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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宋蝉贴进怀里的瞬间, 陆沣的身子骤然一僵。

  她的眼尾泛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泥水顺着她的衣角滴落,狼狈不堪。

  饶是如此, 她身上依旧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如同幽谷清露, 若有若无地钻入陆沣的鼻息,令他心神一颤。

  宋蝉的泪水冰凉,一滴一滴落在他颈侧,却像是如同火点般烫得他通体一震。

  陆沣的手悬在半空, 一时不知该不该落下。

  原本准备好的质问与责难, 在这一刻竟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宋蝉低低的啜泣声在耳边回荡。

  “阿婵, 对不住, 我来晚了。”陆沣声音低沉, 不自觉染上几分懊悔与自责。

  宋蝉的哭声渐渐微息下去, 却依旧紧紧攥着陆沣的衣襟,如同将要漂浮海中将要溺毙之人, 陡然抓住了一块求生的浮木。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摇曳的柳枝, 脆弱得令人心疼。陆沣的手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那些士兵仍在四周搜寻, 手中佩刀试探着荒野树丛。

  宋蝉见一名士兵正往山上缓缓探去,心头一紧,连忙松开陆沣的衣襟,转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声音低柔婉转,而带着几分颤抖, 像极了受伤的孱弱小兽:“表哥,我身上好冷。带我回去,好吗?”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雾气朦胧,苍白的小脸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陆沣心头一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他扶着宋蝉站起来,她却像是站不稳似的,身子一歪,整个人又倒进了他的怀里。

  宋蝉的声音低如蚊呐,佯作带着几分委屈:“表哥,我脚疼。”

  陆沣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果然有些红肿。

  他眉头微皱,心中自责更甚,当即将她打横抱起,语气坚定:“阿婵,我带你回去找医师。”

  几名士兵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问道:“大人,山顶上还没找,要不要我们再去看看?”

  宋蝉闻言,故作疑惑地抬起头,声音轻柔:“表哥是还要找什么东西吗?”

  陆沣低头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阿婵,昨夜只有你一个人掉下山吗?”

  宋蝉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慌乱,却又很快被她压下。

  她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表哥为何会这么问?自然是为一人,若是还有旁人,我何至于这般狼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鼻息里凝了一丝啜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心中隐隐有些自责。

  或许是自己逼得太紧,才让她如此紧张。

  陆沣不禁生出几分怜惜,连忙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了,你别多想。”

  他转身对士兵们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既已找到表姑娘,便先回去吧,其他的事稍后再议。”

  士兵们不敢再多言,纷纷退下。

  陆沣抱着宋蝉,大步朝山下走去。她的身子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陆沣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天际挑露一抹微光,山间的雾气渐散,仿似一切都归于平静。

  宋蝉靠在陆沣怀中,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那日的场景,陆湛左臂淋漓的鲜血、他沉重的呼吸、紧紧凝视她的眼神,还有那句——

  阿蝉,我会等你回来。

  宋蝉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攥紧了陆湛给她的那把匕首。

  *

  一番辗转之后,宋蝉终于被陆沣悄悄送回到国公府。

  碍于女子清誉声名,宋蝉失踪的事情被按下不发,对外只称是她打猎时不慎坠马摔伤,被先送回了公府养伤。府中上下虽有些议论,但碍于国公府的家风威严,倒也无人敢多嘴外传。

  而陆湛……

  不是宋蝉不想救他,只是晋帝得知她受伤的消息后,竟又派人送来了不少珍稀补品,甚至亲自差人来过问她的伤势。

  此举一时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晋帝年轻,即位以来,除了册封府邸内的后妃,还未曾大选过,后宫六院空缺。

  如今他这般明显地对宋蝉表现出特别的对待,倒让京城里的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有人说晋帝有意纳宋蝉入宫,也有人说这只是帝王对功臣之后的关怀。

  无论如何,宋蝉的名字一时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京城里那些贵族小姐的礼物更是络绎不绝。

