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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未及辰初, 送走毅王,艳阳升。

  程芙余光暗中观察,瞥见芳璃的身影一闪而过。

  当日崔令瞻自知理亏, 才指了玉露等人过来服侍, 以免她与芳璃交恶。

  这是拿她当小孩子待呢。芳璃再不济也是王府主人的鹰犬, 出卖程芙不过是效忠主上, 程芙有交恶芳璃的力气,还不如拿来想想怎么化解崔令瞻的戒心和色心。

  戒心真正化解起来倒也不难, 难的是色心,男人馋女人犹如小儿馋糖果, 越不给他越惦记, 但男人比小儿危险千万倍。程芙再天真也知想要干干净净逃出囹圄不若痴人说梦,焉能不付出半分代价。

  这代价便是她的身子。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色如琥珀, 沁脾宁神,轻抿,好叫纷乱的思绪慢慢沉下。

  当力量和处境居于绝对的劣势,反抗只会为恶行助兴,加重自身的伤势。

  程芙曾和阿娘救助过一名遭丈夫折磨的妇人,至今忆起仍会做噩梦,联想到崔令瞻身高八尺, 比普通男人更高大, 且劲瘦精壮,体魄过人,然而比这些更惊悚的是另一个地方,因夜夜同眠的缘故,程芙多少能猜出另一个地方的大致轮廓, 与她手腕……思及此,她已是浑身发冷,止不住战栗。

  疼痛和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在这一刻远远超过了羞-耻。

  毫不怀疑,只要崔令瞻想,就能撕碎了她。

  至此,程芙一遍遍地在心里叮嘱自己:事前定要找机会服下避火丸,学会变通,虚与委蛇,牢牢掌握主动,良机一定会有的。

  她攥了攥拳心,怅然拾起花梨小炕桌上的《金匮要略》,无奈心不静,遂轻声叹,缓缓盖上,葱白泛粉的指尖无意识地按紧靛蓝书封。

  “小姐,这是奴婢挑的宋锦料子,您再掌掌眼。”玉露含笑走进屋,奉上针线筐,筐沿搭着一叠整齐的宋锦和一摞彩色丝线,宋锦均十寸宽,蓝地双狮纹样式,正适合缝制男子的荷包。

  程芙抬眸,浅笑:“都挺好,且放着,我抽空就做。”

  玉露清脆地应一声,放下针线筐,“王爷说了,现在不急,等过了初六您再带着缝一缝,这几日您只管吃喝玩乐。”

  程芙:“好。”

  “王爷还说络子和流苏穗的颜色,请您看着配,要同心方胜的款儿。”

  “可我不曾学过打络子。”程芙皱了眉心,“要不你帮我?”

  玉露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摆手道:“莫要折煞奴婢嘞,王爷亲口指的您,谁敢胡乱代劳!不过奴婢可以教您,包教包会。”

  寓意情情爱爱的同心方胜,王爷点名要的,谁敢帮芙小姐。

  程芙这下才反应过来络子前头还有四个字——同心方胜,登时一阵阵堵噎直窜心头,难怪玉露避之不迭。

  同心络子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当信物用来相互赠予的,他要她送这个,多少有些无耻了。

  玉露不意芙小姐脸色陡然变得如此难看,遂细声道:“不碍事的,王爷既指派您编不就是接受了您的……审美,横竖您用了心,好不好看的都怪不到您身上。”

  她以为程芙自惭笨拙,焦虑的。

  “嗯。”程芙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勉强牵了牵嘴角,“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是。”

  辰正三刻,飞玉台那边来了三名宫人,其中两名宫女,领头的则是个小内侍,双手捧着喜鹊登梅螺钿妆奁,来传明珠郡主赏。

  小内侍笑眯眯回道:“姑娘甚得郡主眼缘,郡主一直遗憾目池山之行未能多说说话。今儿听戏,郡主没瞧见姑娘,特命咱家专程给您送来。”

