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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薛兰漪颧骨处感受到一抹粗粝,一个激灵,立刻从他臂弯下钻了出来。

  “国、国公爷和圣上在前厅等着大皇子,大皇子若迷了路,妾、妾愿作指引!”

  眼下皇上、魏璋、大庸重臣全部在前厅等使臣。

  使臣却趁乱从后门入公府后院,这是不把魏国公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大庸放在眼里?

  薛兰漪呼吸虽紧张,话音却显倔强和强势。

  和六年前一样的好滋味。

  萧丞碾磨着指尖一滑而过的软绵,喘息略粗。

  “郡主慌什么?本王只是与故人重逢,不胜欢喜。”

  萧丞给身边穿着华丽的妇人使了个眼色。

  妇人将一锦盒双手递到了薛兰漪眼前。

  “本王特备薄礼赠与郡主,还望郡主笑纳。”

  萧丞一双眼宛如草原蛰伏的猎豹犀利。

  左眼上的剑伤经年未愈,是魏宣当初一剑劈下的。

  薛兰漪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她不明白萧丞来国公府谈论朝堂大事,为何会随身带着给她的礼物?

  又为何会越过前厅众人,先来后院?

  薛兰漪不需要他的礼物,也不欲再与他周旋,开口要拒绝。

  萧丞猛地推了身旁妇人一把。

  妇人往前一栽,险些撞进薛兰漪怀里。

  “今日本王的礼物若送不出去,就是你这贱妾行事不利,破坏邦交,懂吗?”

  他厉声一吼,沾染着常年在草原部落厮杀的野性,如狼似虎。

  妇人肩膀抖得厉害,赶紧要给薛兰漪跪下。

  薛兰漪忙扶住了t她,迟疑片刻,接过锦盒。

  一则,这妇人受了无妄之灾,实在可怜。

  二则,她听得出萧丞的话是在指桑骂槐。

  她如今亦身为蝼蚁,王爷赏赐她不收。

  往小了说不知尊卑,往大了说破坏两国邦交。

  正值两国和谈关键时期,薛兰漪无谓站出来当靶子。

  “妾身多谢王爷赏赐。”薛兰漪屈膝一礼,并不看礼物,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圣上和国公爷就在五十步之外的主厅,若王爷无需引路,妾还要去招呼后宅女眷,就不陪王爷了。”

  这话同样是在提醒萧丞,大庸群臣就在不远处。

  萧丞没道理一步入大庸领地,就先招惹后院各家世族女眷。

  如此,何来谈和诚意?

  萧丞不是拎不清的人,阴鸷的目光从薛兰漪身上缓缓收回,退开两步。

  薛兰漪头顶的阴翳消散,不欲与他周旋,屈膝告别,匆匆离去。

  “很快,会再见面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划过耳畔

  薛兰漪心头凛然,没再看他,径直走了。

  可背后幽暗的目光紧紧跟随,阴魂不散。

  薛兰漪走过九曲回廊,绕了好几个弯,后背的凉意才稍微消散,扶着石柱气喘吁吁。

  此刻,脸上早无了方才的淡定,只有深深的恐惧。

  若说上一次,她见萧丞,从脸上看到的是色欲熏心。

  此番,仿佛更多了些别的色彩,是扭曲的、阴暗的、愤恨的。

  毕竟,他是因为意图欺辱薛兰漪,才落得不能人道的下场。

  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此番入京可会报复她?

  又会怎么报复她?

  薛兰漪越想越心里越乱,心不在焉胡乱沿湖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荒地。

  恍惚间,感受到湖对岸一束求助的目光。

  薛兰漪讶然抬头,竟是那贵妇人。

  她正被萧丞一只手掐着后脖颈往废弃的柴房去。

  薛兰漪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妇人浓烈哀求的情绪涌入眼中,汹涌得要将人淹没。

  薛兰漪隔着湖面都能感觉到她的无助。

  本能地,薛兰漪上前一步。

  妇人看到了她手中的锦盒,又赶紧朝薛兰漪摇头。

  她因是感念薛兰漪方才的出手相助,暗自示意薛兰漪不要靠近,不要沾染是非。

  “看什么?”萧丞察觉到了妇人乱飘的目光,厉声一吼。

  妇人浑身战栗,连连摇头。

  薛兰漪同时灵巧蹲身,躲在了百合花丛中。

  恰一小厮从花丛外走过,萧丞没看到薛兰漪,只见那小厮堂而皇之走过。

  他眼中怒气更盛,捏紧了妇人脖颈:“又背着老子想男人?”

