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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官驿。

  燕回的房内没有掌灯, 他站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屈起一臂给狸花猫卧着,心不在焉地给它顺毛。

  “阿兄。”有人轻轻叩门, 小声唤了句。

  燕回目光动了动, 却仍是站在那里,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复又轻轻叩门。

  “阿兄,我错了。”

  燕回皱皱眉,终是开门把人迎了进来,见姜姮做男装小厮打扮,头裹幞头,皂衣褶袴。

  “阿兄,我阿姊在大堂等我, 我不能久留。”姜姮解释。

  燕回微颔,淡淡道:“你不必来的。”

  姜姮知道他在生气, 他在马球场的时候就生气了。是她不好,她该强硬地拒绝顾峪, 不该顾忌着什么场合颜面,挣脱不开就放弃, 不该那么快就被带进了打马球的兴奋里。

  “阿兄,我错了。”姜姮低着头, 再次说。

  燕回轻皱眉,他很清楚她没有错。她是卫国公的妻子, 她与卫国公那般情投意合,本就是应该的。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来的路上,姜姮也是下定决心要向阿兄要个决定的,可真正见到他, 那些逼他的话,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内的夜色便越显清寂。

  可是姜姮没有那么多时间,官驿里一定有顾峪的眼线,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得到消息,在来的路上了。

  “阿兄,你别气了好不好?”姜姮再次开口,主动央哄道。

  “为什么还没有与他和离?”燕回一向温和的声音里,罕见得露出些低沉的责问。

  “我会和离的,阿兄,只是还有一些事情……”

  “何时?”燕回打断了她的解释,直接问道。

  “顾家弟弟妹妹都在议亲,卫国公说不想这个时候和离,给顾家添堵,也影响他们的婚事……”姜姮沉默了会儿,再次柔声解释,只依旧隐瞒去了当初答应顾峪暂时不和离的真正因由。

  黑漆漆的夜色里,燕回冷哼了一声,她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不和离?她就那般在乎是否会给顾家添堵?

  所以,她到底是对卫国公有些情意了吧?竟还会顾忌他弟弟妹妹的婚事……

  房内又陷入深深的静默。

  “阿兄,听我阿姊说,你七日后就要启程南下了,我到时候,不一定能来送你,不管怎样,你一路保重……”

  “阿久”,燕回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于黑暗中,朝她走近。

  因他一向克制守礼,从未做过什么越矩的行为,姜姮没有躲他,不料这回,他近前来,竟然按着她贴在他胸膛。

  “阿久,你还愿意跟我走么?”燕回本以为,他能想开,能放弃,能把姜姮拱手让给别人,今日才发现,他想不开,放不了,那还犹豫什么?

  姜姮自然是愿意的,她从来没有改变过想法,她已经在熟悉南下的路线,学习南边的土语,学着吃鱼……

  “阿兄,我会尽快了结这边的事……”

  “七日,”燕回想要她快刀斩乱麻,给了期限,“待我谋定回程,我会给你一个地点,七日之后,你若愿意跟我走,我会在那里等你,若不愿……”

  他顿了顿,气息有片刻沉重,还是说道:“若不愿,就算了。”

  七日的时间做什么都不够,不够了结顾家的事,不够说动父兄,可因为燕回做了决定,姜姮就一口答应了,“我愿意,我一定去。”

  燕回眉目终于起了丝笑意,“好,我等着你。”

  当,当,当,又有人叩门,“萧使者,您在吗?我家夫人有事请您去一趟大堂。”

  这话音刚落,便又听到:“卫国公,您也有事寻萧使么?”

  这家奴自然就是姜妧遣来报信的。

  “他果然来了?”姜姮不想节外生枝,怕顾峪见到她在此,又一气之下对燕回要打要杀,四下环顾着找藏身之所。

  “别怕。”燕回忽然抬手解了女郎的幞头,任她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又将自己外袍褪下披在女郎身上,完全遮住她小厮装扮的衣裳,才对她道:“去内寝,不管一会儿发生何事,不要出来,也不要转过身。”

  姜姮依言避去内寝。

  燕回扯松了中衣的衣襟,佯作被人打扰了兴致,刚刚从榻上起来一般,不慌不忙地掌灯。

  门外,家奴说着姜妧早就交待好的说辞。

  “我家夫人来了有一会儿了,方才就差人上来寻萧使,没人应,也不知是不是不在房内。”

  顾峪自然也在大堂看见姜妧了,她在寒暄之间表露出来的意思与这家奴所言一字不差。

  一主一奴,有些刻意的一致。

  “卫国公,有事么?”