  逢年过节,贵人们发点赏赐不稀奇,但被内侍捧上门的不多,可见程芙真得了贵人眼缘。

  程芙连忙谢恩,和煦解释道:“此前我受了点风寒,这才未敢出入贵人们在的场合,不成想错过了得见郡主玉容的机缘,着实罪过。”

  “原是如此,还请姑娘万分保重。”

  “多谢公公。”程芙欠一欠身,双手接下郡主的赏赐,递给身边的玉露,然后叩首谢恩。

  又命宝钿包了红封,请内侍和宫女喝茶。

  小内侍收下红封同时还了一礼,道,“姑娘留步,那头还有不少事,咱家快去快回,就不耽搁您过节了。”

  程芙颔首,目送小内侍出了明间。

  机会这不就来了,郡主赏赐新年节礼,程芙这不得挑个合适的日子前去拜谢……

  待小内侍偕同宫女背影消失,玉露等人忙不迭围成圈,啧啧称赞妆奁之华美。

  宫廷御用的,确实是好东西,螺钿在自然光线下泛着珍珠的色泽,粉色的梅瓣流光溢彩,鹊羽绮丽异常。

  只是妆台已经放着一只檀木镶百宝的,为崔令瞻所赠,程芙若是无缘无故调换,难免又要被他堵噎,便让玉露先收进库房。

  芳璃夹在大小婢女之间,跟着笑哈哈,然习武之人的五感敏锐异于常人,她早就察觉到芙小姐若有所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来回扫过自己两眼,为了不让芙小姐尴尬,她假装没发现。

  打什么主意呢?

  初三这日程芙的月事准时而至,婢女们捧汤侍药,灌上汤婆子暖手暖脚,她忙摆手道:“暖身汤我自己会喝,先搁在炕桌。一个汤婆子足够了,屋里这么暖,不碍事。宝瓶,去生药馆请付大娘来为我艾灸。”

  又道:“芳璃,你去趟一进院,将此信和《金匮要略》亲手交予荀御医。”

  付氏要服侍芙小姐,这等跑腿的活自然落在身强体健的芳璃身上。芳璃欠身应是,领命而去。

  宝钿则带着小丫头们晾晒芙小姐惯用的几套被褥以及久未翻的书册,今儿天朗气清,明媚无云,难得的好天气。

  程芙将人一一打发,独留玉露和一个小丫头守着。

  却说这玉露,是很有几分小聪明的,尤其会揣摩芙小姐心思。

  自从来到芙小姐身边,她俨然代替了芳璃原本的地位。按说芳璃怎么都比她更有资历的。反常即为妖,所以她的脑筋就活络起来,芙小姐和芳璃之间发生过什么无从得知,不过可以肯定芙小姐有心重用她,只要她拿出十二分的机灵劲,必将成为芙小姐心腹。

  眼下她就在琢磨芙小姐用意,小姐只留她在屋里伺候,又不用她近前,于是付氏一来,她就笑吟吟打招呼,然后端起针线筐自觉坐在次间打络子,既给芙小姐方便,也能防隔门有耳。

  完全省去了程芙编借口的环节。

  程芙对她是愈发满意了。

  烧艾难免得除衣,势必在寝卧更方便,玉露竖着耳朵听寝卧动静,只偶尔传来几声付氏爽朗的笑声,还有奉承话。

  其余都听不太仔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付氏挎着小医箱走出,带出来阵阵艾叶焚烧后的独特气味。

  玉露:“大娘忙完了。”

  付氏含笑说是,又道:“小姐刚歇下,才烧完艾,不宜见风。”

  玉露点点头,道:“我在这里守着,等小姐睡醒。”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就此别过。

  付氏一路出了月地云斋,心里直犯嘀咕,不过还是牢牢记住芙小姐要求的几味药材,除了乌蓬草,其余都很寻常,最多是贵了些,不过芙小姐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乌蓬草特殊在茎有毒,然而芙小姐要的是叶,说是熬水沐发所用,具体如何,付氏不想深究,也不干自己的事,只要芙小姐所需可在王府流通,自己就会无条件地帮忙。

  尽管付氏知道乌蓬草无毒的叶子遇烘烤的桂花芯使人不停打喷嚏。

  但她没让芙小姐知道她知道,也没打算点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探究深了多没意思。

  相信芙小姐有自己的道理。

  即便没道理肯定也是不得已。

  付氏闷头赶路,忽听一道熟悉的声线,打招呼:“大娘,过年好。您这是打哪儿回来呢?”

