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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她颤抖地从衣袖中扯出一个油纸包。

  浑身都是血,唯这油纸包干干净净,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

  她将它塞进薛兰漪手里,“姑娘、姑娘如果将来有机会,将这包银钱送去枫叶村。”

  “里、里面的银钱给兄长和弟弟各一半,够他们娶妻了。”

  “还、还有……里面有几件首饰是给我娘的,我娘她、她从来没见过玉、玉簪……”

  话音落,她的手虚软耷拉下去。

  薛兰漪握住了她的手,看着那姑娘素净的模样,自个儿头上都还只是根银簪。

  “那你呢?”

  傻姑娘!

  薛兰漪心疼不已,示意柳婆婆同她一起将姑娘搀扶起来。

  “你别放弃,还没到死路,我马术很好的,盛京第二,肯定可以,肯定可以的……”

  “薛姑娘。”

  侧妃瘫倒在血泊里,讷讷摇头,示意薛兰漪不必了。

  方才,在山洞外看着薛兰漪那张晨曦般笑脸时,她是一瞬间充满希望,想要试试跟薛兰漪逃离。

  可她没有那个运气啊。

  没办法坚持了。

  更没必要死了还拖累旁人。

  她僵硬的指尖一根一根弯曲,艰难地回握薛兰漪的手,“我、我生来贱籍,萧、萧丞是我家唯一的希望,我、我理应留下来的……”

  薛兰漪一怔。

  她听柳婆婆讲过,侧妃一家本是贱籍。

  是萧丞在边境那惊鸿一瞥,纳她为侧妃,当地太守为了巴结萧丞,才暗箱操作销了侧妃一家的贱籍。

  如果,今日侧妃跟薛兰漪一起逃走,她就是薛兰漪的同伙。

  西齐那边,萧丞的心腹多半会追究她家里人,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良籍就化为乌有了。

  若是她殁在此地,尚可以说是薛兰漪劫持她做人质,甚至可以说她因萧丞殉情。

  萧丞爱女色,属下多半会把侧妃和萧丞合葬。

  虽然恶心至极,但起码生生世世求而不得的良籍保住了。

  他们一家人,子子孙孙都不必再受唾弃。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它什么贱不贱籍的?”柳婆婆到底见不得年轻小姑娘受这罪过,还要扶她起身。

  薛兰漪拦住柳婆婆,另一只手紧攥着厚厚的油纸包。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全部的夙愿。

  薛兰漪望着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的侧妃,心中百感交集。

  沉吟良久,将油纸包塞进了衣襟里,“你放心,银子和首饰我必定帮你带到枫叶村,不知姑娘可方便告知姓名?我好去寻你家人。”

  “姓吕,无名,家里人唤我三丫。”她神色寻常。

  薛兰漪眼中却闪过一丝错愕,须臾,被酸涌淹没。

  显然,吕家人并不爱重她。

  爱重她又岂会将她送给萧丞呢?

  薛兰漪忽而觉得衣襟的油纸包分量又重了很多,压得她心口憋闷,难受。

  甚至想问一句凭什么?

  但她没有,她看着裙摆下渐渐停止的血流,没忍心说出口。

  她知道血迹停下,不是血止住了,是快流干了。

  一个女子流干了血泪,要给家人铺一条坦途。

  薛兰漪带不走她了。

  就算把她尸体带回去,恐也不会被好生对待。

  薛兰漪眼眶酸胀得紧,艰涩地扯了个笑掩盖下其他的情绪,“吕姑娘,我……我曾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昭阳,这名字是瞿昙寺的大师给取的,说是能得佛祖庇佑,福泽延绵呢,不如……我把这个名字送给你?”

  很奇怪的礼物。

  柳婆婆疑惑望着薛兰漪。

  吕姑娘一点点流逝的目色,却又闪出了极微弱的光,嘴唇翕动着,“昭、昭阳?”

