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罚酒饮得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80章


第80章

  折腾了足有三个月, 晏怀微的铺子终于开起来了!

  但这铺子却既不卖胭脂水粉,也不售糕点茶果——它是一间书肆。

  书肆本没什么稀罕。

  本朝崇尚读书治学,尤其是在临安府这样的三吴都会之地, 从御街到新街再到后市街, 从府学到太学再到国子监,书肆四处可见,无甚稀奇。

  可晏怀微的这间铺子却与旁人的完全不同。

  此铺名为“梨枝书肆”,内中所售非是男子风流文采,而是历朝历代的女子诗文。

  走入铺子,当先便是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之后便是上官婉儿的“叶下洞庭初, 思君万里馀”。

  再往里走,但见——卓文君、班婕妤、徐淑、蔡琰、左芬、钟琰、谢道韫、韩兰英、杜秋娘、冯媛、李冶、薛涛、晁采……

  每个人都如同天穹上的一枚星子, 其辉虽弱, 其存永恒。

  铺内所有女子诗文集皆由晏怀微亲自校雠, 这段日子,她没日没夜地扑在这些诗文校稿上,可谓焚膏继晷、呕心沥血。

  不仅如此, 晏怀微还给每位女子都绘出一幅小像,又从花娘那儿买了许多通草花, 将画像装饰得漂漂亮亮。

  整间铺子都充溢着店东晏怀微的灵思妙想, 凡进入者皆被惊得合不拢嘴。

  市井诸人惊愕于, 原来从古至今竟有这么多才貌出众、胸怀天地的女子。

  亦惊愕于, 原来许多女子都是敢爱敢恨的豪杰, 只不过她们被或有意、或无意地埋没于岁月尘埃。

  除了缥缃买卖,“梨枝书肆”还有一个绝妙之处便是,它可以为喜好作诗写文的娘子刊印她们的文字。

  李清照曾因那句“才藻非女子事”而心有悲戚, 许久不曾开怀。至于晏怀微自己,她也曾因亲手写下的明艳词句而遭世人唾弃。

  但她们却都没有认命。

  不仅她们,其实世间还有许多想要抒写心怀的女子,但却苦于无人认同,以及世俗的不允许,于是她们不得不收束自身,原是聪慧人,却只能装作笨蛋模样。

  这天下以十分卑劣的手段堵住了她们前行的路,还要洋洋得意地嘲讽她们。

  女人怎么能抒写?

  女人怎么能写情与欲?

  女人就该恪守妇道,无欲无求,乖顺听话,缄口沉默。

  ——放屁。

  ——倘若一个人失去了幻想和抒情,其人生就只剩下庸碌的世态炎凉。

  晏怀微想略尽绵薄之力,为那些被困在世态炎凉里的女子们开一扇小小的窗。

  便是她这般前无古人的“壮举”,让“梨枝书肆”在开张第一天便走红临安府,整间铺子被来往客官挤得水泄不通。

  虽则如此,但却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不过这也没关系,这事晏怀微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在书肆开张之前她便盘算过,也和吴宝、胡诌商议好了,打算用别处的银钱来支撑书肆。

  钱不重要,“梨枝书肆”的存在就是意义本身。

  晏怀微开这间铺子的目的,就是为了鼓励那些读过书的女子能勇敢地写下自己的所思所想——只要愿意,提起笔,你就是天下。

  她们可以家国大义,也可以风花雪月。

  伤春悲秋不是软弱无用,那是天下大义的通感;而风花雪月也并非浪荡不贞,那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与世间美好惺惺相惜。

  诚如晏怀微所料,书籍铺开张不久,就有许多仕女偷偷拜访她,将自己私下所撰文字请她过目。若是可以,她们也想将之刊印出来放在铺子里。

  她们不求卖钱,也不敢署名,只是卑微地祈盼着能将自己心头的缱绻情思化作书卷——她们只想亲手摸一摸,那些印着自己思绪的纸页。

  晏怀微将仕女们送来的诗文全部收好,打算一本一本细细校订。

  校订倒不是大事,更难的其实是付梓。

  “梨枝书肆”没有自己的刻坊,若想刻印付梓,就只能与其他刻书坊合作。为着这事,晏怀微几乎跑遍了临安府所有刻书作坊,直到最后才终于找到一家满意的。

  本朝刻书业十分发达,大抵分官刻、院刻、坊刻三种。官刻和院刻质量虽好,但基本不会为私人刻书,要想自己刻书,只能找私人刻坊。

  但私人刻坊大部分都是家族传承的手工作坊,刻书质量参差不齐,刻版好坏全靠刻工和书手的德行水平,与官刻、院刻自然是比不得。

  晏怀微自幼喜好读书,十分清楚这些书坊粗枝大叶、敷衍了事的毛病,挑选时也便极其留意。

  走进书坊大门,随意拿起刻样看上几眼,倘若其上戍戌不分、采釆不分、己已不分,晏怀微转身就走。

  除了刻印之外,因梨枝书肆出售的全是经过编纂校雠后的全新刊本,所以便要向府衙提交“申禁”文书,待府衙允准之后,便可张贴告示严禁翻印。(注1)

  故而铺子里的每一本女子诗词集,其后都印有“临安府梨枝书肆刊行,已申上司,不可覆板”等字样——就为着这十几个字,晏怀微尝够了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打交道的苦。

