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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臣妇不想与裴铎分离……


第69章 臣妇不想与裴铎分离……

  半日之前, 破晓未至的时刻。

  一夜未眠的姜念汐拧着眉头,在房内仔细查看一只首饰匣子。

  那是元青青走前时为了谢她,特意留下的, 她之前看过,是一只寻常样式的玉镯。

  好巧不巧,匣子无端跌落在地, 垫在玉镯底下的丝绒布下赫然露出一截纸张。

  纸张边缘泛黄, 脆弱不堪, 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了。

  缓缓展开纸张, 姜念汐垂眸看过去,眸子蓦然睁大,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通读完全部内容, 心头的疑虑依然重重, 但有一点线索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这倒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姜念汐指尖按着眉心,一直在咬唇默默思索。

  小半个时辰后,她霍然站起身来, 吩咐秋月:“去把我的衣裳准备好,清晨我要进宫一趟。”

  秋月满头雾水:“小姐, 宫里没传旨意……”

  姜念汐摆了摆手制止她发问, 低声道:“我自有办法进去。还有, 唤少筠进来, 我有事吩咐他。”

  姜少筠拿着那张他姐留下的泛黄纸张, 从头到尾读了不知道多少遍。

  确切地说, 这是一封经人口述留下的信笺。

  大致内容是, 十三年前, 被打入冷宫的淇妃娘娘, 因宫殿骤然失火没能及时逃出而身亡,其中实情却是,淇妃娘娘实为自焚而死。

  而她选择自焚的原因,并非是她对身在冷宫的日子太过绝望,而是因为有人暗中逼迫。

  逼迫的人并非旁人,正是当时的虞妃,现在的虞贵妃娘娘。

  口述的人显然对这件深宫秘事了如指掌,言语极其笃定。

  至于这封书信是如何到了元青青手中,却不得而知。

  不过显然,元青青是为了感恩,才将这封信留给了姜念汐,至于能否派上用场,也在她意料之外。

  只是,读起这封信来,姜少筠眼前似乎便悄然重现当初宫殿着火时的情形。

  那些残留的黑砖断瓦他也曾经见过,不知为何,心底竟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情绪。

  捏着书信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等他反应过来时,脸颊已经打湿了半边。

  收好书信,放在某个地方妥帖藏好,将吴管事、石虎和裴府的几个侍卫唤到一起,姜少筠按照他姐的吩咐,焦急又默默地在府里等待。

  等待日落之前,去宫外门口等待,他姐能否从宫中平安出来。

  ~~~~

  清晨的白雾环绕着宫墙,破晓时辰的灯笼散发出不甚明亮的光芒,裹挟着寒意的冬风倏然吹来,那些微的光亮便在白雾中颤动着摇摆。

  光亮只能照见前方的一点地面。

  姜念汐眼睫挂着晨雾凝成的水珠,一动不动地站在宫门外,等待守卫的宫人通传。

  她的指尖早已经冰凉,呼吸间的寒气侵入肺腑,像一把冰凉的利刃在搅动。

  这清晨冰凉的寒意远不如未知的事情让人忐忑。

  她对要做的事并无几分把握。

  而且她并非是什么天生大胆的人,只是每到关键时刻,不得已使出全身的力气去应对面临的危险。

  正如这一次一样,如果她不聚集全部的勇气,那么她与裴铎……

  想到这儿,姜念汐下意识咬住了唇。

  再抬眼间,便看到戴着瓜皮暖帽蓝袍子的宫人端着拂尘,慢悠悠走了过来,眼睛一抬,不耐烦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女子。

  清冷清冷的大早晨,害得他来回通传跑路,嘴唇都快冻成冰渣子了。

  听说这就是下狱的裴大人的夫人,八成是向贵妃娘娘来求情的,谁都知道贵妃娘娘现下对裴指挥使简直痛恨不已,怎么还会接见这位来求情的裴夫人?

  宫人冷冷抛下一句话:“贵妃娘娘说了,今日不得闲,娘娘还得去照看恒王殿下。”

  至于哪日可以见她,全凭贵妃娘娘的心情来决定了。

  姜念汐动了动发白冻僵的唇,轻声且坚决道:“烦请公公再去通传一遍,臣妇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同娘娘说,今日见不到贵妃娘娘,臣妇不会离开的。”

  寒意十足的冷风吹来,女子纤细的身姿在凉风中颤了颤,随即很快站直了身形,眼神坚定地看着宫人。

  一副绝不会让步的样子。

  宫人被她的眼神看得心烦,斥道:“夫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贵妃娘娘不想见你,就算我再去通传也无用,劝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别冻坏了身子,自个儿受罪。”