  “妾没有!”妇人吓得腿软,就要跌跪在地上。

  “还敢说没有,不知廉耻的yin娃!”萧丞双目欲裂,顺手掰断了路旁一截手腕粗的树枝,握于手中,将妇人往柴房里拖。

  妇人面色惨白,拼命挣脱,却只留下长长的拖拽痕迹。

  “叫你饥渴难耐!叫你红杏出墙!叫你见着男人魂都没了!”

  男人粗狂的骂声伴着妇人连声尖叫。

  泛黄的窗纸上,女子身躯颤抖,鞭挞声交杂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薛兰漪于花丛中目瞪口呆。

  她隐约知道柴房里的女子在经历什么,可她没能力救她,踉踉跄跄地远离了女子的痛呼与哭泣声。

  柳嬷嬷在湖边找到薛兰漪时,恰见她抖如筛糠,不停掬着清水洗脸。

  “姑娘,没事吧?”

  “去!去……”

  薛兰漪扶住了柳嬷嬷的手臂,缓了口气,“去……禀报国公爷,大皇子到了,就在后院。”

  柳婆婆见她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实是担心,“奴婢还是送姑娘先回屋里……”

  “快去!”薛兰漪少有地声量大,吼了柳婆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柳婆婆。

  她实是恨自己。

  恨自己力量渺小,无力撼大树。

  更恨自己也成了曾经最看不上的冷眼旁观,胆小怕事之人。

  她深深掐着柳婆婆的手臂,像一个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

  “劳烦婆婆,快去!”

  薛兰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柳婆婆见她情绪激动,亦不好耽搁,连连点头,往前厅去了。

  那女子痛苦的求救声却像恶咒在薛兰漪脑海里不停盘旋。

  她抱膝坐在湖边,看着湖中自己纤弱的身影,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感。

  听闻萧丞那次从魏宣手中脱身回国后,便不停往王府纳妾。

  王府中青衣小轿进,一块白布出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位。

  这些红颜薄命的姑娘原都是被他扭曲折磨而死。

  如果,连不相干的女子他都要如此折辱,薛兰漪若落在他手上……

  薛兰漪后怕不已,凉意自脊背森森往上窜。

  “姑娘!”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薛兰漪浑身一颤,警觉地回头。

  柳嬷嬷给她搭了件披风,蹲在她身边,轻拍着姑娘战栗的后背,“姑娘莫忧,奴婢已经把话禀报国公爷了,国公爷正令人去迎接大皇子呢。”

  湖对岸,女子的哭泣越来越轻,似乎止住了。

  薛兰漪稍稍松口气,苍白的小脸扯出个笑,“方才对不住婆婆了。”

  柳婆婆一怔。

  如今,京城已传得沸沸扬扬,她心里自然清楚眼前姑娘的真实身份。

  但她从未想过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会有一日与他们一样跪奉主子。

  柳婆婆倒因这声抱歉感到拘谨,干笑道:“姑娘也赶紧换身衣裳去前厅吧,国公爷让姑娘去陪前厅女眷呢。”

  “我?”

  薛兰漪诧异不已。

  她的身份何该出现在圣上群臣面前,又何该她去陪客?

  何况萧丞也在前厅,让她去陪客是萧丞的意思,还是魏璋的意思?

  他们俩一个豺狼,一个毒蛇,无论是谁薛兰漪都千百个不愿。

  可终究万般不由人。

  若让旁人久等,魏璋少不得又要训斥。

  薛兰漪舒了口气,拖着僵硬的步伐往大堂去。

  未入大堂,肃穆之气已扑面而来。

  远远的便看到圣上高坐明堂,右侧是一身玄衣的魏璋,左侧是萧丞。

  其下,四部尚书、沈惊澜等等全然在列。

  俨然,一个小朝堂。

  薛兰漪脚步一顿,望而生畏。

  高堂之上的人瞧见她同样也笑意凝固,手中酒盏一抖。

  平砰——

  金盏滚落台阶,在大堂中央打了个滚。

  大堂中顿时静默无声,朝堂新贵、三朝元老、武将文臣目光齐刷刷随圣上往外看。

  朱漆大门前,薛兰漪逆光而站,正在视线焦点处。

  所有人都知道大堂之上是罪臣昭阳郡主。

  错落的目光开始流转,惶恐,各怀心思。

  少帝更如见鬼魅,一骨碌险些从龙椅上摔了下去,“李、李昭……”

