里,虽想法子给哥儿送了药丸,可没有大夫,也治不到内里,说是好些了又病,反复不愈。”

  哽咽完又低声:“二奶奶,既是您来了,那,那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哥儿,有消息了?”

  郦兰心看她一眼,点了头,但没开口详说。

  但这一下点头已然足够,青竹眼里瞬间熠熠亮起,几乎喜极而泣,带着她往主房走的时候恨不能再生出四条腿。

  方进了寝房门,转过珠帘处,来回焦急踱步的瘦弱人影便映入眼中。

  “大嫂!”郦兰心唤道。

  庄宁鸳回首,垂泪愁容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倏地缊为喜色,几乎是扑上来:“兰心!”

  不曾耽搁一刻,叫丫鬟们守好房门,郦兰心三下五除二,将提前得知的福哥儿会被放出来的消息告知。

  尽管郦兰心已经提前思忖过措辞和说时的顺序语气,但听到要带着福哥儿回往祖籍之地再不许入京,且福哥儿三代不能入仕时,庄宁鸳还是煞白了脸色。

  士农工商,历朝都是如此,福哥儿本就身体不好承不得将军府衣钵,如今文官之路也绝了,日后若不经那商贾之事,便只能靠外祖家荫蔽做个普通富家翁了。

  且她和儿子都是自小长在京城,老家虽在当地州府也是名门望族,可毕竟是陌生地界。

  再不许入京畿,往后,她要与父亲母亲相见,岂不是只能等着家人回来?

  虽然说着,万般命最要紧,可人总是有贪望的,保下了命,便希冀着更多一点。

  郦兰心自然看出几分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许长义、张氏、许碧青、许澄,以及许氏旁支,乃至迁坟的事全数道来。

  这下,庄宁鸳的脸色已不是煞白了,而是惨白到发青,瞳仁震颤,惶惶许久不能回神。

  担忧儿子未来的惆怅变作全然庆幸的同时,真正感知到,世事无常四字,只有真切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才能明白其中重量。

  才短短几日,将军府,就又跌进了更深的深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竟连坟也不许留下?

  就因为,端王要私下以侧妃礼遇迎娶三娘?

  她是世家大族出身,对于此间事,不说洞若观火,但自问,也是有几分敏锐在的。

  脑中飞电疾转,最后又定在一处。

  深皱了眉,而后,问出了心中所想:“兰心,你不需出京吗?”

  郦兰心抿了抿唇,摇头:“那个熟人和我说,我未曾孕育许家子嗣,出门守寡多年,户籍都不落在将军府里了,所以……我没受牵连。他说了,许氏旁支也有无子改嫁的妇人,也不必受连累。”

  庄宁鸳听完,心中疑影却半分未消。

  郦兰心不曾接触过天家掌权最盛之人,甚至也不曾习听过诸般旧史秘闻,所以,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

  对于上头的人来说,手中权力已让他们站在世间峰巅,无所不能为之时,便极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在即将受封东宫的前夕,动权单将许家拎出来,还严惩了宗亲,独为了一个杀鸡儆猴的名头,那晋王,绝对是厌极了许家。

  既是厌极,若非有放过的理由,牵连者即便无辜,也绝难全身而退,端看许家杂役都得出京,便可知这一点。

  她和福哥儿能逃死罪,最要紧的,其实还是她父亲站对了队伍,又颇为得力,晋王愿意给这个人情,即便如此,福哥儿往后前途也尽数断绝,她和儿子也再不能归京。

  可郦兰心,不仅比她还快脱身牢狱,如今还能毫发无损,全然身退,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至于她所说王府熟人说的什么旁支改嫁娘子也不受牵连云云,细想便有几分不对。

  改嫁了,那便是别府的妇人,可在婆家隔壁守寡守节,逢年过节都交际来往,那就还是儿媳,那回去行宫,郦兰心就是以许家儿媳的身份去的。

  可郦兰心有何能与许家案子撇开干系的理由?若不是有人为她以功求情,那……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爱之,欲其生。

  一股不安诡惶猛然蹿上心头。

  庄宁鸳望着眼前经年岁长,却依然眸光柔纯的弟媳,牙关忽撞了两下,猛地攥住她手。

  郦兰心吓了一大跳:“大嫂?”

  咽间轻动,压紧声音:“兰心,你告诉我,你那个王府熟人……”

  又顿了好一会儿,迸出话:“你确定,是可靠的人吗?”

