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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糖油果子(一)


第32章 糖油果子(一)

  “……姐姐。”

  乐生叫了苏禾一声, 捏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也不知道他伤得如此严重,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力气。

  布满血丝的眸子,一瞬不眨地望着苏禾, 像是怕一闭上眼睛, 她就消失了似的, 死死地盯在她的脸上。

  苏禾原本还想着,等见到了乐生, 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 让他长长记性,现在见到他这副模样,她哪里还下得去手。

  苏禾低低地叹息一声, 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头,压低了身子凑到他的面前, 开口道。

  “姐姐来了,我们回家吧。”

  乐生原本凶狠的视线,突然变得一片茫然,他像是没有听见苏禾说的话似的, 呆呆地睁着眼睛。

  苏禾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温柔地放轻了声音:“可是哪里疼吗?”

  乐生原本攥着苏禾的手, 猛地缩了回去, 他翻了个身, 将脸埋进软枕里,后背紧紧地绷着, 像一架瘦骨伶仃拉满了的弓。

  苏禾想安抚的手, 不知该落在何处, 只好慢慢地收了回去。

  少年人脆弱的自尊心就如同他最后一道防护伞, 尽管早已支离破碎,摇摇欲坠,但却藏着乐生所有的骄傲和痛苦,他将自己藏了起来,不肯叫苏禾看到一丁点儿他的软弱无助。

  苏禾在他的床沿边坐了许久,看着乐生的背脊从剧烈地颤抖直至慢慢平息,她走到桌案上,倒了一盏热茶,端了过来。

  此时,乐生已经收拾好了那些委屈难过的情绪,面上只剩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就着苏禾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光了这盏不知泡了多少回,淡的早已没有茶味的热水。

  “你怎么来这儿了?”

  苏禾摇了摇头,她进来已经有一会儿工夫了,再待下去难免横生枝节。

  “还能自己走吗?我们先离开赌坊吧。”

  苏禾弯下腰,去扶乐起来,没想到却被乐生挡开了手臂。

  他面色苍白,吐气不匀,却是问了苏禾另外一个问题。

  “小鹿,病好了吗?”

  “回春堂的大夫来看过,小鹿已经没事了。”

  乐生愣了愣,“回春堂?”

  他低低地咳嗽两下,扯动了伤口,疼得额角直跳,还是坚持说完了一句话“那,那就好。”

  气息还没喘匀,他又颤颤巍巍地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好半天,吃力地取出了一个藏青色的钱袋子,绷着嘴角往苏禾手里递。

  苏禾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苏禾——姐姐,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带给他们。”

  乐生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将手中的钱袋子塞给苏禾,可是他伤得实在严重,勉强支起半边身体,已经疼得直冒冷汗了。

  “现在跟我走,你可以自己交给他们。”

  苏禾看着乐生不停地折腾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身子,眉头不由皱得越发紧了。

  乐生摇了摇头,他低垂着脑袋,不去看苏禾,手肘勉强能撑着半边身子慢慢往床沿边挪腾。

  脖颈上的伤口崩开了,殷红的血珠顺着青筋淅沥沥地往下淌,皂色的衣领不一会又染湿了一大片。

  倔强的少年下颌紧绷,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磨蹭到床沿边,举着手中的钱袋子,仿佛苏禾若是不接,他就能一直一直地举下去。

  苏禾看着他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的手臂,气不打一处来,她咬了咬牙,一把夺过乐生手里的钱袋,丢在了他的棉被上。

  那一袋子铜板和碎银子分量还不轻,砸在土炕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为什么不肯回去,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赌坊的老板买了你回来,是要你做什么的,你清楚吗?”

  乐生依旧不去看苏禾,他抬起手抹了抹颈子里的血珠,不太在意地随手擦在自己的衣袖上。

  “东家说只要我好好干活,每个月都给发二两银子的月钱,别处怎么肯给我这么多的工钱。”

  “二两银子?你就把命卖给他了?”

  苏禾不可置信地看着乐生,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难过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

  “那你告诉我,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哪个正经东家会抽鞭子打人?”

  见乐生捏着衣角不说话,苏禾不想再和叛逆期的少年置气,走上前强硬地搀起他的胳膊,想把人带走。

  “我不,我不走!”

  乐生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这下不止脖颈,手臂,肩膀连同腰背上的伤口也都撕裂开,洇湿了单薄的中衣,温热的一滴鲜血,落在了苏禾的侧脸上。

  两人齐齐停住了手,乐生慌张地伸出右手,想去抹掉苏禾脸上的血珠,被她闪身避开。

  苏禾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帘后退了两步,乐生仓皇失措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后,苏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夜色,也不知姜岐玉那里怎么样了。

  “乐生,你同我说句实话罢,为什么不肯离开赌坊?”

  见乐生又想用那一套说辞打发她,苏禾凉凉地打断道:“如果你不想让我管你了,那好,以后你的事情,我都不会再过问。”

  乐生将痉挛的手指缩回袖笼里,他的眼眶中一瞬间涌出了泪水,又被他狠狠地憋了回去。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禾失望地以为他又一次无声反抗的时候,乐生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嘴角破了皮,伸出舌尖轻轻一舔,苍白的唇色均匀地染上了一抹鲜艳瑰丽,乐生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厚厚的阴霾,他嘲讽地勾了勾唇角,鼻端吐出一口气来。

  “因为,如果不是我,就会是慈幼局的其他人。”

  “你说得对,他们草菅人命,目无法纪,碾死我们这种命如草芥的人,就跟碾死一窝流浪狗一样轻松。”

  “二两银子不仅能买我的命,还能买那些啥都不懂小屁孩,平平顺顺地长大。”

  “姐姐,换做是你,你会走吗?”

