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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柿子炒鸡蛋(三)


第45章 番柿子炒鸡蛋(三)

  言成蹊的指腹轻轻擦过苏禾的眼角, 他的手上有些薄茧,摩挲着那一小块肌肤,苏禾觉得痒,眨了眨眼睛, 并没有躲开。

  “好好看家, 等我回来。”

  他的眼神沉沉的, 里头的晦涩幽深叫人看不明白,言成蹊的指尖用了点力道, 揉了揉苏禾的眼尾, 这回真的给她添上了一抹鲜艳的桃花色。

  说完,言成蹊便松开手,将苏禾往后推去, 几柄锋利的长矛顺势落下来,堪堪拦在两人中间, 冷着脸的官差不由分说地将言成蹊押出了门,苏禾追上去,却被门外的侍卫拦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行人消失在桂溪坊长长的巷子里。

  窄巷深处黑漆漆的,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阴暗生蠹, 苏禾恍然间想起了县衙里爬满青苔的地牢。

  房檐上的腐水一滴一滴地顺着石笋落下来, 汇聚成一道道的小渠, 涓涓细流,朝着地势低洼之处淌去,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经年不散的腥臭味儿, 越往深处走越是难捱。

  言成蹊这么干净体面的人, 他怎么受得了地牢那样的地方?

  苏禾摸了摸酥麻的眼尾,她想,言成蹊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他甚至都没有拿走大氅,地牢里那般阴森潮湿,他若是进去了,该有多冷呀?

  苏禾怔怔地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苏禾仰头望天,金灿灿的阳光依旧耀眼刺目,可是落在人身上,怎么一点儿也不觉得暖和呢?

  苏禾独自生活已有好多年,从来没有哪一日,像今日这般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她望了望四四方方的天,灰扑扑的院墙,青砖黛瓦上滴落下的露珠,莫名地想起了初见言成蹊的那一天。

  病弱的少年半躺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手背的颜色过于苍白因而显得青筋毕露,松松地握着一本书册,遮住了他俊美无双的容颜。

  小白猫轻盈地跃上他的膝头,“喵喵”叫了几声,吵得他不耐烦了,少年方才恹恹地移开了话本子,敷衍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那个时候的言成蹊,看上去无比的孤僻萧索,像一株无人问津的兰草,苍白的总叫人担心,他能不能挺过那一场寒冰未消的初春。

  若非苏禾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叨扰,若非她无意中带过来的那零星半点的阳光,恰好照在了这一株了无生机的兰草上,只怕他真的要将自己荒废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自生自灭了。

  东风卷着落叶,萧萧瑟瑟地从院墙外头飘落进来,这两日疏于打扫,墙根底下已经堆积了不少枯枝败叶,苏禾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得打起精神来,等她把这些都打理好了,言成蹊就会回来了。

  苏禾回了内院,先将被言成蹊关在笼子里,急得团团转的梨花奴抱了出来,小猫得了自由,没心没肺地舔起苏禾的手指,将脑袋拱在苏禾掌心里,轻轻地叫了两声。

  它的腹中已是饥肠辘辘,可怜巴巴地瞧着苏禾,苏禾摸了摸梨花奴憋下去的肚子,领着它去了后厨。

  后厨里有新鲜的鸡肉,苏禾将骨头剃掉,又剥了一个蛋黄,放进梨花奴的小鱼碗里,将它抱出去吃饭。

  灶火上还煨着言成蹊清早起来煮的粥,他确实天资卓越,昨天还弄得后厨烟熏火燎,今日便已经能熟练地控制火候了。

  锅里炖了许多种食材,黍米,红枣,莲子,燕窝,百合,枸杞,红豆……光是苏禾能数出来就有七八种,还有好些已经煮得彻底化开了,辨不出形状。

  可以想见,这一锅粥——该有多稠……

  苏禾拎着锅盖,啼笑皆非,她突然发现言成蹊做饭的时候,有一种和他平时截然不同的气质——壕无人性。

  仿佛日子就过这一天,饭只吃这一顿似的,但凡是他能找出来的食材,全部都得放进去。

  少爷他真是一点也不持家啊……

  苏禾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言成蹊这一锅五花八门的米粥,舀了一勺出来,坐在小杌子上慢慢用了。

  吃完了这碗粥,苏禾又连忙倒了一盏热茶,往下顺了顺,她由衷地感慨道,日后,还是少让言公子下厨罢,对大家都好。

  这一日似乎格外得长,苏禾将梨花奴喂饱,院子清扫干净,甚至就连言成蹊养在花瓶里的那一株杏花,她也换了净水,移到窗台上去了。

  可是,这日头依旧高高地挂在天上,半分没有要落下去的意思,院子里里外外守着几十个侍卫,他们如同木桩子一般,尽忠职守地站岗,不论苏禾问什么都没人搭理。

  巷子外头,屋子里头,四处鸦雀无声,除了苏禾自己弄出来的声响,周遭像是完全凝滞了一般,连个活人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苏禾莫名地心慌不安,就连梨花奴都瞧出了她的不对劲,不再像平时那般,围着她撒娇嬉闹,乖乖地趴在一旁,用澄澈的琉璃眼睛静静地盯着她。

  苏禾也觉得自己今日太过反常,素日里她并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怎得今儿连一时半刻都坐不住了?