  瞧瞧这花骨朵一般的容貌,即便他心烦,还是忍住了几分恼意,不想大声惊吓到了女子。

  姜念汐道:“公公……”

  话未说完,从重重深宫大门中走出一个女子。

  女子方脸细眉,挽着宫女常见的发髻样式,看上去有三十多岁,一副端庄沉静的模样。

  姜念汐觉得眼熟。

  片刻后,她忽然想起,这位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皇后娘娘身旁服侍的大宫女云珠。

  大宫女双手交叠在一起,微微福身施礼,温声道:“这位是姜姑娘?皇后娘娘这些日子正想要见一见姜家姐弟呢,不想今日这么巧合。既然姜姑娘来了,不如随我先去拜见皇后娘娘?”

  毕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宫人也得给几分面子,随即讪讪笑了下,转到旁边去候着,垂下眉眼,没再说什么。

  姜念汐有一丝疑惑。

  皇后娘娘要见她,到底是为了何事?

  大宫女悄悄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不要问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向后宫内廷走去。

  甬路寂然,浓雾消散了些许,日头从层层浓云中探出一点,后宫殿所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没多久,虞贵妃的宫殿近在眼前,这样的良机她不想轻易错失。

  姜念汐迟疑一瞬,停下脚步。

  “请问,女官姐姐,皇后娘娘召见我所为何事?”

  云珠随之停住,转过身来,微笑道:“夫人不要怪罪,我方才是打着皇后娘娘的名号,请夫人进入内廷而已……夫人要见贵妃娘娘,是为了什么?”

  姜念汐踌躇一番。

  虽然大宫女属实帮助了她,但这件事,她并无什么把握,说不定还会给皇后娘娘带来什么麻烦,还是尽量少说为妙。

  况且深宫之中,个个心思玲珑,到底是敌是友,她根本无从判断。

  看出她的顾虑,云珠笑了笑。

  “夫人想必是为了裴大人的事,但皇后娘娘……也爱莫能助,夫人自去吧。”

  姜念汐微微抿唇,感激万分地施了个礼。

  “夫人折煞我了……”云珠扶起她的手,指了指宫殿的方向,悄声道,“这个时辰已经过了用早膳的时候,贵妃娘娘应在偏殿的暖阁里诵经。”

  诵读经书是虞贵妃日常会做的事,当初修建的承远塔便是在僧人的建议下,为贵妃和永淳帝积攒功德。

  如今因着承远塔一事,间接害得恒王害了重疾,虞贵妃并没有丢下诵经的事,反而勤读不辍,好为恒王祈福。

  身边服侍的宫女放缓脚步,极其小心谨慎地躬身呈上一碗养颜安神的玫瑰松露茶。

  因为恒王殿下受伤的事,贵妃娘娘心情不好,殿里服侍的宫女几乎个个都挨过罚。

  她此前言语不慎,身上被鞭子抽过的青紫痕迹到现在还未消失。

  宫女察言观色一会儿,轻声道:“娘娘,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了,该歇息片刻了。”

  虞贵妃阖上经书,丢在一旁,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过了片刻,问:“恒王今日如何?”

  宫女低着头,生怕说错了话,忙道:“回娘娘,恒王殿下今日大好了呢,用了一碗清粥,还认出奴婢来了……”

  宫女惯会捡顺她心意的话说,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虞贵妃听到这话,知道萧绍玹并没怎么好转,她失神地盯着缠枝花纹茶盏,不知在想什么。

  稍顷后,茶盏被她当啷一声扫落在地。

  淡红色的茶水泼了一地,顺着地砖的缝隙四处蜿蜒,像迅速扭动的虫子。

  幸亏这茶盏禁摔,在地上转了几圈后,竟然没碎。

  虽然已经习惯贵妃娘娘日渐暴躁的性子,但宫女还是吓得瑟瑟发抖,双膝跪地不断求饶。

  就在这时,外面又来个通报的宫女,看到眼前的情形,大气也不敢出,直挺挺站在那里。

  虞贵妃扫了一眼宫女,不悦道:“什么事?”

  “是……裴指挥使的夫人,她在外面求见,”宫女紧张攥着手,生怕虞贵妃迁怒,断断续续道,“求娘娘……见她一面,说有非常重要的事。”

  虞贵妃闻言双眼立刻瞪了起来。

  “裴铎的娘子?她一早就着人来通传求见本宫,现在竟然到了内廷!她来求见本宫无非是为了让本宫放了裴铎!”虞贵妃站起身来,恨恨在殿里踱了几步,咬牙道,“要不是他知情不救,没有及时护卫,玹儿怎么会……”

  说到这儿,虞贵妃突然改了主意,勾起唇角,冷冷嗤笑了一声:“让她进来,本宫要让她知道,玹儿一日不好,裴铎就休想走出大牢一步!”

  没多久,姜念汐就随宫女走了进来。

  因为在外面挨了许久的寒冻,甫一进到暖意如春的宫殿里,周身的血液似乎很快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玉白无暇的脸颊生出了薄绯,像是无意涂抹了胭脂,若有似无,娇美若海棠。