  两相对望,一时无言。

  苏禾愣怔在原地,听着乐生沙哑的声音,近乎嘶吼,她突然感到了一阵无地自容般的惭愧。

  一直以来,她自认为在看顾着慈幼局的孩子,不过细思起来,她不过就是在做饭的时候,顺手多做上几碗,缝制冬衣的时候,顺手多扯上一些布料。

  她的关心不过顺手而为,若是不能将大街上流浪的小猫小狗带回家,那么施舍再多的食物,也不过就是蒙住眼睛,糊弄自己罢了。

  乐生说完这一长串话,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破风箱一般的肺吐出来似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禾扶住他的后背,用手掌给他顺了顺气,将乐生慢慢平放回他的卧榻上。

  外头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苏禾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乐生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他闭上眼睛,扭过头去:“你快走吧。”

  苏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还与一个装满了糖油果子的小布兜,塞进了乐生的被子里。

  “上回我做了糖葫芦,你没来,这个东西放不住,我就没给你带,油果子只有这么多,自己收好了。”

  “伤药每天涂一次,小心别再把伤口崩坏了,天气热了容易化脓,尽快长好再去碰水。”

  “还有,这里不是慈幼局,别随便相信别人,你这此为什么会被抓回来,也该长点记性了。”

  苏禾一边给他掖被角,一边加快语速交代了许多话。

  她见乐生始终闭着眼睛,喉咙却是不住地上下滚动着,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苏禾临走前将烛灯吹熄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外头莹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落下一地零星的斑驳。

  乐生的手藏在被子里,死死地攥着一角,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紧紧咬着牙,生怕自己忍不住回头去拉她。

  苏禾走了,她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万籁俱寂。

  只听见木门轻轻地发出“吱呀——”一声,乐生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那股清淡甘甜的花果香,便消失了。

  苏禾出了乐生的屋子,正琢磨着要原路返回去找姜岐玉,刚走了没两步,便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在背后叫住了她。

  “站住!”

  苏禾身形一僵,想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往大门走去,谁知背后那人竟然脚步匆匆地追了上来。

  苏禾暗道不妙,她索性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向满脸怒火的中年妇人。

  “好你个小蹄子,大晚上的不在前院伺候,跑来男寝做什么?”

  那珠圆玉润的妇人不分青红皂白,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苏禾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假扮的身份就要露馅了。

  结果,那妇人只是瞧见她从男寝的方向出来,以为苏禾是趁着没人发现,偷偷去私会情郎了。

  苏禾低着头,乖巧地听凭那婆子用些不干不净的词儿骂她,她像个没有脾气的泥人似的,只会点头作揖,实则苏禾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那婆子骂了半晌,说得自己口干舌燥的,见苏禾低眉顺目好欺负,眼珠子一转,就要扯了她去刘嬷嬷那儿领罚。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苏禾,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大门紧连着西厢那一带,火光冲天而起,一时间,尖叫声,哭救声像是鼎沸的热水一般,金鼓喧阗,不绝于耳。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火光笼罩之下冲出来一个人,他一边跑,一边用破锣嗓子挨门挨户地呼救。

  拉着苏禾的婆子应当也是这院子里的一个小管事,眼见着大火就快烧到西厢的房子,她再也骂不下去了。

  那婆子狠狠地剐了苏禾一眼:“小娼妇,给我等着,回来再来收拾你!”

  说完便迈开小碎步,颠颠地朝着失火的地方跑去。

  大火就是从西厢来着正门的回廊那边烧起来的,苏禾原路返回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这么大的一座宅子,院中之人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哪一样都得靠外头补给,若是单凭赌坊里头那个半人宽的铁门,是绝对不够的。

  苏禾忽然想到了那位推板车的少女,整车整车的沙砾既然可以运进来,那么就一定有能从院子里头直接出去的办法。

  东厢亮着灯的屋子里,急匆匆地跑出来不少人,有的捧着铜盆,有的提着水桶,跟着人流就往着火的地方跑去。

  苏禾与他们反向而行,不多会功夫便跑到了一座假山后头,离着喧嚣的人声相去甚远了。

  假山?

  苏禾借着月色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座分外眼熟的假山——这不是和她们在广利赌坊的后院外头,看见的那座假山一模一样吗?

  唯一不同的是,赌坊后花园里的那座假山是朝南边的,而苏禾面前的这座却是朝北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苏禾摸了摸假山上冰凉的太湖石,这院子里瞧着并没有其他的门,况且一个住满了杂役仆从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闲情雅趣的山水景致呢?

  苏禾灵光乍现,猛然想到了她在柴扉里头发现的那座修着一个地下通道的灶台,那么,这座假山会不会就是通往地上的另外一条通道呢?

  苏禾正琢磨着,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赶忙将身子藏进了假山后头。

  透过嶙峋的岩石缝隙,苏禾看见一队赌坊的护卫,正提着灯笼追赶前头的黑衣人。

  那人从头到脚穿着一身黑色的夹袄,个头不高,五短身材,凸起的小肚子即便是藏在黑衣服里,也很明显,正是苏禾刚到赌坊的时候,从二楼下来撞到她的那个黑衣男子。

  男人一边跑一边回身去看身后的追兵,满头大汗发髻散乱,他回过头的时候,一张熟悉的面孔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苏禾躲在假山后头,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一段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很久之间看过的新闻,如果不能领养流浪猫,请不要长期投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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