  燕回开门,顾峪看到的便是他只穿着中衣,来不及整理妥当的模样。

  “萧使,您已歇了呀,那真是打扰了,我家夫人有事寻您,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嗯,你先去,我一会儿就去。”燕回打发了那家奴,又看顾峪一眼,便要关门。

  顾峪撑住门扉,凤目在房内随意扫了下,看上去一切如常。

  “卫国公在找人?”燕回不遮不掩地问。

  顾峪不答,目光落在通向内寝的帷帐上,依旧看不出异样。

  一切都正常地有些诡谲。

  不过,直觉驱使,顾峪还是推门进去了,“萧使者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没有。”燕回不耐烦地说。

  话音才落,狸花猫忽地从帷帐后面跃出,喵呜着朝顾峪扑过去,幸而燕回及时拦下,把猫抱在怀中。

  帷帐被猫掀起,倏忽的光影浮动之间,顾峪看见内寝有一个身影。

  散垂着头发,披着件男人衣裳。

  顾峪朝前一个阔步,被燕回挺身拦下。

  “卫国公,那是我的人。”燕回只说了这么多。

  如今是夜中,他的衣装,内寝女郎的衣装,凭谁都应该猜到,他们在做什么。

  但是,顾峪无权查问这些,他若再往前,便是无礼唐突。

  顾峪攥紧的拳头几乎能把白玉刀柄捏碎,额上青筋暴起,却是一步都没有再往前,没有强势去掀开帷帐,没有揪出帷帐后的女郎。

  对峙片刻,他倏尔拔出短刀,电光火石间,手起刀落,旁边的桌案便被齐齐整整地削去了一个角。

  啪嗒一声,木角崩落在地,惊得狸花猫喵呜一声,自燕回怀中挣脱,蹿进了内寝。

  浮动的帷帐很快被内寝中人按下。

  “萧使者,一路走好。”

  顾峪的眼睛,恨得将要滴出血来,又望一眼那帷帐,收刀回鞘,沉步离去。

  帷帐后的姜姮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幸而,幸而顾峪没有撞破她在这里。

  “阿久,这几日,把和离书给他。”

  燕回知道顾峪认出姜姮了,怀疑的种子会在他心里生根,希望如此,能叫他痛快签了和离书。

  ···

  姜姮翌日一早就回了顾家。

  “嫂嫂,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住好几日呢。”

  姜姮一进门,顾青月就凑过来,亲昵地抱着她手臂。

  因为骆辞被处置、小骆氏丢权,现在顾家上下对姜姮都是怕多于敬,只有顾家四郎和小妹待她还算不错,会与她正常说几句话。

  “你和三哥又闹别扭了么?”顾青月忽而悄声问。

  姜姮一愣,“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回娘家去住?”顾青月问。

  姜姮昨夜未归,顾峪又一个人关在房内喝了一宿的酒,成平请了顾岑去劝都没能进去。顾青月自然以为,两人又闹了。

  姜姮却不知顾峪情状,只是笑笑答顾青月,“我想和阿姊多说会儿话。”

  “你们两个和好了?”顾青月认为,嫂嫂之前去娘家住着,包括三哥想要和离,都是因为那个归义夫人,想来嫂嫂和那位归义夫人虽是亲姊妹应当也不甚亲近。

  如今既亲近起来了,那应当,不会有姐妹争夫的事了吧?

  莫非,是那位归义夫人看在姊妹情分,明明白白拒绝了三哥,三哥这才借酒浇愁?

  浇就浇吧,愁一愁也就过去了,总之,不和离就好。

  “嫂嫂,我听说,人在受伤时,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这时候,你只要给他丁点儿好,他都会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你可要抓住机会呀。”顾青月好像很懂的样子。

  姜姮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顾青月便和她说了顾峪借酒浇愁的事。

  “是不是因为,你阿姊不想嫁给我哥了?”顾青月虽然私心觉得就是如此,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姜姮又怔住,是因为这个?

  想了想,觉得不应当是阿姊的缘故,大概,是秦王的缘故。

  顾峪一定也看出,秦王对阿姊动了心思,想来,他是不能与秦王争抢的,所以只能在这里借酒浇愁。

  “好了,我叫人煮好醒酒汤了,嫂嫂,你快端过去,就说你亲自煮的。”

  顾青月命早就侯着的丫鬟奉上醒酒汤,一路推着姜姮进了凝和院。

  姜姮从没有见过顾峪如此颓靡的模样。

  他萁踞坐在地上,背靠矮榻,一向齐整利落束在玉冠中的头发,有几缕松垂下来。

  不知是否一夜没睡的缘故,他眼睛红得充血,

  男人五官与轮廓本就有些冷厉英朗,加之他如今这双充血的眼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慑人可怖,令人不敢招惹。

  顾家小妹早就一溜烟儿跑了,只剩了姜姮和手中的醒酒汤。

  姜姮自是明白不得不放弃心爱之人的痛楚,对顾峪这模样倒也不稀奇。

  且概因,他是为了阿姊才如此痛苦,因为争不过秦王、抵不过权势,才不得不放弃阿姊。

  姜姮曾经对这痛楚也感同身受,所以能理解他,明白他,甚而,对他起了丝怜悯。

  但是,她能劝什么呢?

