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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糖油果子(六)


第37章 糖油果子(六)

  世子?

  言成蹊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看来在他离京的这几个月里,武安侯府发生了不少大事啊。

  也是,他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素来不受父亲宠爱。

  小时候, 言成蹊也曾羡慕过, 武安侯会让年幼的二弟坐在他的肩膀上,瞒着侯夫人偷偷带他去正阳街看灯会。

  水泄不通的长街上, 父亲的香囊玉佩, 甚至连躞蹀带都被人扯掉了,他也毫不在意,只顾着呼呼大睡的言成煜。

  言成煜换牙的时候, 侯夫人不肯叫他多吃甜食,担心他坏了牙齿, 又得哭闹着喊疼。

  父亲虽然明面上帮着夫人,不叫厨房做那些蜜饯果子,却总是偷偷甩开侍卫,抱着言成煜去罗纪食肆买糖葫芦。

  此事后来叫侯夫人知道了, 将他们父子俩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侯爷也一并被罚着去书房抄兵书了。

  言成蹊那时候在悄悄地准备春闱, 他自小就知道, 侯府的爵位, 未来是要传给二弟的,他虽然占着长子的位置, 但却并非嫡母所出, 若想出人头地, 就得靠自己考取功名。

  少时的言成蹊抱着晦涩难解的三坟五典, 满心期待地跑到父亲的书房里,还没等他开口请教,在一旁玩闹的言成煜便踩着他的腿爬上了书案,满手的冰糖渣子,在他摊开的旧书页上胡乱按手印,黏糊糊的小手,把言成蹊那本用几钱银子从书局里买来的旧书,撕得七零八落。

  父亲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只是等他玩够了,才用大掌轻轻拍了拍言成煜的小屁股,宠溺地抱起他,交给乳母带下去。

  武安侯随意地扫了一眼言成蹊那本老旧泛黄的书册,轻描淡写地告诉他,百无一用是书生,没事儿少看些酸夫子的陈词滥调。

  言成蹊现在依然记得,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年,抱着自己破破烂烂的书摘,走出父亲书房的时候,单薄瘦削的背影看起来有多么的落寞沮丧。

  那时候,言成蹊不止一次,私下里偷偷打听过自己的生母,可惜侯府的下人们早年间换过一批,府里的老人们都被送去了庄子上安养,并没有人见过他的生母。

  言成蹊也曾拐弯抹角地问过武安侯,结果,还没等他说完,侯夫人手中的一盏热茶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父亲看着一身狼狈的言成蹊,语气不善地警告他,以后休要再提及此事,便背着手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跪在冷冰冰的祠堂里。

  言成蹊不知怎么得,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跪在祠堂里,暗暗发誓一定要闯出一番天地来,好让父亲刮目相看的少年忿忿不甘的心境。

  “呵——”

  彼时满心满眼都想着,如果他足够努力,足够出色,父亲就一定会看到他的傻子,言成蹊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

  有些人生来便是万千宠爱的明珠,有些人注定只是弃若敝屣的沙砾。

  就连人心生长的位置都是偏的,他又何必去奢望,父亲能够一视同仁地对待两个儿子呢?

  可惜,那时候的他不明白,父母不喜,只是因为他占了长子的位置,挡了言成煜承袭爵位的路,他越努力,便越是碍眼。

  如今他自己识相地离开了京都,二弟便也顺顺利利地当上了世子,没了他这块绊脚石,父亲和嫡母应当顺心了不少吧。

  这么想着,言成蹊长长的睫毛,缓缓地动了动,他的视线好像落在茗柳身上,又好像虚无地看着某一处,没有焦点。

  再见故人,言成蹊此时早已没了自己刚刚离开京城之时,满腔的悲愤怨恨,无处辩解,无处申诉的不甘和绝望。

  他只觉得,京都的二十几年,恍若南柯一梦,而今回首,徒留荒凉可悲。

  茗柳见言成蹊一语不发地看着自己,莫名觉得脑后发凉,言家的这位庶长子,在侯府里常年都是的边缘人物,冷冰冰的,同谁都不亲近。

  可是,并没有人敢小觑了言成蹊,十四岁进入仪鸾司,十八岁便成为陛下亲封的指挥使。

  一时间风头无两,有多少勋贵豪门,在他的手底下,一朝倾覆,百年世家,盘根错节,也能叫他连根拔起,万丈高楼毁于一旦。

  金陵城中谁人不知这位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就连侯夫人嫡出的二公子,也是屡屡被他压得无法出头。

  去岁年尾,言成蹊因为利用职权,中饱私囊的事情被二公子状告到陛下跟前,这位手段强硬的指挥使,滥杀无辜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在世人眼里。

  民情民意颇成鼎沸之势,陛下这才下令当庭杖责言成蹊,并且褫夺了他指挥使一职。

  侯爷请封世子的奏折递上去已有十余回,直到言成蹊自请出京,远遁避世,陛下的朱批才终于落了下来。

  今非昔比,言成蹊现在没有官爵在身,不过一个寻常白丁,尽管如此,茗柳在曾经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司面前,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也代我向二弟问好,许久未见,他与我倒是生分了许多。”

  言成蹊似乎是笑了笑,可是他的笑意未达眼底,兄弟二人极为相似的一双桃花眼,正冷冰冰地看向对面垂手侍立的茗柳。

  “我府上的大门就在这里,随时恭候他前来品一品今年的春茶。”