  她没好气抬起眼皮,对凌云翻了个白眼,“我道是谁家彬彬有礼的小郎君,原来是凌大人。”

  人的心偏起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估计付氏自己也不清楚何时更偏心程芙了,自那次撞一鼻子灰,她回去愈想愈恼火,恼凌云不像自己这般心疼阿芙,明明是自己人,为何不跟自己站一边?

  凌云满脸堆笑,弯弯的眼睛像月牙,好似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不愉快,音色清越道:“大娘脸色如此黑,莫非大过年还在恼我?”

  “知道你还问?”

  “我错了我错了。”他十分乖觉讨喜,上前帮付氏拎医箱,“是我眼皮子浅,拜高踩低,辜负了大娘为我着想的一番美意。”

  他有一管极好听的嗓子,跟人说话时目光清凌凌的,刻意讨好的嘴脸让人完全生不出厌恶,饶是付氏也只剩一声恨恨的“哼”。

  付氏:“这才几日,你就回转过来,变脸变得也忒快了,莫不是在憋什么坏?”

  凌云挠了挠头,羞愧道:“您老又不是不知我是如何长大的,对不熟的人热络不起来。况我也只是说话不够圆融,她委托的事我不照样帮。”

  说着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连大娘您都喜欢的姑娘再怎么着也坏不到哪儿去,偏我猪油蒙了心,现在早就悔不当初,此前言行颇有轻慢,程姑娘怕是要嫌恶我了。”

  付氏冷哼:“阿芙才不会,那是比水还温柔的一个人,莫要把旁人都当成你一样!”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凌云心有戚戚焉,“改日我定要亲自给程姑娘赔礼道歉。”

  “这还差不多。”付氏头一扭。

  凌云不再说话,黑眼睛很平静。

  ……

  从付氏口中得知凌云的态度前后大相径庭,程芙心中微讶,面上依旧温温淡淡的,没让付氏扫兴。

  付氏喟叹道:“小姐可千万别跟他计较,他就是一个人长大戒备心重,实则是个很好的孩子。”

  程芙不指望凌云却也不能真得罪了,遂违心道:“可不是。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连大娘都欣赏的后生,再坏能坏到哪里。”

  听起来好生耳熟,付氏一哽,隐约记得凌云刚也这么说过,这两个孩子还真是,都是实诚单纯的性子。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这里就算你娘家,依旧是你的大娘,他算你哥哥。”

  问都不问凌云一声,就这么拍板定下了。付氏想,自己虽然穷了点,抠搜了点,好歹也是自由身,受雇于王府,并非奴仆,不至于辱没了阿芙。

  “此言折煞我了,我在王府无根无基,能结识大娘和凌大人已是三生有幸。”程芙含笑,“既是娘家人,以后当直接唤我阿芙才是。”

  付氏笑着应好。

  话题就此打住,程芙和付氏重新讨论医理,一老一小忘年惺惺相惜。

  目下程芙更关心明珠郡主的用意,暂未将反常的凌云放在心上。

  是夜在崔令瞻为她讲解京师风土人情时,提了一嘴:“这两日您不在,有件事还未同您讲。”

  “何事?”

  程芙遂交代了初一收到明珠郡主赏赐,以及妆奁如何华美,婉声道:“郡主恩赏,若我还缩在月地云斋,只怕要失了礼数,不知敬重了。所以我给郡主的照雪居递了帖子,得知郡主刚好初九方便。”

  崔令瞻点点头,“可以。你想去便去。”