  苏禾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她进了言成蹊的书房,桌案上还搁着纸笔,应当是言成蹊昨儿夜里用过的。

  小香炉旁边放着两本书卷,是言成蹊挑出来给苏禾解闷的,苏禾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上头写的,都是些游记杂谈,时人趣事。

  苏禾心里不由得暖暖的,她知道言成蹊的意思,他是不想叫苏禾思前想后地烦心,所以即便言成蹊不在跟前,留给苏禾的,却都是她喜欢的,轻松欢快的东西。

  苏禾不想佛了他的好意,她化开了一块松烟墨,摊开书册,坐在桌案前抄起书来,练字可以让人平心静气,渐渐地,苏禾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焦躁了。

  直到她抄到了这么一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苏禾的手腕不由得一滞,笔尖上汲满的墨汁滴落在纸页上,化开成大团大团的污迹,像是开在宣纸上的水墨莲花,层层叠叠地晕染开,落在“成蹊”二字的旁边。

  苏禾仿佛听见了自己心底花开的声音,那朵莲花瞬间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满室清幽的芝兰松香,触动着她躁动不安的神经。

  苏禾闭了闭眼睛,她知道自己的努力大抵是白费了,在那个人回来之前,她都无法做到真的心安。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苏禾心中一喜,搁下纸笔,拉开门跑了出去。

  可惜,来人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相貌平平,衣裳倒是很齐整,院子外头守着的侍卫没有阻拦她,让这位陌生人进了言成蹊的院子。

  苏禾皱了皱眉,远远地打量她:“你是何人?”

  那妇人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开口道:“苏姑娘,我家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你家主子?谁?”

  “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那妇人但笑不语,朝着苏禾比了个朝外的手势。

  苏禾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张县令的人,他们审问言成蹊无果,终于要派人来抓她了?

  “张县令让你来的?”

  苏禾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妇人充耳不闻似的,抱手立在下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多的话却是一句都不肯说了。

  苏禾觉得不对劲,即便是张县令要见她,怎么会派个婆子来通传呢?可是,这婆子若不是县令府的人,满院子的守卫,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地放她进来的呢?

  苏禾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那位脸生的嬷嬷不说话了。

  “姑娘快请吧,我家大人还等着呢。”

  “我若是不去呢?你还能硬绑了我去不成?”

  苏禾眯了眯眼睛,强作镇定地说道。

  那婆子闻言拍了拍手,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向苏禾挤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姑娘说的哪里话,您是贵客,奴婢不会对您动手的。”

  “不过,姑娘若是不肯去,主子便只好叫更多的人来请姑娘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进来了七八个穿着盔甲配着刀兵的侍卫,齐刷刷地将苏禾团团围住,几乎与清早言成蹊被带走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那婆子走到苏禾跟前,躬身行了一礼,“姑娘,请吧。”

  苏禾知道,无论如何,这一遭她是躲不过去了,况且她心里也记挂着言成蹊,她猜测这帮人现在带走她,多半也是为了同一件事情。

  苏禾知道反抗无用,便跟着那婆子出了门,侍卫见她乖顺,便也没有亮出武器,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不让她偷偷跑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禾突然停下脚步,走到一个木桩子般站岗的侍卫面前,指了指不远处的中年妇人,仔细叮嘱道:“看清楚她的脸,若是有人问起来,你要记得,我是被那个人带走的。”

  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禾:“…………”

  直到亲眼看见那名侍卫点了头,苏禾才听话地被人半强迫半恭敬地送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马车。

  那妇人坐在车辕上,吩咐车夫赶车,马车平稳地驶出了桂溪坊。

  苏禾从小便坐不惯马车,车辙刚一滚起来,一股酸意便从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不过苏禾没有作声,她强自咽了几口,悄悄挑开了车帘,向外头望去。

  此时夕阳西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马车的速度不算慢,不多会儿便驶过了拱辰大街,转了个弯,往启真巷的方向行去。

  等到马车停下的时候,苏禾用手背抵住唇,惊愕地看向面前雕梁画栋的琉璃高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如果地震来了——

  苏苏一点都不慌,笑死,言某人做的那一大锅粥,至少可以撑两个礼拜(狗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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