  茗柳闻言心头一震,他也不多逗留,转过身疾行几步便消失在桂溪坊的巷子里,身轻如燕,堪比穿花绕树,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儿。

  言成蹊看着他的背影彻底融进了夜色,又回过头看了看苏禾家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中闪过晦暗不明的波光。

  言成蹊回府之后,径直去了西厢。屋子里没有人,却是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南窗开着半扇,夜里的凉风吹进来,烛火明明灭灭,灯影晃动不休。

  琉璃窗户似乎被人从外头用小石子轻轻地敲了几下,言成蹊不动声色地看过去,一道黑色的影子倏地一声钉在了窗棂上。

  梨花奴原本正蜷在美人榻底下酣睡,听见这声清脆的动静,一个激灵翻起身,敏捷地跳出了窗子。

  外间什么都没有,庭院里摆在石案上的杏花枝纹丝未动。

  梨花奴迟疑着动了动小鼻子,疑惑地叫了一声。

  “喵——”

  就在这时,言成蹊从里间推开了窗,他看向钉在窗棂上那支熟悉的羽箭,若有所思地伸出食指拨了拨箭尾的一簇白色羽毛。

  梨花奴跳上窗台,凑过来闻了闻言成蹊手上捏着的羽毛,沾着一股腥臭的鸡血味儿,它不喜欢,所以转开身子,一脸失望地走掉了。

  言成蹊挑了挑眉,手上一使力,羽箭钉得不深,拔下来的时候,箭镞上还挂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又是这种熟悉的瓷青纸,言成蹊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收到了许多封这样没有署名的信了。

  这一封要比之前的厚上许多,里头的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有些功底的,可是,笔锋走势,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连写信之人是男是女,都叫人难以分辨。

  言成蹊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上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将信拿去油灯下烧掉,而是慢吞吞地走回桌案前坐了。

  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落在信上所写“武安侯夫妇”这几个字上。

  言成蹊沉吟了许久,他总觉得信纸右下角摸上去有些古怪的凸起,正面反面翻覆着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将信纸高高举起,靠近油灯下头,光线都过绵密的瓷青纸,渗透出来,右下角的纸笺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个朱砂色的印记。

  言成蹊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刻痕,剑眉微微蹙拢,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此人三番两次地好心提点他,到底有何居心?

  言成蹊刚要出声唤秦邝进来,猛然想起,他还没有回来。

  言成煜既然来了,永宁郡主在南乐县落脚的事情,他多半已经知道了。

  瑞王殿下的未婚妻,抛下金尊玉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跑到这荒凉偏远的小城里来,也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秦邝进了广利赌坊救人,此时,应该顺利地把姜岐玉带出了吧?

  秦邝确实将人救了回来,不过永宁郡主即便是睡着了,也不肯老实,眼下,正七手八脚地缠得秦邝无法脱身。

  今夜,他抱着彻底晕过去的姜岐玉刚离开广利赌坊出来,便发现身后有个小尾巴偷偷摸摸地跟了上来。

  仪鸾司的追踪术,秦邝再熟悉不过了,他不想给言成蹊惹麻烦,便没有回桂溪坊,略施小计,甩脱了跟踪之人以后,秦邝径直去了姜岐玉下榻的客栈。

  姜岐玉今日喝的酒里,加了一味皇宫中调配的迷药,有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唤作“云雾绕”。

  此药据说是前朝的一位术士专为求仙问道的皇帝研制的,能够使人半梦半醉之中,沉溺于一场美梦,浑浑噩噩地睡去,神魂颠倒之间,难分今夕何夕。

  若是意志力薄弱的人中了这云雾绕,至少得醉上三日,等到药效过去,方能慢慢苏醒。

  永宁郡主长居边关,故而,她并不清楚宫中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阴损伎俩。

  比如,言成煜今日里用的那一把九曲鸳鸯壶,乃是前朝宫匠郑锈所做,酒壶中间藏着一扇隔断,将壶一分为二,一边盛酒,一边盛毒。

  使用之人只需要轻轻地碰一下壶柄上的机关,便能从一把壶中倒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酒来,常人在共饮之时,根本无法察觉其中的玄妙。

  姜岐玉也是因此上了言成煜的当,喝下了那杯加了云雾绕的酒。

  秦邝把姜岐玉小心地放回她的卧榻之上,姜岐玉拧着一双长眉,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原本白皙英气的脸庞上,烧着两团娇艳的红晕,鼻尖,嘴唇也都是粉扑扑的,将她平日里飒爽干练的气质彻底盖住了,反倒是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软糯。

  姜岐玉因为要扮作舞女,所以特意换了一身桃红色的罗裙,这身裙子单薄得很,雪白的脖颈,纤细的手臂,全都暴露在外头。

  缝纫的绣娘像是不舍得多用点布料似的,薄如蝉翼般的绢纱紧紧地裹着姜岐玉的腰身,贴着少女曼妙的曲线,姜岐玉翻了个身,盈盈一握的小腰白瓷般晶莹剔透。

  秦邝的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胡乱地扯开一双锦被,手忙脚乱地罩住了她的肩膀。

  姜岐玉大概是嫌热,不肯老实,哼哼唧唧地翻腾着,一把抱住了秦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左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一版的节奏不太合适,重新大修了一下,感谢宝贝们的支持!mua! (*╯3╰)!

  下一章会晚一点来,宝贝们不要熬夜啦,明早起来就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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