  连发白的唇也恢复了之前水润晶莹,一抹娇艳。

  虞贵妃打量的视线沉甸甸落在女子身上。

  纤细窈窕的身姿,姣好的面容……

  虞贵妃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柳眉霎时紧皱起来。

  她是见不得女子这般仙姿玉色的。

  她的侄儿还不是因为她被遣到了京都以外?

  此前敬妃设计想要姜念汐进宫,亏得她及时察觉,方才将一场潜在的威胁扼杀于萌芽之中。

  虞贵妃心念电转,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思虑了许多。

  想及此,对姜念汐的恶感已经直线上升。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对方已经施过礼,然后双眸直直盯着她,嘴唇紧抿,目光没有任何闪烁躲让之意。

  一副倔强又意欲孤注一掷的模样。

  其实姜念汐内心是有些紧张害怕的。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紧攥在手心里,仿佛这样的动作,可以增加许多勇气。

  “贵妃娘娘,”姜念汐淡声开口,声音听起来尽量镇定自若,“以往出行,裴铎尽职尽责保护恒王殿下,从承远返回京都之时,裴铎同御史大人一同返京复命,并没有护卫恒王殿下的职责,至于殿下在驿站受伤……虽然未能护恒王殿下十分周全,但是他已经尽了全力。如今殿下还未痊愈,娘娘却要迁怒于……”

  “迁怒?”虞贵妃冷冷打断了她的话,似笑非笑道,“你是说本宫不讲道理?”

  偌大的宫殿静若无声,落针可闻。

  宫女们都屏住了呼吸,垂下头来,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不过心中却在悄悄嘀咕,这裴夫人胆子也太大了些,竟然敢这样顶撞贵妃娘娘。

  “若不是裴铎知情不救护卫不全,恒王会受这么严重的伤?”虞贵妃眼神冷冷地盯着她,气愤道,“朝廷之中多少人上书弹劾裴铎,种种劣迹,本宫不想再说,皇上责罚裴铎,有理有据,难道有错吗?”

  姜念汐默默咬了咬唇。

  她简直要被虞贵妃的强盗逻辑气坏了。

  既然虞贵妃一直这样想,她身旁的人又只能顺着她的意思,那她此时就只能直言不讳了。

  “如果不是裴铎手,恐怕恒王殿下早在京都的时候就被……就有性命之忧了,”姜念汐双目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情急之下,驿站数十条人命,裴铎不能兼顾,贵妃娘娘只记裴铎的失误,而忘记了他先前曾救了殿下两次,这样想,岂不是让人寒心……”

  虞贵妃勾起唇角嘲讽地笑了笑。

  “顾及不了?你未免太小瞧本宫了,真以为本宫只是轻易迁怒于他?”虞贵妃染着丹蔻的指甲在桌案上轻敲了敲,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姜念汐,冷冷道,“本宫可是听说,那个叫沈瑾的刺客,之前可是与姜府过往甚秘,你应当也认识他吧?”

  蓦然听到阿兄的名字,姜念汐秀眉微微凝起,不自觉咬了咬唇。

  忧虑的神色瞬间出现在眸底。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虞贵妃眼里。

  她眉梢挑起,忽地勾起唇角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既然与你相识,自然也与裴铎相熟,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勾结,本宫没有证据,自然不能下定论。但事情这样发生,未免太过巧合,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让裴铎在狱中关上几日又有何妨?清者自清,若真是本宫冤枉了他,到时候也会给他个说法。”

  姜念汐沉默了一会儿。

  虞贵妃这是认为裴铎与沈瑾暗中互通消息,甚至,以她聪明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这事与裕王有关系。

  她不过是没有确切的证据罢了。

  正因如此,她才以为裴铎暗中投靠了裕王殿下,名为迁怒裴铎,实际是在打击裕王。

  不过她却实实在在误会了其中的关系。

  但姜念汐没法解释清楚这件事,最根本的原因是,她没有萧暮言参与刺杀萧绍玹的证据。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说不通,此时只能兵行险招了。

  “贵妃娘娘言之有理,”姜念汐轻声道,“但臣妇可以保证,裴铎绝对与沈瑾没有半分关系,更不知道他此前的刺杀举动,还请娘娘明察……”

  虞贵妃用指尖按了按眉心,不耐道:“本宫说过了,等真相查明,自会……”

  “娘娘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今日都不会放裴铎出狱?”