  “薛氏,兰漪。”魏璋打断了少帝的话。

  沉稳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堂中,虽轻,但层层叠叠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魏璋显然是要借今日时机告诉天下人,她是谁。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剥夺了薛兰漪其他的身份。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终究不敢驳他,上前至大堂中央屈膝以礼,“民女薛兰漪参见圣上。”

  她此时换了一身朱红色对襟宫装,亦是今早绣娘送来府上的。

  这件宫装端庄,与她素日穿着并不相符。

  不知是因为她骨子里尚存郡主威仪,还是因为宫装颜色样式与魏璋极匹配,周身散发着矜贵之气。

  这让少帝更忌惮,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魏璋没耐心等他平复,指骨轻敲了身旁桌面,示意薛兰漪坐过来。

  薛兰漪迟疑了片刻,对少帝深鞠一礼,坐到了魏璋身边。

  少帝张了张嘴,几次想把人请出去,终究又不敢说,只是求助般望向沈惊澜。

  次座,沈惊澜扶刀的手紧扣,却也只暗自摇了摇头,示意少帝稍安勿躁。

  此番魏璋休沐五日,颇具成效。

  少帝在魏璋面前,显然话语权更低了。

  众臣亦不敢多言,满堂文武一言不发。

  萧丞这厢旁观至此,自也摸透了大庸朝堂的门道。

  不再理上首少帝,一边漫不经心给身旁妇人剥着桂圆,一对朝对面的魏璋颔首以礼。

  “本王新得的侧妃亦是大庸人,实是乖巧可人,比起我朝女子野性难驯,本王还是更喜欢南方女子的温婉贤淑,故此番有劳魏国公为本王操持一位温柔得体的贵女为正妃。”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似无意瞟了眼薛兰漪。

  薛兰漪心中打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半截身体被魏璋的宽袖遮住了。

  温香软玉贴着臂膀,魏璋目光几不可察瞥了眼身侧。

  今次他令她来前厅,确实有意将她的身份说透,免得有人再无中生事。

  可此时美人在侧,魏璋心头生出别样的滋味。

  从前他不理解t诸如萧丞之类,为何谈论家国大事还非要多此一举带个女人在旁伺候。

  而今他亲身经历,才觉阴阳调和,不失为一种意趣。

  他失神片刻,看着身旁女子轻软的发丝轻扫过臂上金丝螭纹。

  须臾,对萧丞颔首回礼,“王爷只要心有所属,遑论是谁,魏某定竭力促成良缘。”

  说话间,长指也不知不觉捻起一颗桂圆,不紧不徐地剥着。

  薛兰漪的目光也正一瞬不瞬盯着对面萧丞手中的桂圆,却并不是因为想吃,而是因为……

  方才在柴房偶遇萧丞和侧妃行那事时,薛兰漪曾几次听到侧妃哀求着要小溺,萧丞不许。

  不仅不许,他竟还一颗颗往妇人口中喂丰盈多汁的桂圆。

  旁人眼里,只当萧丞对侧妃恩宠有加。

  只有薛兰漪隐约看到妇人宽大华丽的衣袍下,身子痉挛得有多厉害,已撑到极限了。

  萧丞,简直就是变态!

  薛兰漪极力隐忍着愤怒。

  对萧丞手段的恐惧又让她的目光一直警觉地粘黏在萧丞身上。

  “不瞒魏国公,本王心中确有合适人选。”

  萧丞生着刀疤的手指拨弄着桂圆。

  马背上生长的人手劲儿格外大,看似没用力,手中果肉却轻易被揉烂了。

  浊白的汁液从指缝中流下去,手中只剩干瘪的果肉恹恹耷拉着,失了桂圆本有的水灵。

  这颗果子他没有送到侧妃口中,而是在众目睽睽下微微仰头,舌头伸出口,把那褶皮儿果子卷进口腔中,浊白汁液挂在嘴角。

  西齐人生来不拘小格,旁人不觉奇怪。

  但薛兰漪总觉得他做这个动作时,余光正看着她。

  动作缓慢又赤裸。

  薛兰漪心中栗栗,收回视线,暗自咽下那股作呕感。

  一颗晶莹剔透的桂圆同时递到她眼底。

  薛兰漪寻着递桂圆的手掌望去。

  魏璋正目不斜视跟对面的人寒暄,面前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堆桂圆皮。

  他手指白皙,骨节匀称,托着晶莹剔透的桂圆,如同托着一颗千金难求的夜明珠。

  桂圆剥得很完整、漂亮。

  但薛兰漪无心吃东西,也无心诧异他何以亲自给她剥桂圆。

  她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魏璋托着桂圆的手半晌无人回应,才侧目掠了她一眼。

  薛兰漪心头一凛,赶紧接过桂圆。

  萧丞她惹不起,魏璋她更惹不起。

  若当众下魏璋的面子,薛兰漪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她忍着嗓子里汹涌之意,强逼自己把桂圆吞咽下去。