  语气虽淡,眼神倒没有任何不悦。

  他本身也没有限制她结交同龄人的意思,相反更希望女孩们都乐意与阿芙玩耍,先前威胁不过是被气糊涂了。

  她总有将他气得心肝俱裂的本领。

  事情进展得也太容易了,原以为崔令瞻又会压低眉毛,掀起眼皮瞪她,再数落她在郡主跟前造谣生事的“罪状”,而后她不得不伏低做小,说一通好话,被他占点便宜,才能如愿……

  谁知他就点点头,应下了。

  太容易的事反倒让人生不出真实感,程芙保持着那一霎的表情愣了愣。

  崔令瞻被她模样逗笑,亲她一口,“夜已深,休息。”

  她眨眨眼,下意识抬袖,又缓缓落下,“好……”

  崔令瞻与她十指相扣往寝卧走去,门外的婢女进来熄了灯,珠帘帷幕层层落下,两人交谈的声音渐微渐无。

  睡着前,她听见背后的崔令瞻低声道:“阿芙。”

  “嗯?”

  “上回我想说的话还未说完。”

  程芙含糊应了声。

  崔令瞻:“成亲之事迫在眉睫,但我也不是不能拖的,我本就没打算娶任何人。”

  程芙暗暗警惕,斟酌道:“王爷的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为妙。”

  崔令瞻:“……”

  寂然片刻,他复又启音:“阿芙这般貌美,嫁了别人,别人不见得能护住你,到时总不能我再去插手,徒增嫌隙,况且婚后再与我来往也不好看,不如你直接跟了我……”

  帏帐内陡然陷入了死寂。

  许久后,他听见程芙细细的声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阿芙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医署的会选。”

  崔令瞻噎了噎,闷声道:“好,等你过了生辰再考虑。”

  阿娘不叫她给人为奴为妾,崔令瞻却非要她为完奴再为妾,程芙默默望着漆黑,想起了生命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男子。

  他们碍于礼法明媒正娶不了她,她无所谓,也没想嫁,可他们明知娶不了仍然想占有,不惜按头逼迫。

  说什么一日为娼,三代卑贱。

  可笑。

  倘或有的选,试问谁人不想有个高贵的出身?

  面对日渐自洽、越来越忠于需求的毅王,程芙没有出言忤逆,更没有冷嘲热讽,因为她想起了手腕一般的某处……她不敢激怒他,唯恐惹他起了歹念。

  虽说她正在月事期间,但她知道世上有一种病态的玩法,专挑女子痛苦时候行事。

  崔令瞻有时就挺病态的,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病态的嗜好。

  黑暗里,他贴过来,搂紧了她,把缩成虾米状的她搂成小小一团,十分暖和。

  小时候,阿娘也喜欢这样抱她。

  今年进京的燕阳使臣除了凌云、金修茗,还多了个封曲,以及另外三名亲卫,均为毅王的亲信,大家平时各忙各的,彼此间却都不陌生。

  唯封曲稍稍特殊,习惯独来独往,寡言少语,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越看越阴沉,据闻当差时吓哭过三岁小儿。

  下值时分,凌云与封曲在游廊相遇,凌云点点头,问好,封曲抬眼扫向他,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凌云不以为意,封曲目中无人自然有无人的资历——陪毅王刀山血海杀出来的。

  当年钦天监一句“毅王龙章凤姿,隐有人主之风”就让老皇帝夜半惊醒,连夜召毅王入京,卸甲交付兵权,留京待命。

  次月辉王举兵谋反,杀得京师措手不及,抱头鼠窜的老皇帝才赫然发现身边竟无一良将可用,危急时刻想起了毅王。

  年少的毅王临危受命,扭转乾坤,肃正朝纲,让老皇帝糊涂了几十年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别人就是要他身边再无一人可用,先是章王,再是燕王,现在是毅王;别人就是不盼望他好,期盼卸了毅王兵权,立即接掌天下。

  做梦,都是做梦!