  “嗯,吕昭阳。”薛兰漪回她以笑,突然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啊。

  “吕昭阳,女子皆朝阳。”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后清风拂来,头顶茂密的树叶轻晃,一束晨曦刺进来。

  碎金般的光照在她身上,闪闪烁烁。

  濒死的女子伸手去够,指尖竟也落下了光点。

  原来,她也可以触碰到朝阳的。

  “吕昭阳。”她轻轻唤着三个字,手轰然坠落。

  薛兰漪去抓她的手,那只僵冷的手与她的手相蹭而过。

  吕姑娘的手砸在地上,最后两个字是“谢谢”。

  薛兰漪深深吐纳,将一方绣了昭阳二字的手帕塞进姑娘袖口。

  愿她去黄泉路阎王殿时,能记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不要再说自己没名字了。

  “对不起。”

  没有办法了。

  薛兰漪的力量太渺小,能做得只有这些了。

  酸涩的声音,在密林里回荡着。

  良久,被纷乱的马蹄声打断。

  影七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搜索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小。

  耽搁不得了。

  柳婆婆抚了抚姑娘的脊骨,“姑娘,要不还是把吕姑娘赶紧埋了,咱们也该走了。”

  薛兰漪久久盯着地上了无生气的女子,摇了摇头。

  不能埋的。

  埋了,不就证明吕姑娘和他们干系匪浅吗?

  但愿,萧丞的人能以侧妃之礼,将她好生埋葬。

  薛兰漪暗自叹了口气,目光从她身上缓缓剥离,又见那姑娘发间白色的绒花花瓣随风飘动。

  她将姑娘的白花摘下,放在了迎着太阳的高枝上。

  花儿向阳而生,从此身沐暖阳,不受污浊侵蚀。

  “再见了。”

  薛兰漪最后看了眼静静躺着的女子,拉着柳婆婆离开了。

  柳婆婆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上马后,还三步一回头,“何必呢?为了销个贱籍,为了那狼心狗肺的爹娘兄弟,暴尸荒野的。”

  “婆婆不知贱籍苦。”

  薛兰漪也是贱籍,亦接触过许多贱籍女子。

  她知道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脱籍。

  所以,吕姑娘宁愿死后留在萧丞身边,只求脱籍这种事薛兰漪虽不认同,但尊重、理解。

  但愿她来生不再受贱籍所困吧。

  薛兰漪遥望了眼身后,夹紧马肚子,驾马而去。

  骤然少了一个人,薛兰漪心里空落落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静默着都没再说话。

  走出去一段距离,前方层层叠叠的树丛沙沙作响。

  忽地,一阵疾风直袭向薛兰漪。

  还未反应过来,一支白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击薛兰漪眉心。

  “婆婆小心!”薛兰漪转身摁住了柳婆婆。

  箭气堪堪从两人头顶划过,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四周枝丫簌簌声响,久久不息。

  薛兰漪余惊未定,喘息着顺白羽箭袭来的方向望去。

  山坡至高点,一血淋淋的大块头正坐在椅子上,手持弯弓再次瞄准了薛兰漪。

  萧丞!

  他还没死。

  这个意识让薛兰漪遍体生寒。

  她明明探过他没了气息的。

  她本想着此刻萧丞的人发现自家王爷死了,必然方寸大乱,她就可驾马疾驰,趁乱冲破萧丞的防线,从山的阳面逃走。

  届时,影七的人追上来,遇到萧丞一伙,两方少不得起冲突。

  薛兰漪就可夹缝求生。

  可她低估了萧丞的体格。

  到底是从小跟狼群野兽打交道的蛮族,体格要比中原人想象得还要强健。

  况萧丞为了逃过死劫,方才故意屏息装死。

  此时死里逃生,想到自己曾在一个女人脚下屈膝求饶,心中百般不忿,咬紧后牙槽t,“给我抓住那贱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嘶吼的时候,被砸开花的头还在潺潺流血。

  身后护卫倾巢而出,同时白羽箭接二连三朝薛兰漪射来。

  一时间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银亮箭头如一张网笼罩过来。

  “完了!”柳婆婆吓得魂飞魄散,“要、要不要折返回去找影七大人?”

  “不回。”

  薛兰漪在这件事上没有丝毫。

  扯住缰绳调了下马头,钻进了左手边密林中。

  此地山峦郁郁葱葱,就算是前狼后虎,只要在林子里流窜坚持到晚上,视线不清时,就有可能一举冲破包围圈。

  薛兰漪是不会束手就擒,把自己再送进金丝笼中。

  不管是萧丞,还是魏璋,她都恨透了,恨不得远离。

  而居高的位置,萧丞眼睁睁瞧着薛兰漪隐入密林,死不回头,登时怒目圆瞪,

  “贱人,贱人!给我停!停!”

