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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能立碑


第58章 不能立碑

  秋雨纷飞,细密如针,杂乱无章。

  药馆中,女医为榻上女子掖好被子后,随即退出煎药。

  方才他们好好走在街上,鱼徽玉蓦然昏过去,鱼倾衍被她冰冷的手拽住,二话不说带人来了最近的医馆。

  女医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他,鱼倾衍只觉得脑中炸开一般,嗡地一声再听不清女医在说什么。

  女医走后,鱼倾衍重新为鱼徽玉掖了一遍被角。

  榻上的女子面容白弱憔悴,宛如一块易碎的白玉,她安宁地睡着,气息微薄。

  她究竟瞒了多少事,方才女医所说,他从不知晓,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鱼徽玉醒来时不知自己昏睡多久,手脚回暖,身处陌生的环境,药气直入鼻尖,周遭还有药柜,像是医馆。

  “你醒了?”鱼倾衍见她要起身,伸手扶她坐起。

  他与她复述了女医的话,鱼徽玉听后,忍不住笑出声,“医师怎么会把你当作我的丈夫?”

  太荒唐了。

  她在笑,鱼倾衍始终面色凝重,他紧盯着鱼徽玉,“你小产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鱼徽玉敛了笑意。

  心里的伤痕已经结了硬硬的痂,比原本的肉还要硬,原以为这么硬的痂可以将受伤的地方保护起来,但没了痂,那个地方还是会流血。

  今年是蛇年,她本来是要有一个属兔的孩子。

  在青州的时候。

  邻居妇人们劝她,如果有孩子,可以栓住男人。表姐和她说,孩子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存在。这些说法都有一丝让鱼徽玉心动,她自己也并不讨厌孩子。

  楚夫人提醒过鱼徽玉,说她是不易有孕的体质。

  也许是上天的意思,这个孩子来得很突然。

  有段时间,鱼徽玉总是吃不下东西,到后面开始反胃作呕,她自己有点预感,很快去看了医师,医师说她有孕两个月了。

  得知消息,鱼徽玉脑袋一片空白,随后欣喜的情绪涌上来。

  沈朝珏在官衙职务稳定,他们又有足够的积蓄,可以养得起一个孩子。

  鱼徽玉没有什么能告诉的人,姨母和表姐出远门回了表姐夫家,她只能等着告诉沈朝珏。

  隔了三日,沈朝珏才回来。

  夜里,两个人在床榻上,鱼徽玉坐起,沈朝珏躺在她身边,她在细细看他的脸。

  “沈朝珏。”鱼徽玉轻轻唤他。

  沈朝珏抬起眼皮,眸子略显困乏,“怎么了?”

  鱼徽玉伸出手心,“你把手给我。”

  沈朝珏照做,将手放在她的掌心,柔和地看她要做什么。

  鱼徽玉拉着他骨骼明晰的大手,放在还平坦的小腹,温温和和道,“我怀孕了,你要当爹了。”

  沈朝珏顿然睡意全无,瞬时坐起来,面色严肃起来,“你不是不易受孕吗?”

  他知道鱼徽玉喜欢孩子,也想过他们会有孩子,只是没想这么早生孩子。

  “是啊,医师说这孩子来之不易,应是上天的缘分。”鱼徽玉不知他这副模样是喜是悲,她有些被沈朝珏的动作吓到,觉得他像应激的猫。“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不是。”沈朝珏意识到失态,他看鱼徽玉似乎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欢喜,想了想,“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做一个父亲,没准备完全有能力给她和孩子好的生活。老皇帝病危,朝中蠢蠢欲动,眼下正是重要时候,他怕没有时间照顾她。

  当然,沈朝珏不会和鱼徽玉说这些,只会平添她的担忧。

  鱼徽玉看他少见的无措,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一笑,安慰道,“表姐和我说过,养孩子不难。”

  何况日后多一个孩子相伴,沈朝珏不在,她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他不喜欢孩子又怎么样,那是她的孩子。

  既然是缘分,沈朝珏接受得很快,他抱着鱼徽玉躺下,动作轻缓小心。

  鱼徽玉背对着沈朝珏靠在他的怀里,沈朝珏环抱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鱼徽玉似感受到他吻了她的后颈,动作很轻,像羽毛抚过,痒痒的。

  得知鱼徽玉怀孕的前几日,沈朝珏日日都会回家,奈何官衙事务繁忙,上司陈易都找到了他们家里。

  “你说不能去林州处理公务的事情,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行,现下官衙缺人,其他人又办不好,你不去,这事又要耽搁。”陈易一进门,看到沈朝珏就开门见山,他模样急切,全然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女子。

  沈朝珏是官衙里的得力要员,他素来行事果断,这还是第一次推脱。陈易不解其中原因,对方却很坚决,说不去就不去,碍于他为官衙立下不少功劳,陈易又不好来硬的。

  “你夫人也在,”陈易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貌美女娘,心想这小子看着不近女色,每逢歌楼酒宴都不去,没想到是家中藏了个美娇娘。陈易对女子作揖,“不知娘子在,对不住了。”