  郦兰心眼中闪动,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只再重复:

  “可靠的,他是善良的好人。”

  一时间,庄宁鸳不知道要如何说,因为她也不知,郦兰心这个王府熟人到底是什么样,郦兰心很明显也不想告诉她。

  能提前拿到准确消息,身份必定不寻常。

  晋王府是什么地方,能在里头有一定地位的人,绝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的,可郦兰心说,这个王府熟人,是善良的好人。

  奇怪,太奇怪。

  她很想倾心吐胆,将这一切猜测告知于她,可是,她现下竟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说了。

  郦兰心性情纯良,更没有机深城府,她将猜疑全然细细分析给她听,到底会是帮她,还是有可能害了她。

  她不日就要带着福哥儿出京,届时在这京城里,郦兰心便是举目无亲,她抛下话走了,可郦兰心身边那个处处透着诡异的王府熟人却只会在晋王登基之后再上一层楼。

  默然思绪流转,最终,她还是没有把这些推演不出结果的疑虑说出口。

  转而握紧面前妯娌的手,蹙紧眉,启唇:

  “……纵然,是个良善好人,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兰心,你还是得多当心,有些时候,人是会变的。”

  “或许前一刻还能与你温言好语,一转眼,就成了猛虎狞狼,你别嫌我啰嗦,既然令旨很快就要下了,那我也在京里的日子也不多了,聒絮一回就少一回。”

  知道她是好意,郦兰心当然不会介意什么唠叨,但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如此严肃地叫她当心林敬。

  但林敬才为她受了一场刑罚,她忍不住为他证实一番,抬手将旁边的菜篮子布掀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大嫂,你放心吧,他真的是好人,我按你说的拿银钱田契给他,他也没要,只说是顺手之劳。这是你先前让我拿回去的东西,都在这了,二爷的坟用不着我迁了,银钱就用不着了。”

  庄宁鸳按住她手:“兰心,你以后孤身一个人在京城里,还是留着这钱吧……”

  郦兰心果断拒了,正色:“大嫂,我是孤身在京,可没牵没挂的,也算自在,你还带着福哥儿呢,这些钱都是你傍身的嫁妆钱,我真的不能要,你收回去。”

  咬钉嚼铁,没有半分拉扯谦受的意思,说不要,就是不要。

  庄宁鸳见状,便也作罢了。

  望了望窗外,转了话头:“……晋王殿下如此震怒,只怕公爹斩首近在眼前,听你所说,我应当是能先把福哥儿接出来,如今公爹在京里,亲眷也只剩你我、三娘和福哥儿了,此番重罚,三娘首当其冲,大抵是出不来了。”

  “斩刑前有与亲眷会最后一面,送几碗临行酒的规矩,我会带着福哥儿去法场,让他和祖父作个辞决,给公爹收尸的仵工我也找好了,兰心,到时候,你来吗?”

  郦兰心倏地心口恓惶发闷些许,夷犹了。

  杀场,斩首。

  年年都有菜市前行斩刑的罪人,但她从来没去看过。

  她见过杀鸡杀鸭,杀猪杀羊,农家百姓出身,她自己也动手杀过家禽,不是见血就晕。

  但是杀人。

  攥紧手,唇色有些发白。

  庄宁鸳看她神色,赶紧开口:“你害怕,还是别去了,那里也不干净,若是有个冲撞就不好了。”

  “……大嫂,”郦兰心白着脸,“你不怕吗?还,还带着福哥儿?”

  福哥儿的身体可比她还弱得多啊,看祖父斩首,万一吓出毛病怎么办。

  庄宁鸳摇摇头:“只是作个辞决,不会让他亲眼看的,我也不亲眼看,法场周边有供亲眷候着的围挡处,诀别之后,就让人带福哥儿先回伯府,我在那等着仵工收敛完,确认了没事,再回来。”

  听见不是亲眼看,郦兰心脸色好了些,思索着:

  “那我去,代二爷送碗临行酒。”

  她们的公爹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早逝多年,庄宁鸳代大哥许湛去送行,她是二房媳妇,代许渝去尽个孝也是该当的,毕竟,也是最后一回了。

  庄宁鸳点头:“好,等旨意下来了,我让青竹去和你说一声。”

  得到了儿子即将平安的消息,她身上的躁郁忧悲骤然扫了大半,神态又恢复了平静。

  郦兰心看着也放心了,颔首。

  ……

  赤色昏染天际,凄凄暮雨乱下。

  暗卫半跪在地,口干舌涩,喉间滚动。

  近前金丝楠罗汉榻,宗懔倚着引枕,眸中极冷:“她要去杀场。”

  暗卫察觉得出寒意,头垂得更低些:

  “是,到那日,夫人大抵是自去法场,与庄氏会合,然后给许长义送断头酒,不过,夫人似乎害怕看斩刑,届时,大抵是在法场外围等着判果。”

  宗懔无声冷笑,眉宇间紧染郁戾,微抬首,沉呼出气。

  一个看不牢,她就立马要去干让他心绪撕搅的事。

  那杀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明晃,惨切魂嚎。

  她胆子小到在行宫时连他脸都不敢看,家里进了人,不把人五花大绑都不敢救,现在,跑去听斩刑。

  她是生怕晚上睡得太好了。

  半点不安分,只是看起来乖顺柔静罢了。

  叫人头疼,偏又暂时奈何不得她。

  复又凝了神,看着密信后半内容。

  眉不着痕迹拧得更深些,后掀唇:“叫刘镛来。”

  暗卫领命出去,不多时,换了亲卫副统领刘镛入内,行礼:“殿下。”