  “谁追上昭阳郡主,本王就将她赏给谁!一百人追上本王就将她赏一百人!”

  超一米九伟岸男人浑身是血,腾腾杀气。

  等不及了,示意属下抬着他的椅子一同往山下追去。

  一群护卫浩浩荡荡往山下冲来。

  “遭了!”薛兰漪忽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往后看了眼。

  来不及了,萧丞追薛兰漪的时候,路过了吕姑娘的尸体。

  此时,他手中的弯刀正扎进吕姑娘胸口里。

  一道血柱溅出来,很弱,很低。

  吕姑娘已经彻底没有生息了。

  然萧丞见着耷拉在血泊里,毫无反应的尸体,怒气丝毫不减。

  “叫你敢背叛本王,贱人!贱人!贱人!”萧丞边骂,边一刀刀刺下去。

  洁白裙衫下的女子很快面目全非。

  最后一滴血也流尽了。

  身后护卫不忍看,撇开头。

  萧丞却兴奋不已,嘴角扭曲成狰狞的弧度。

  刺进吕姑娘身体里的刀转了个圈,搅得皮肉骨血嘶嘶作响,也绞断了姑娘外裳上的系带。

  僵冷的尸体,外裳大敞。

  萧丞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染满血的眼中闪出精亮的光,“去!把这女人的衣服扒干净,丢进黄河,让下游路过的人都好生观赏观赏她这骚浪模样。”

  “这……”

  护卫听得直起鸡皮疙瘩。

  辱尸到底犯忌讳。

  萧丞双目一剜,“还不去办?”

  护卫们一个激灵,才缩着脖子把尸体抬走了。

  萧丞的气却消不了。

  他给了这女人偌大的好处,这女人竟敢卖主求荣,忘恩负义。

  萧丞啐了一口,“送信去枫叶村,将吕氏一家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统统贬为妓籍,丢进勾栏里去!”

  吕家最小的丫头才五岁啊……

  王爷此番被彻底砸断了子孙根,心性更戾了。

  周围静默下来,垂下头面面相觑。

  “还不快去!”萧丞怒喝一声。

  粗犷的话音还未完全吐出唇齿,一把剑横在了他脖颈上。

  紧接着,萧丞的护卫尽数被刀架脖子控制住了。

  “枫叶村乃大庸境内,咱们爷还没发话,何时轮到萧王爷做主了?”

  沉甸甸的声音落下。

  萧丞抬头,看到了椅子后方站着的影七。

  “魏璋的人?”萧丞微眯双眼,立刻警觉起来,随即又嗤笑:“怎么?魏国公这是要冲冠一怒为红颜,斩杀使臣吗?”

  需知斩杀使臣乃邦交大忌,此举必然引起诸国声讨。

  届时,大庸道义崩塌,贻笑大方是小。

  若再引两国战火,百姓怨声载道,魏璋这首辅之位可就坐不稳了。

  萧丞心知魏璋之辈,功名利禄大过天,不会真杀他。

  他悠然仰靠在靠椅上,“本王死在你大庸境内,魏国公可担待不起。”

  “王爷说笑了,我们爷最是以理服人,怎会滥杀无辜呢?”影七颔首以礼。

  话音落,架在使臣脖子上的三十把刀动作整齐划一,一划而过。

  数道银光破空。

  一瞬间,萧丞的人全部瘫倒在了血泊中,鲤鱼打挺般翻腾了几下。

  断气了。

  “你!”萧丞蓦地坐直起身,瞳孔放大环望一地尸体,“魏璋!你竟敢……”

  话到一半,倏然发现脚下的尸体皆刀口极细,如发丝,是忍刀所为。

  而杀人的手法也非大庸武学,是瀛洲皇室密不外传的刀法。

  “瀛州人……瀛州人怎会在此?”