  鱼徽玉莞尔,她看了沈朝珏一眼,“无碍,你们聊吧。”

  还没等鱼徽玉退出屋去,她就听到沈朝珏说,“是这样,我夫人有孕在身,我不能离她太远。”

  陈易诧然,他看向鱼徽玉,鱼徽玉无奈笑了笑。

  陈易走了,最终还是没有强求。

  夜里,鱼徽玉让沈朝珏去忙官衙的事务,她自然希望沈朝珏可以陪在身边,可官衙似乎很是紧急,若是沈朝珏可以立功,也是离他和沈氏的心愿更近了一步。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夜风微凉,沈朝珏拢紧了她身上的裹毯。

  “没事的,我能照顾好自己。”鱼徽玉知道他也想去,她笑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家了。

  沈朝珏去林州的前一日,楚夫人来了青州。

  鱼徽玉才知道,是沈朝珏写信让楚夫人来的。

  他提出过请人来照料鱼徽玉,鱼徽玉不习惯,家里多出一个不相熟的人也不放心。

  沈朝珏要出发去林州了,鱼徽玉嘱咐他要多加小心,相比起她的不舍,一旁的楚夫人冷静许多。

  楚夫人通晓医理,她每日为鱼徽玉诊脉,配制安胎药,最常叮嘱鱼徽玉要小心自己身子。

  楚夫人说她身子不好,怀孕会很虚弱,开了许多滋补的药。

  鱼徽玉很小心,就连饮食都分外注意。

  老皇帝被传时日无几,消息都到了青州,鱼徽玉都有所耳闻,她还听到父亲匆匆赶回京城面见圣上的消息。

  沈朝珏越来越忙了,最短也是隔半个月才回来,他每次

  回来,鱼徽玉的肚子比上次都大了些。

  “累不累?”沈朝珏每次回来都要问,鱼徽玉总是看起来面色不好,他愈发不想出远门。

  到后面月份大了,鱼徽玉很想沈朝珏能陪在她身边,可沈朝珏已经到了迫不得已要离开的时候。老皇帝快不行了,在青州的九公主和太子要秘密回京,必须有人护送。

  “我和陈易说我不去了。”沈朝珏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摩挲着一块可召暗卫的金令。

  太子回京,将来就是新帝,若是此趟平安护送,将来就是立下大功。

  太子是老皇帝唯一的儿子,各路亲王都盯着皇位,京州暗流汹涌,兹事体大,这一趟需要有勇有谋之人护送。

  沈朝珏说完这话,药盏落地,二人循声望去,是楚夫人,她神色淡然,正要收拾地上的碎片,沈朝珏起身,先一步收拾起碎片。

  “徽玉,我去重新熬一碗。”楚夫人对鱼徽玉道。

  屋内又留下两个人。

  鱼徽玉看着他收拾的背影,轻轻道,“你去吧,你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沈朝珏动作一顿,良久,他转过身,“我很快回来。”

  那个孩子是早产的。

  沈朝珏去了三个月,鱼徽玉给沈朝珏写信,一共六封,一封都没有得到回应。

  若不是陈易告诉她,沈朝珏已经到了京州,鱼徽玉还以为他死在路上了。

  孩子早产了一个月,夜里鱼徽玉毫无预兆地腹痛,楚夫人为她接生,疼痛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无尽地恐惧包围着她,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总会想到最亲近的人,鱼徽玉希望沈朝珏可以出现在她身边,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要陪着她就好。

  他明明说会尽早回来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环境,未来,都是模糊的,只有疼痛是清晰的。

  她忘了昏死过去几次,再醒来时,隐约听到孩子微弱的啼哭,欣喜涌上心头,很快代替了疼痛疲累,鱼徽玉想看看孩子。

  再仔细听,是楚夫人的叹息。

  “孩子呢?”

  楚夫人将襁褓里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鱼徽玉抬起沉重的眼皮,她想说,不应该这样包孩子,孩子会呼吸不过来的。

  可话还没说出口,楚夫人说,孩子没了。

  半个时辰前,她还没醒的时候就没了。

  像梦一样,鱼徽玉合上眼,眼泪从眼尾流出。

  很久很久,她才问,“沈朝珏呢?”

  “说是过几日就回来。”

  她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孩子下葬的时候,他也不在她身边。

  楚夫人说,按照燕州的规矩,早夭的孩子不能挑墓地,要随意安葬,下辈子才能投个好人家。

  “那就按燕州的规矩办吧。”鱼徽玉对这些没有经验,她太年轻了,独自一人面对这些,有些束手无策。

  她跟在楚夫人身后,忘了走了多久,只记得是一处山上,有溪流有花草,那里环境还不错。

  鱼徽玉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她始终没有看过它,许是勇气不够。她总觉得自己不面对,就不是真的。

  楚夫人挖好墓地,鱼徽玉站在一旁,木讷地看着。小小的人,不需要费太多功夫挖墓。

  楚夫人伸手想去抱孩子。

  鱼徽玉下意识避开,“它还没取名字。”