  最近铺子里新招了好几位敢于自食其力的仕女,她们帮着晏怀微一同校雠,以此赚得真正属于自己的银钱。

  这其中便有曾于梁夫人的“春日宴”上公然嘲笑过晏怀微的周凤娘。

  十几年过去,昔日骄纵伶俐的女伴,眼下也已变成发福妇人。

  这些年,周凤娘的脾气变了不少,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整个人沉稳了许多。

  众女齐心合力,倒是将这间小小的书肆打理得像模像样。

  虽则一切都步入正轨,可晏怀微却半点没闲着。

  这不,稍一得空她就跑去位于御街中瓦子的荣六郎书籍铺偷师,想看看人家的铺子里都卖些什么书,哪些畅销,哪些滞销,近来又有什么新货。

  “倒是有一卷新上的话本子卖得很好。鄙人听说张娘子也会写话本,不如就照着这个写个相类的。”

  荣掌柜说话间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册,递给晏怀微。

  晏怀微低头一看,书名叫《碾玉观音》。(注2)

  “讲了什么故事?”她问道。

  荣掌柜清了清嗓子,道:“说是咸安郡王府中有一位名唤秀秀的养娘,情窦初开,与一位姓崔的待诏私奔。后来这二人私情败露,皆被抓回府中。秀秀养娘被杖毙,不料却阴魂不散,化作活人模样,再次回到崔待诏身边。最后,秀秀的阴魂将那崔待诏带走,二人终是做成了一对儿鬼鸳鸯。”

  故事颇为离奇,晏怀微听罢,也十分喜欢这位敢爱敢恨的秀秀养娘。

  但是……等等!

  咸安郡王?那不就是韩世忠嘛?!

  韩世忠居然都被人写进话本子了?!

  “泸川郡王呢?泸川郡王的本子有吗?”晏怀微立刻问荣掌柜。

  掌柜讪讪道:“刚死,就还没有。”

  晏怀微一听这话急了,那可不行,咸安郡王有的,我们泸川郡王也必须有!

  自那天之后,这事儿便在她心里落了根,之后无论做什么,总是惦记着。

  大约旬日之后,梨枝书肆便挂出了“泸川郡王辞文征募”的招子。

  据其上所书,书籍铺斥重金筹募与泸川郡王赵珝有关的诗文,话本也行,诗词也行,文赋也行,什么都行,只要交稿就能得到三百文润笔,其中写得好的更有机会刻版付梓。

  此事传出,整个临安府的书会、瓦子、府学、宗学皆大受震撼。

  没过几日,关于泸川郡王的诗词文稿便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飞入梨枝书肆。

  夜里回到近民坊的宅子,晏怀微让小吉在院子里生了个火盆,她将手中厚厚一沓稿纸递给小吉:“将这些烧给咱们恩王看看。”

  小吉大吃一惊:“娘子要烧了?!”

  “莫慌,已经誊抄过了。这些都是废稿,你读给他听。”

  二人围着火盆坐下,晏怀微捧着酒盏一口口浅呷,小吉拿着一块烧饼,边吃边大声读出文稿上的内容。

  “泸川郡王食量大,每饭要吃五只鸭,另有八只鸡、十二只鹅、三十五只爬爬虾……呃?”

  才读几句小吉便觉自己已经开始额头冒泡——感情这写的是个饭桶啊!

  “恩王吃不了那么多吧?”小丫头疑惑地问自家娘子。

  晏怀微将文稿拿来丢进火中,道:“烧给他,让他自己看。”

  再念下一张,小吉念得磕磕绊绊,五个字里三个不认识。

  晏怀微接过纸稿,但见其上写着:“……悠阳廛闬,鲲鹏潎潎,苍穹弗寤,崪山高峻,霜雪云澜……”

  写了满满当当一页纸,但却从头到尾让人弄不懂究竟是在写些什么。

  晏怀微抽了抽嘴角,问小吉:“你知道这种写法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做——山川花草,凑砌成篇。”

  “这是什么意思?”

  晏怀微两手一拍,道:“你下次若要写诗作词却又不知如何写,你就可以把什么“山川”、“荒漠”、“云水”、“雪原”、“烟雨”、“飞鸟”、“花草”这些词给它一股脑儿全堆上去,最后再用几处大词收尾,譬如什么“千秋”、“万法”、“悲喜”、“红尘”、“世间”、“苍穹”……诸如此类,这就成了。”

  小吉疑惑道:“可是这样写……别人能看懂吗?”

  “就是因为看不懂,他们才觉得高明。”

  小吉听得目瞪口呆。

  晏怀微豪气地摆摆手,道:“把这些都烧给恩王,这些都是为他写的,让他自己看。”

  很快,一沓纸稿全部烧完,晏怀微和小吉却仍围着火盆安静地坐着。

  火光将夜色照亮,也照得人暖融融的,出了一身薄汗。

  小庆正在后院收拾柴垛,不时听得木头被摞起来的声响,叮铃咣当,甚是卖力。

  沉默了好一会儿,晏怀微突然问小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冷心冷情?”

  小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头——泸川郡王生前那般宠爱娘子,娘子看起来也很喜欢郡王,可郡王死后,娘子非但没有为他悲痛欲绝,反而没过多久就高高兴兴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小吉想不明白。

  “你相信知觉吗?”晏怀微又问这丫头。

  很明显,这个问题超出了小吉的认知。她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反问道:“渴了和饿了,算吗?”

  晏怀微被小丫头逗笑,道:“是比渴了饿了更玄妙的知觉。”

  “娘子察觉到什么?难道与恩王有关?”

  “我也不知该如何描述,但我有种感觉……我感觉,他就在这六合八荒的某一处,凭借他的本心,做着他愿意做的事——无拘无束,一往无前。所以我没办法为他恸哭,我该为他高兴才是。”

  小吉睁着一双大眼睛,歪着头看向晏怀微,很明显,完全没听懂。

  晏怀微将酒盏举起,举杯邀明月……赵清存,你要是看见了,就与我同饮这一杯吧。

  -----------------------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