  “那就要问萧王爷与瀛州有什么过节,人家才刺杀于你了。”影七冷笑,手中利剑一挥。

  一道寒芒从萧丞眼前闪过。

  萧丞还未反应过来,脖颈流出一道血柱,再无声息。

  影七睥睨着血肉模糊的大块头,“萧王爷被瀛州刺客追杀,殁了。”

  “喏!”众人起身应喝。

  影七打了个剑花,收剑入鞘,将一本册子递给属下,“按照爷的吩咐,把册中所列送亲使也杀了。”

  既然是瀛州刺客突袭,不可能只杀萧丞的接亲使,不杀大庸送亲使。

  要让人信服,大庸少不得也要折损些臣子。

  属下领命去办,见影七疾步离开密林,又赶紧跟了上去,“影七大人,薛姨娘还没找到呢。”

  “回去禀报国公爷此间状况要紧,岂有为了个女人耽搁大事的?”影七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可是,青阳大人交代过:您要再对薛姨娘不敬不屑不顾,从今以后……”属下扫视四下无人,压着声音,“从今以后,青阳大人再不会给您做甜酿了。”

  “……”

  “您忘了上次雨天,您斥了姨娘后,青阳大人停了您半月的甜酿了?”

  影七脊背一僵,肚子里咕咕直叫。

  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双脚点地,转身往山上追去。

  另一边,薛兰漪远远瞧见两方人马汇聚,再顾不得吕姑娘的尸体,勒紧缰绳,往远处跑。

  耳边风声呼啸,空气越来越潮湿,丝丝缕缕的凉意刮过耳畔。

  刀割似的。

  “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

  “……”薛兰漪沉默了。

  此地她也不熟,不知道能去哪,总归跑就没错。

  她拼命挥动马鞭,周围景物迅速倒退。

  身后又仿佛有什么东西紧追不舍,越靠越近。

  柳婆婆回头看。

  半空中,有个人,他在飞。

  “姑、姑娘,有个黑衣人飞起来!”

  “别胡说……”

  薛兰漪下意识往身后看。

  是影七。

  他轻功疾行,好像真的在半空中飞一般,不坠不落。

  虽然影七能做魏璋的贴身护卫,武功定是登峰造极,但这简直太超乎常理了。

  受了什么刺激,能飞起来?

  薛兰漪四条腿的马根本跑不过他两条腿。

  越跑,距离缩短得越近。

  马儿也仿佛被后面那人眼神里的渴求给惊到了。

  莽头乱撞,终于,前方视线越来越开阔。

  郁郁葱葱的树渐次被拨开,一道光亮乍现。

  马儿冲出了树林,强光惹得人一瞬间睁不开眼。

  薛兰漪以手遮目,下一刻,她看到了前方咆哮的黄河口。

  马儿直奔黄河而去。

  此地居高,黄河奔腾而下,溅起滔天浪花,仿佛巨兽之口吞天灭地。

  而身后,影七离她们已不足百步。

  再有百步,薛兰漪就要重新回到魏璋身边,供他泄欲,供他辱骂,供他无穷无尽的压迫。

  薛兰漪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战。

  “婆婆……”薛兰漪没有停,风吹得她的声音抖动,“今、今日恐真要表演一次飞跃黄河了。”

  柳婆婆吓得抱紧了薛兰漪的腰,躲在她背后,“姑……姑娘从前当真试过?”

  当然是没有的。

  她听魏宣洋洋得意地讲过。

  那时的少年不惧天地,打马带她到了黄河边,指着滔天的大浪,“漪漪,我刚试过了,从这里飞过去的时候可以看到彩虹呢!”

  “河对岸视野特别开阔,你不是一直一直想离开盛京,看看外面的世界吗?等我再练练,到时候带你一起飞过去,你肯定喜欢!”

  “谁要做这种无聊的事啊?”

  会受伤的……

  薛兰漪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她没有跟他飞跃过黄河。

  而今次,她要一个人去看看河的对岸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天地开阔了。

  薛兰漪忍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呼了口气,“婆婆放心,我马术了得,盛京第二,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全盛京除了薛兰漪,其实人人都知道那个马术第一的人,为了练这招飞跃黄河练到百无一失,曾多次掉下过黄河口。

  马术第一的人尚且马失前蹄,“马术第二”的人又怎敢保障呢?

  不过柳婆婆还是抱紧了薛兰漪的腰,“行!我陪姑娘同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舍命陪……姑娘!啊!”

  婆婆吓得尖叫出声。

  刹那间,两个人腾空而起,飞入奔腾不止的江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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