  她不能劝他不畏强权去和秦王争抢,因为那样,也会让阿姊尴尬为难。

  却也不能劝他认命,劝他看开些,因为她自己清楚有多难。

  姜姮什么话都没有说,在他身旁放下醒酒汤,开始默默收拾散落在男人身周、杂乱的酒坛子。

  “你回来做什么?”

  他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十分复杂,姜姮有些看不懂。

  念在他正是痛苦时候,姜姮没有与他计较,没有言语相抗。

  “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姮忽被他扯住手腕,一个猛力拽了过去,扑跌在他怀里。

  他粗粝的大掌重重按在她的后颈,鲜红的目色深深望进她眼里,“你又忘了是不是,你一直都是我的人。”

  他按着她贴靠在他胸膛,冷峻的面庞压下来。

  姜姮下意识挣扎后退,躲开他的动作。

  顾峪这回却没有强势地追来索取,又深深沉沉地望她片刻,忽而把人往后重重一推。

  “走,我不要你了。”

  她明明还是他的妻子,答应了暂时不和离,怎么能和燕回做出那种事情?

  明明昨日,她赢了马球,还转过头来对他笑得那般开心,他以为,她就算对他的情分不如燕回,到底在那一刻,是有几分情投意合的?

  他看到燕回伤心了,也看到她因为燕回的伤心而着急忙慌地跃下他的马,他知道她所谓的回姜家住一晚是要去见燕回。

  可是,他们怎么能……

  她就这般等不及了?

  他不要她了,不会再留她了。

  顾峪又提坛灌酒。

  姜姮没有说话,继续把杂乱的空酒坛子收拾到一处。

  顾峪正在气头上,不允任何奴婢进来,姜姮只能亲力亲为,收拾了酒坛子,又来打扫地上的脏污,待看上去有几分体面了,才停手,坐去桌案旁整理成平送来的账册。

  顾峪气成这样,有情可原。自从阿姊落难,一直都是他在帮扶照护,他也曾说过,他要娶的一直都是阿姊,他一定会娶阿姊。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因为一个马球赛,秦王就那般看上了阿姊。

  顾峪此前所有谋划都落空了,怎能不气?

  但是,顾峪要生气的事,不止眼下一桩。

  她要毁约了,她不能等着四郎和阿月婚事落定再和离了。

  顾峪做到了他的承诺,阿兄后来一直都没有再受过什么伤,之前的伤也恢复的很好。她本该按照当初说的,过了这阵子再和离,但是,阿兄好不容易做了决定,决定带她走了,她怎么能犹疑?

  出于补偿,她会在这七日之内,帮他理好顾家的账目,然后,写好和离书,在离开之后,寄给他。

  “出去。”顾峪的眼睛似乎更红了,望着她,冷冷地撵人。

  姜姮看看他,没有说话,低头整理账册。

  “出去。”他坐在那里,又灌了一口酒,复开口撵她。

  姜姮仍旧没有说话。

  “出去。”他又说。

  姜姮微微抿唇,颦了颦眉,纵是不耐烦,语声却也没有多少怒气,“不是你让我理账的么,到底还要不要我管了?”

  她皱眉与男人对峙片刻,复低头理账。

  顾峪提坛灌酒,望着她乖乖巧巧坐在桌案旁,认认真真忙忙碌碌管家的样子,什么话都没再说。

  过了会儿,有家奴来禀,说是秦王召顾峪去议事,还因他今早无故旷朝,亲自找来了家里,就在前厅候着。

  姜姮看向顾峪,他仍旧坐在那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许是听到“秦王”二字更气了,提起酒坛,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灌了。

  而后酒坛一扔,总算站起身。

  顾峪不是个会因为个人情绪荒废正事的人,他今早旷朝已属罕见,这会儿,应当是要去见秦王了。

  “等等”,姜姮叫住他,难道他就打算这副样子去见秦王?

  秦王是当今诸皇子中最美貌者,虽与顾峪相比尚有几分不足,却也是仪表瑰伟,丰神俊朗,顾峪这般形貌去见他,岂不是更要被他比过去了?岂不是输的一塌糊涂?

  姜姮拿了一身新衣裳要他换上。

  顾峪倔强地站了会儿,还是换上了,正要出去,又听女郎说话。

  “过来,我帮你梳头。”

  顾峪站着不动,低垂着眼眸,故意对抗一般。

  “你果真不在意自己模样,不怕在秦王面前、奴婢面前失了颜面,那就去吧。”姜姮放下梳子,坐回桌案旁继续理账。

  顾峪又那般僵僵站了许久,抬步坐去镜前。

  女郎不过来,他就坐在那等着,什么话都不说。

  姜姮见人肯配合了,才又走过去,给他梳头,束发戴冠,收拾齐整了,才说:“去吧。”

  顾峪像具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回应,呆呆坐了片刻,才起身出去。

  姜姮继续整理账册,只有七日时间了,她得抓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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