  “传谕,将许家谋逆重囚斩刑原定之期提早,许长义伏法后,其余获罪亲眷,两日内处置。”淡声。

  谋逆大罪,俱是主犯先落首,而后重刑再紧随其后,换言之,不斩许长义,许氏其余人的刑罚还有的拖。

  刘镛面容威毅,即刻明了:“臣遵命。”

  -

  初近深秋,萧风飒飒,叶落凉悲。

  许氏之人行斩刑的这天,郦兰心起得很早,因为一夜难眠。

  那日从承宁伯府回来之后,本来她还想着,福哥儿什么时候能出来。

  没想到,第三日,晋王代帝颁了旨意,许家的处置彻底落定。

  当天中午,青竹便上了门,说庄宁鸳已经接回了福哥儿,福哥儿在牢里病了一场,但万幸性命无碍。

  同时,还带回了消息,即许氏被判谋逆主罪的所有人被问斩的日期。

  郦兰心当时听到确切日子时,脑里只一个念头,

  怎会这么快?

  虽说,公爹许长义必然是活不到寒冬,可是,青竹所说的这个日子,真的快到有些难以相信。

  快到这场杀鸡儆猴,带上了些不愿夜长梦多的意味。

  但令旨就是令旨,她们只有谢恩的份儿,没有任何求情的可能。

  杀场设在衙署前的广场上,算好了时辰,郦兰心提好装着好酒与深碗的食盒,出门。

  临跨出门槛前回首,一大一小两张充满忧愁的脸。

  “好了,回去吧。”柔声。

  梨绵却依旧不放心,这些日第无数次劝阻:

  “娘子,你送完酒就赶紧跑回来,别在那停留,真的,那可是斩刑。”

  郦兰心无奈:“都说了,在法场外围呢,看不见的。”

  梨绵皱着眉头:“不是的,就算看不见,只听见,都不会好受,娘子,您就听我一回劝吧。”

  郦兰心呼出口气,摇摇头:“好了好了,知道了。”

  行刑的杀场离青萝巷竟不算远,郦兰心到的时候,一转首,承宁伯府的马车也刚刚停下。

  庄宁鸳先下了车,紧跟着,福哥儿也被婆子们扶了下来。

  庄宁鸳转头就立时瞧见她,赶紧朝她招了手。

  郦兰心快步便过去,福哥儿见着她,也是高兴,扬声唤:“婶娘!”

  “诶。”摸摸他病方愈的冰凉脸蛋。

  时间不容许她们在这儿聚着多说,午时三刻,就要行刑了。

  法场围挡尚在,此时最外已有百姓攒聚。

  伯府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郦兰心和庄宁鸳都带好帷帽,法场衙役仔细查过带的东西后,让她们跟在后头,一行人进了衙署。

  衙署之内也有监牢,今日要行斩刑的许家人,全数在里头了。

  她们是最先进来的,许氏旁支的送行亲眷排在后头。

  许长义的关押的地方在最深处,牢狱越深的地方,越是幽深漆黑,即便火光,都要比靠近外头的弱几分。

  狱锁打开,走入内,她们看到了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的公爹。

  和往昔威镇全府,说一不二的严苛冷漠不同,此时的许长义,重枷囚身,发须蓬乱,身上布满血污。

  上身那件破烂的囚衣,到了行刑的时候,也要脱掉。

  庄宁鸳先开口,轻唤了一声公爹,郦兰心跟在后头,也叫了一声。

  但深垂着头颓坐在地上的重囚犯,半点动静也无。

  知道半躲在庄宁鸳身后的福哥儿害怕探出脑袋,颤颤叫了一句“祖父”。

  墙角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猛抬头,嘶哑呜咽,想要说什么,但身上扛着的木枷,踝上连着的铁球,让他动弹都十分费力。

  庄宁鸳使了个眼色,郦兰心心领神会,和她一起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摆在一旁的烂木桌上,倒好酒,站在一边。

  福哥儿端着两碗酒,走到墙角,先放下东西,跪地磕了个头,然后才又拿起来,说着母亲提前教过的话:

  “祖父,这碗是父亲的,这碗是二叔的,孙儿代他们尽孝。”

  墙角嘶咽更重,半晌,两只碗方才空了。

  牢内不能久留,做完辞决,她们被衙役催促着带了出来。

  庄宁鸳带着福哥儿回了马车处,要交代婆子将他先带回伯府。

  郦兰心便到了外围亲属等候的地方,寻了最偏僻角落,坐下来。

  周遭,一片嚎啕悲哭,凄凉惨切。

  转眼,不远处,刽子手们着辟邪红衣,聚在一处,磨着刀。

  斩首高台上,收魂白练随寒风幽摆。

  方才还算能镇定的身体,顿时血液开始逆流。

  控制不住,呼吸急促起来。

  心如擂鼓的瞬间,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猛地回头,一张熟悉的面容神鬼般出现在她身后。

  “姊姊。”居高临下,深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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