  魏璋瞧她粉白的腮帮一鼓一鼓小口吞咽着,活像只吃草的兔儿。

  眼底些许笑意一闪而过。

  遂回过眸来,眼中恢复沉稳淡然,问萧丞:“不知谁家姑娘如此福气,能得王爷青睐?王爷但说无妨,魏某愿做这个媒人。”

  “有魏国公金口玉言应承,此事就不难了。”

  萧丞这句话让薛兰漪顿生出不好的预感。

  一个念头涌进脑海。

  对面,萧丞的余光略扫了她一眼,又望群臣。

  “说起来六年前,本王出使大庸就曾与一盛京贵女一见钟情,奈何天不遂人愿,本王未能迎娶心上人。”

  “经年日思夜想,终难释怀,纵然抬入府中佳人芸芸,终不及当年那惊鸿一瞥。”

  “故而,本王此来和亲,只为一全当年情谊。”

  萧丞在人群中怅然情深地述说着。

  字字句句却如敲击在薛兰漪心头的冰凌子。

  此时此刻,她无法再存任何侥幸心理了。

  萧丞要娶的就是她!

  他要把她丢进王府后院,肆意报复!

  薛兰漪整个人已神魂出窍,喘息起伏着。

  彼时,魏璋并没兴趣听萧丞啰啰嗦嗦的虚情假意。

  由着其他朝臣奉承萧丞,他自个儿难得退居幕后,云淡风轻地垂眸剥着桂圆。

  他行事缜密,连剥起桂圆也力求一丝杂质也无。

  每一颗都剥得圆圆润润,再递到薛兰漪面前。

  薛兰漪的心思并不在此,他剥多少,她就吃多少。

  渐渐的,她也不用手接了,直接就着他的掌心吃起来。

  魏璋感觉到手心软糯的触感,一下一下不停轻啄着他,要不够似的。

  她果然是极喜欢吃桂圆的。

  魏璋无奈摇了摇头,手中剥桂圆的动作加快少许。

  在喂到递到第六颗桂圆时,忽觉喷洒在指尖的气息略重。

  他眉心轻蹙,目光落向她。

  薛兰漪正双瞳灼灼盯着萧丞,从头到尾没看一眼桂圆。

  她只是机械地张嘴、咀嚼、张嘴、咀嚼。

  她,在敷衍他。

  魏璋眸色稍沉,递到她嘴边的桂圆稍微挪远。

  薛兰漪再张嘴,唇瓣未咬到任何滋味。

  口中一空,心中亦一空。

  她回过头来,沉郁的目光笼罩着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捆缚。

  魏璋应是察觉到薛兰漪方才的心不在焉了。

  薛兰漪脑袋“嗡”的一声,赶紧低头去衔魏璋久久置于指尖的桂圆。

  唇瓣轻触放置在冰谏里的桂圆。

  一股寒意蔓延。

  思绪更乱。

  她不过稍微分神,魏璋就不悦。

  若然魏璋知道萧丞要娶的人是她,会作何反应?

  他会不会迁怒于她?

  薛兰漪脑海里蓦地想起在魏宣的房间里,脱去玄衣的他是怎样寸寸揉捻着她,一遍遍迫她重复:“薛兰漪是魏云谏的,薛兰漪是魏云谏的!”

  华服之下的他是有着绝对占有欲的兽。

  有人试图侵扰他的领地,最后损失惨重的会是毒蛇,还是虎豹?

  都不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更深的恐惧从薛兰漪心底深处钻出来,与萧丞由外而生的寒截然不同。

  她咽了口断断续续的气息,咬住桂圆。

  头顶上,突然传来萧丞的声音,“魏国公,本王想要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薛兰漪齿尖一颤,汁液迸溅出来,未含稳的桂圆从魏璋掌心跌落,摔在地上。

  碎成一片狼藉。

  于此同时,萧丞起身,主动举杯敬酒,“还请国公割爱,将薛姨娘赠予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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