  未说完的话被蓦然打断,虞贵妃霍然站起身来,拧起柳眉,缓步走向姜念汐,斥道:“大胆,谁允许你这样跟本宫说话?即便你跪上一天哀求,本宫也不会改变主意……”

  姜念汐意料之中的勾了勾唇角,轻声道:“请娘娘屏退旁人,臣妇有话要说。”

  虞贵妃皱起了眉头。

  她思忖一瞬,挥挥手,让宫女都退了出去。

  待宫女鱼贯而出,姜念汐踏在金石砖上,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虞贵妃警惕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娘娘可还记得后宫殿所中那座被烧成废墟的冷宫?”姜念汐立在原地,站姿挺拔,纤指几乎嵌进手心,鼓足勇气道,“曾在那里自焚身亡的淇妃,娘娘还记得吗?”

  虞贵妃突然顿在了原地。

  美艳骄矜的脸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随即又稍纵即逝。

  但姜念汐一直盯着虞贵妃神色间的变化,早已经将这一切捕捉眼底。

  她心中多了几分把握。

  “你……你为何要说这个?”

  虞贵妃迟疑了一瞬,怒气冲冲问道。

  “淇妃娘娘被您逼迫,自焚而死,”姜念汐抬起瞳眸,神色镇定,缓缓道,“贵妃娘娘若干年前做过的事,臣妇全部知晓,而且有证据在手,娘娘即便想否认也无用。”

  轻柔的语调缓缓吐出的话,像冰冷锋利的利刃一般直接扎到虞贵妃的心间。

  她捂住胸口,脸色煞白不已,嘴唇抖了抖,心虚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信不信本宫撕了你的嘴……”

  “我说过有证据,”姜念汐毫不相让,那双瞳眸的视线陡然锐利起来,扫过虞贵妃惨白的脸庞,笃定道,“若非不然,臣妇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额角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虞贵妃的脸色明显得变了。

  这件事实属隐秘,除非那个宫女知晓……这么多年,她曾四处着人搜寻,却半点没有寻到痕迹。

  难道姜念汐所说的东西都是由她所述?

  “娘娘不相信臣妇?”姜念汐一鼓作气,索性说个明白,“此人是因为裴府于她有恩,才将这件事告知臣妇,现下她亲口所述的书信就在府中,如果臣妇不能携夫君安然无恙回府,这件事不久便会大白于天下,皇上自然也会知晓。”

  虞贵妃颓然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她死死咬住唇角,惊恐又慌乱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在裴铎入狱期间,裕王殿下曾到府中……胁迫臣妇,其中详情臣妇不必细说,娘娘也可以想象。如果娘娘自以为裴铎与刺客和裕王殿下有牵连,是真得迁怒错了人……”

  即便这样的话苍白无力,姜念汐还是坚持说出来。

  虞贵妃微微抿了抿唇,目光冷冷地盯着她,似乎对她的话并不怎么相信。

  姜念汐垂下眸子,掷地有声道:“只要裴铎出狱,裴府不会再担任任何官职,关于贵妃娘娘的事,臣妇保证不会泄露分毫。我们会自觉远离京都,娘娘尽管放心。”

  虞贵妃的唇微动了动,眸子中的怒火熄灭不少,明显对姜念汐的话有几分心动。

  “裕王殿下,玉姝郡主,能让裴铎出狱的不止娘娘一人,”姜念汐缓声道,“臣妇不想与裴铎分离,才不得已与娘娘为敌,时间有限,臣妇给您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虞贵妃听完这话,下意识呵斥道:“大胆,本宫怎容得你威胁……”

  姜念汐双手指尖握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表情一片淡然,看上去胸有成竹,实则心中早是一片惊涛骇浪。

  那封信笺到底是什么人所述,她根本不知道。

  此时不过是强撑着与虞贵妃对峙,看谁会先败下阵来。

  视线淡淡落在虞贵妃艳丽的脸庞上,那旁人不敢细细打量的眼角,其实已经爬上了细纹。

  即便贵为贵妃,独享永淳帝宠爱,她也并非无所惧怕,无懈可击,姜念汐心中暗想。

  桌案上的经书蓦然翻过了一页。

  即便如此细小轻微的响动,在静默的殿中也分外刺耳。

  虞贵妃下意识看了一眼经书,脸上的表情又变了色。

  她闭了闭眸子,复又睁开,用指尖按着眉心,强撑着道:“你说的东西实属一派胡言,本宫都不认。但看你们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出于私心,可怜你们……”

  姜念汐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的指尖松懈下来,这才放心,白嫩的掌心早已经掐破了皮。

  却半分没有感觉到疼痛。