  老皇帝一气之下,册立平叛有功的祈王为太子,掐断各藩镇虎视眈眈的贼心,又对毅王施以重用,而今重掌燕西军,震慑鬼魅之心。

  纷乱的局势总算稳定下来。

  而封曲,在这场平乱中,是毅王最牢固的后盾,舍生忘死。

  有他在,任何事都将变得棘手。凌云眯了眯眼。

  初八一大早,芳璃和松青陪程芙练习马术,等天再暖一暖,春耕结束,她就能去更广阔的天地纵马,熟悉燕阳的大小官道,还能乘车去府衙参加会考。

  一想到这些,程芙的心就像鼓风的帆扬了起来,明眸莹亮。

  阿娘说得果然没错,对付男人就要嘴甜心硬,满嘴利他的话儿,谋对自己有利的事,而不是犟种般,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对着莽。

  至少当前,在没有触及核心问题的情况下,崔令瞻待她尚算宽容。

  却也滋生了一个更大的危机,此前她从未预料过的状况——崔令瞻继诱哄她做外室不成后,又起了纳妾的狠毒心思。

  妾,一旦烙上这个印记,就会像阿娘那样含着泪伺候徐知县,再陪着笑服侍徐夫人,被夫妻俩变着法儿欺辱,府中但凡有点喜事便被禁止露头。高兴了赏口汤,不高兴一边一个嘴巴子,人生一眼望到头。

  程芙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前路已然是悬崖峭壁,唯能铤而走险了。

  她怔怔拐进通往生药馆的长廊,迎面撞上了凌云。他可真是崔令瞻的亲信,连三进院都能出入自如。

  凌云信步走向她,抱拳长揖一礼,“程姑娘。”

  程芙和玉露对视一眼,又转回来看他,“凌大人。”

  凌云:“凌某此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你说的话我都照做了的份上不与我计较。”

  他眉眼含光,程芙不吃这套,转了转眼珠笑道:“今儿什么大日子,倒叫大人这般殷勤。”

  瞧不起她是瘦马所生,自己不也是个嫖-客,没少轻薄风尘女子吧,真以为自己多干净。

  程芙在心里暗嘲。

  凌云虽不知她此刻正在腹诽什么,却能料定她不高兴,就慢慢地说:“姑娘且骂我几句,给我几记白眼,都不打紧,只我明早就要出发,有些要事不得不当面与姑娘讲。”

  这是个能屈能伸之人,目的明确,意图直接,他道出明早动身,可见真的紧迫了。

  不等程芙开口,一阵冷风斜刺里呼啸而来,凌云伸手替她挡住袭面的锋利枯叶,她嗅到了他佩戴的羊皮手衣气味,混杂着金属的淡淡冷冽。

  程芙后退一步,道声多谢,问:“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凌云收回手,朝旁边让了让,做出“请”的姿势,“可否借一步说话,不会耽误太久。”

  玉露扭头看向程芙,默了默,往后退数步。

  程芙随凌云走下阶梯,抬头对视的一霎,莫名觉得这人有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忙调开视线。

  凌云:“六年前,你母亲救了一对主仆,凌某想知道那小姑娘的下落。”

  “你问这个作甚?”

  “无需姑娘操心。”

  “我阿娘救过的姑娘何其多,不知你指的哪位?”

  “她乳名阿窈,京师口音,眉心一点粉色胎记,当时年仅九岁,身边跟着一名方脸仆妇。”说罢,他简单解释了一句,“我原只是好奇你撒起谎会有多离谱,没想到打听出一桩六年前旧事,且与我有关。”

  凌云的话打开了程芙尘封的记忆,六年于年轻人而言并不模糊,她清晰地记得十一岁时发生的事,包括真的见过一名眉心有胎记的美貌小妹妹。

  她觉得那么好看的妹妹不该被坏人拎着胳膊拖走,就央求阿娘救人,殊不知阿娘亦是微贱之人,拖家带口出风头,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然阿娘身如浮萍,最见不得女孩儿遭罪,更架不住女儿央求,当即挺身而出,仗着在桑树街的好人缘,骂退了恶少。

  方脸仆妇不顾嘴角淌血,哭着搂紧了惊吓失魂的小女孩,而后爬过来磕头道谢,谢阿娘以及所有仗义执言的邻里。

  当晚仆妇借宿柳家,翌日被一名风尘仆仆的大汉接走,临行前在程芙小小的手里塞了张银票,后来柳氏姐妹靠这张五十两的银票躲过一劫。

  那女孩闺名窈,姓凌,凌窈。

  程芙登时意识到了什么,心念电转,声音也戛然而止,敛眉道:“时候不早,大人该回去准备行程,更多细节等大人归来之日,咱们慢慢详说。”

  凌云:“……”

  “我现在说了,大人还能撂下公务立即找到人不成?”