  “不立碑,不需要取名字。”楚夫人说,早夭的孩子不能立碑。

  楚夫人从她手里抱过孩子,鱼徽玉突然想到,沈朝珏还没抱过它。

  她身子还没完全好,楚夫人让她站在一旁就行,鱼徽玉站在一旁,看着她那来过世上的孩子,到最后只留下小小的土包。

  它还未来得及看一眼父母,就匆匆离开。

  鱼徽玉想到,刚得知它的存在时,为她诊脉的医师说那是缘分,那如今这般,大抵也是缘分。是她的有缘无分,此生不能与它相见。

  等沈朝珏再回青州时,已过去半个月。

  他路上就得知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母亲已经回燕州去了,鱼徽玉不哭也不闹,沈朝珏站在她面前,迟迟没有开口,心脏像被划开一刀。

  “你受伤了。”鱼徽玉看到他从手背蜿蜒往下淌的血。

  “对不起。”沈朝珏道。

  “阿娘陪我安葬了孩子,只是按规矩要随意寻一处地方安葬,时间太久了,我忘了在哪。”鱼徽玉自顾自道。

  沈朝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竟不知所措。

  夜晚,鱼徽玉背对着他躺下,许久没有声音,像是已经睡着了。沈朝珏久久未眠,漆黑的夜里,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终于敢伸手去抱她,手臂慢慢收紧,紧紧贴着她清瘦的后背,才觉安心。

  孩子走后,鱼徽玉一直没有梦到过它,这次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惊醒,后知后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沈朝珏跟着坐起,见鱼徽玉气息不稳,轻抚她的手背,他想去抱她,被她猛然推开。

  瘦小的人,力气却比他想象中大,沈朝珏愣住,手顿在半空,他收回手,声线轻缓,“是不是做噩梦了?徽玉,不要怕,我在这里。”

  “不是噩梦。是孩子!”鱼徽玉抓住他的衣袖,急切道,“孩子在哭,我听到孩子在哭,我要去找孩子。”

  是她生产那日恍惚听到的哭声,在梦里一模一样。鱼徽玉肯定,她没有听错。

  鱼徽玉放开手,她匆忙下榻。

  沈朝珏见状,上前握住她的手臂,“你别急,我和你一起去。”

  “好,我们一起去找。”鱼徽玉应道,模样还是急切。

  沈朝珏给她披上大氅,他紧握着鱼徽玉的手,她在前面走得很快,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去找。夜很黑,只借月光,鱼徽玉在山上没有头绪地找,沈朝珏默默跟在她身边。

  又是一年秋天,秋风刺骨。

  他们找了许久,鱼徽玉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再也找不到时,她平静开口,“我们回去吧。”

  “夜里路不好走,我背你。”沈朝珏道。

  鱼徽玉点点头,她这才发觉沈朝珏只着了里衣出门,他背着她,她靠在他的肩膀,泪水偷偷落在他的里衣上。

  一颗小小的泪,在他心里泛起海,快要将他淹没,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第二日睡醒,鱼徽玉好像忘了昨夜的事,如往常一般没有异样,孩子的事好像也没有发生,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往后的生活里也不会再聊起。

  心里的伤痕慢慢结痂,但谁也不愿意回忆起它的来由。

  从京城回来不久,国子监祭酒向太师举荐沈朝珏,太师读过沈朝珏的文章,对他写的关于京考公文很是有兴趣。

  鱼徽玉很快跟沈朝珏回了京城。

  再见到祭酒,他白发苍苍,生了重病,愈发消瘦。

  而后再见祭酒,是在冰冷的碑前。

  那时听说高僧到访,鱼徽玉和沈朝珏去给城外寺庙请高僧给故去的孩子诵经,顺道去看了祭酒。

  “愿先生在那里过得开心。”

  鱼徽玉在碑前说些真心话,沈朝珏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始终在鱼徽玉身上。

  祭酒的墓碑常有人来祭拜,有很多人记得他,人们想他时,就会来墓前看看,说说话。

  而有些想念只能放在心里说。

  江东官衙,正是官员当值之际。

  江东前一月从京城来了两位重要人物,一位是当地鱼氏的长公子,也是平远侯长子,另一位是位高权重的左相。江东官员丝毫不敢怠慢,照吩咐做得一丝不苟。

  那两位大人都不喜言语谈笑,其余人不敢多言,生怕有所得罪。每每见了都得恭恭敬敬,规规矩矩。

  左相住在官衙,吏部侍郎住在鱼府,来官衙的次数倒是不多。

  忽而见鱼倾衍来势汹汹,面色沉冷,官衙上下还以为做错了什么事,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侍郎大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文职早已吓得不行,还是大着胆子上去问。

  “沈朝珏呢?”鱼倾衍咬牙切齿道。

  “左相大人在正堂。”

  鱼倾衍穿过廊亭,一入正堂,沈朝珏见到来人上前,“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与你说。”

  沈朝珏没有防备,生生挨了鱼倾衍一拳,他不反应,直接还手。

  听到鱼倾衍说“你不是说要照顾好徽玉?”时,沈朝珏抬起的拳头顿住,鱼倾衍很快又趁此给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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