  ~~~~

  裴铎在厅内自顾自喝了半天酒,越喝人越清醒。

  府中的人看少爷默然不语,气势瘆人,只一盏一盏地喝闷酒,个个不知所措,也无人敢上前劝慰,只能在心头祈祷少夫人快点回府。

  最后一坛烈酒入喉,裴铎拧起的眉头没有松下片刻。

  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郁气,他突然撩起袍摆,大步向院外走去。

  心意已定。

  就算姜大小姐一定要和离,也要两人正儿八经体体面面地分手告别,绝不能让她这么一走了之!

  沉着风雨欲来的脸色,刚走出庭院几步,突然听到府门开阖的声音。

  女子轻软的音调绕过照壁,轻灵动人,清晰入耳。

  “把府里东西收拾妥当,再带上手炉,拿好少爷要换的衣裳,随我到大狱外等着。”

  顿了顿,那声音带了几分欢快,又温声道:“放心,今日少爷一定会出大狱,备好酒菜,晚间为少爷洗尘。”

  姜念汐说完这话,便快步向府里走来。

  今日盛装去的宫里,但衣裳虽然华丽,却不甚暖和,她的身子都快冻僵了。

  先回府换了保暖的狐裘,再带上裴铎会用到的东西,去接他回来。

  刚走了几步,便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从侧方越过,径直落在她身上。

  姜念汐脚步一停,迅速侧首向这边看来。

  裴铎手握成拳,俊脸上还有些许惊愕和难以抑制的狂喜,正一脸不敢相信得向这边望来。

  姜念汐:“!!!”

  耳旁姜少筠的絮叨和清冷的寒风似乎悄然不见,眼中惟看到身姿高大挺拔的夫君站在不远处。

  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定了定神,再睁大眸子看过去,确定是裴铎无疑!

  来不及去想他怎么这么快回府,姜念汐鼻尖一酸,用手提起裙摆,飞快向他跑去。

  只是还未跑近身前,已经被裴铎伸展双臂揽在了怀里。

  纤细的腰身被他的双手握住,裙摆轻扬,裴铎抱着媳妇儿在空中连续旋转了好几圈。

  满府的人静默无声表情各异地看着他俩。

  姜念汐双手环住裴铎的脖颈,只顾着凝视他消瘦的脸庞,待听到姜少筠在身后,弱弱喊了声:“姐,满府的人都看着呢……”

  姜念汐:“!!!”