  凌云一言不发。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腾出空做你想做的。”

  “此前拜托大人的事说得不够仔细,劳烦大人再听一遍——请转告我姨母,好生待在京师安度晚年,不必打扰我。我在王府争宠不易,有她在,我施展不开手脚。”她欠身说,“恳请大人原话代为转达。”

  凌云低眸,目不转睛注视她。

  程芙仰脸,挑眉。

  几个眼神来回,彼此意会了。

  凌云目中怒意一闪即逝,牵起一侧嘴角笑了笑,“姑娘好会拿捏人。”

  “此言差矣,大人阴晴不定,阿芙不得不出此下策。”程芙说,“那么,我便在王府静候佳音。”

  她知道凌云帮过自己一回,于情于理都不该说一半留一半,但姨母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她赌不起,她偏要他再帮一回,且必须完美解决。

  凌云哈哈大笑,猛然敛去笑意,指节按紧腰间佩刀,复又缓缓松开,转过身大步走人,走了一半忽顿身,叫住程芙,“程姑娘,可有特别信物暂时借我一用,好叫你姨母见了当即信我所言。”

  比打着王爷的旗号行事低调。

  有道理,程芙也不想高调,遂颔首:“我现在回去修书一封,将信物一并送来生药馆,你且等我一等。”

  “好。”

  她唤玉露跟上,轻提裙裾,走得很急,翻飞的裙摆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芙蓉。

  凌云默立原地。

  整个过程都在玉露眼皮底下进行的,玉露并未多想,主要这事也很寻常,凌大人进京顺便帮小姐寻亲,写封家书不为过。

  当晚,程芙把火漆密封的信札交给付氏,叮嘱里面有只佛像坠子,万不可弄丢弄坏,回来定要完璧归赵。

  这一夜,心里没来由地不踏实。

  翌日,天将亮,程芙朝生药馆的方向走去,来回走了两圈,原本也没指望,谁知竟真的遇到了凌云。

  他意气风发,心情好得不得了,每一步都稳稳踏在青砖上。

  玉露低声道:“又是凌大人。”

  程芙侧目而视,朝迎面走来的凌云点点头。

  “我最迟三月回燕阳,你把当年的细枝末节先整理好,记不清的抓紧回忆。”错身时,凌云眼神扫来,低低道。

  “好。”程芙道,“话说大人求人的态度未免也太生硬,真让人不舒服。”

  “还想要舒服?”凌云呵呵笑,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有一下没一下掂着,每一次都仿佛要失手,又被他堪堪接住,直看得程芙勃然色变,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呼吸渐屏!

  “你私拆我家书!”

  “不拆我怎知里面的东西违不违禁,万一是燕阳城防舆图,那罪过就大了。”

  程芙斜看着他,嘴角微抽。

  凌云仰脸看看天色,玩-弄着她的玉佛,道,“这玩意,我猜……王爷也见过。”

  程芙:“您这是要反客为主威胁我?”

  “姑娘莫不是只准自己放火,不许我点灯?”

  “你待怎样?在王爷面前编排我与你私相授受?”程芙冷笑,“去啊,看谁先死。”

  凌云也冷笑,“我本有心求和,没成想姑娘浑身八百个心眼,让我很不痛快。”

  程芙低头告罪,抿一抿唇角,“我会永远记得大人襄助我两回。”

  凌云:“三回。”

  程芙:“……?”

  凌云并不打算解释,眯眸道:“玉佛我先收着,你好自为之,否则谁也说不准我哪天就手滑,摔了碰了的。”

  程芙怒目圆睁。

  凌云扬眉,歪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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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以后更新时间依旧是每天凌晨12点05分,如有变更会提前通知[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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