  她忽然反应过来,脸颊一红,慌忙挣扎着从裴铎怀里跳了下来。

  裴铎环顾一周,心情极其愉悦。

  他轻啧一声,挥了挥手,闲闲道:“都散了,没见过少爷和少夫人亲近吗?”

  姜念汐:“……”

  姜少筠悄悄吐了吐舌头,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众人都神色欢快笑嘻嘻地离开了。

  姜念汐看着他,瞳眸不自觉又泛起一层水雾,“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去接你。”

  “这事没有提前告诉你,本想给你个惊喜,”裴铎勾了勾唇角,握住她的手,蹙眉道,“手怎么这么凉,大冷的天,你也不在府里好好呆着。”

  姜念汐顾不得同他理论这些,冰凉的纤指在他脸颊上轻捏了捏,心疼地说:“瘦了。”

  “所以回来得好好补补,”裴铎勾了勾唇角,低笑道,“你要给我准备什么酒席接风?”

  “都是你爱吃的,”姜念汐摸了摸他下巴上刚冒头的青胡子茬,轻声道,“在狱中关了这些日子,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裴铎拿下巴在她额上蹭了蹭,随口道:“那是,我现在越来越稳重了……”

  冬日的季节,寒风瑟瑟,不能在院中久呆。

  裴铎揽着媳妇儿的肩膀往卧房的方向走,“我在牢里这么多日子,还没有好好洗漱,先换了衣裳……”

  姜念汐脚步微顿,突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襟。

  裴铎:“???”

  好端端的,他那把常用的佩剑竟然随意扔在墙角处,看上去异常显眼。

  姜念汐满脸疑惑,“为什么把剑扔到这里?”

  裴铎:“……”

  “把剑送到库房,该保养了,”裴铎转首吩咐不远处的下人,又牵起姜念汐的手,随便说了句,“方才一时手滑,把剑掉到了地上。”

  姜念汐:“???”

  她心疼地握了握裴铎骨节分明的大手,“是不是在牢里挨饿受罚,连手上都没劲了?”

  裴铎轻咳了声,心虚道:“……就还好吧。”

  姜念汐眉头微微一拧,不对,方才看到他只顾得高兴,现在才发现他身上还有酒味。

  姜念汐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唇边用力嗅了嗅,奇怪道:“你喝了多少酒?”

  “……我这不回来得早,你又没在府里,一时无事可做,就随便喝了几口,”裴铎含糊道,“在狱中好久没喝了,馋了……”

  两人不久便携手回到了卧房。

  裴铎单手解开外袍,神色轻松道:“媳妇儿,我去沐浴……”

  听到身旁的人没动静,再转首一看,姜念汐正呆怔在原地,望着那一地的碎纸片,满脸震惊。

  她是走得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将和离书收起来。

  难不成和离书让裴铎看见了?只是……怎么平白无故变成了碎片?!

  姜念汐迟疑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裴铎身旁,纤指搭在他的衣襟上,替他解开腰带。

  “你看到和离书了?”她犹豫一会儿,抬起眸子,抿唇问道。

  裴铎垂下眼眸,不满得懒懒哼了声,“又不是要和离,弄封和离书放在这里作甚,平白给人添堵?”

  姜念汐:“……”

  “所以,你……把它撕碎了?”

  “不然呢?”裴铎理直气壮,“我还以为是你要和离……”

  姜念汐眉眼弯起一点弧度,轻声道:“那怎么可能呢?除非你不要我……”

  裴铎一把握住她的纤指,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一本正经道:“那怎么可能呢?我千辛万苦娶回来的媳妇儿……”

  姜念汐忍不住在他胸膛上轻轻锤了一拳。

  “哪里是你千辛万苦娶回来的?”她含笑睨了他一眼,语调中有几分嗔怪,“明明是个便宜媳妇好吧?”

  “便宜媳妇也金贵着呢,”裴铎俯身下来,靠在她的颈侧轻嗅几下,低笑一声,“姜大小姐最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青青留下的首饰匣子,还记得吗?打了个时间差,裴大人回府的时候,媳妇去皇宫威胁虞贵妃去了,所以和离只是误会,不过裴大人能这么快回来,还有其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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