  这日好不容易清净些,宋蝉和紫芙坐在桌前插/花。

  左府千金送来的这盆“金风玉露”极为罕见,花瓣如凝脂般晶莹剔透,茎叶纤韧,香气清幽。

  宋蝉手持银剪,轻轻剪去多余的花枝,动作娴熟而优雅。

  “大人那边可有消息吗?”宋蝉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紫芙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这几日公府各房都过来探望,实在没有机会与逐川大人通信。”

  宋蝉沉吟片刻,心中感受错综复杂。

  这几日又落雨了。

  宋蝉抬眼望向窗外,但见雨丝如帘,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个国公府笼罩在细雨织就的迷网中。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期望陆湛的部下能顺利在山中找到他了。

  没过多久,苏罗挑开那绣着雀鸟花纹的杏花红缎门帘,门帘轻轻晃动,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苏罗轻声禀报道:“娘子,大公子来看您了。”

  陆沣来的突然,宋蝉甚至来不及装扮,只能匆匆对镜理了理衣装,压下心中的纷乱,便去到外厅见陆沣。

  “表哥。”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

  苏罗为两人添上新茶,便知趣地退了下去,留两人在厅内。

  这是晋帝赐下的龙井新茶,杯中散发出清冽的甘香。

  只是即便茶香氤氲在厅内,依旧掩盖不住厅内暗流涌动的气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宋蝉不禁直了直脊背。

  “阿婵,那天在山中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陆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我听人说,前天林场盛公子为难你,可有这回事?”

  宋蝉心中一紧,知道消息终究是传到了陆沣的耳朵里,她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

  陆沣的声音温和,仿佛只是在询问家常:“那盛嵘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家世显赫,向来肆无忌惮。被他看上的女子,几乎没有能逃掉的。阿婵,你是如何脱困的?”

  陆沣的目光紧紧锁在宋蝉的脸上,仿佛要从她的神情中窥见一丝端倪。

  盛嵘的名声在京中早已臭名昭著,陆沣自然清楚他的手段。宋蝉虽出身国公府,但毕竟是个貌美女子,且身世不显,无甚权势。

  面对盛嵘那样的无赖,竟能全身而退,实在令人意外。

  宋蝉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不知道陆沣此刻究竟听到了多少风声,若是贸然欺瞒,只怕会弄巧成拙。

  要是他早已得知那日陆湛曾出手相救,自己再刻意掩盖,反倒徒增猜疑。权衡再三,她决定谨慎行事,既不主动提及,也不刻意回避,只待陆沣开口,再随机应变。

  片刻后,陆沣缓缓道:“听说,是有人救了你?”

  他语气平静,难以捉摸其下的深意。

  宋蝉便了然了。

  “盛公子虽然无礼,但毕竟是在皇家林场,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况且……后来三表哥及时出现,替我解了围。”她的声音轻柔,说得滴水不漏。

  陆沣却并未就此罢休,他的目光落在宋蝉脸上,仿佛要看穿她这娇美皮囊下的掩饰。

  “阿湛?”陆沣眉头一挑,语气颇为意外,“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宋蝉强掩心中慌乱,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三表哥平日虽冷峻寡言,不好亲近,为人倒是仗义。那天他正好驾马路过,见我被盛公子纠/缠,便出手相助。”

  陆沣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眸色深沉地看向宋蝉,语气中隐约带着探究:“阿湛一向不喜多管闲事,这次倒是难得。”

  宋蝉抬眸,与陆沣的目光相接,心头一颤。

  她克制着指尖颤抖,端起茶盏,将眸色垂落在茶面里。

  “或许是因为盛公子的行径太过放肆,三表哥看不过眼吧。”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陆沣却从她的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明的不安。

  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像宋蝉所说的那般简单,但看她现在的模样,暂且也不好追问,于是淡笑道:“无论如何,阿婵现下没事就好。”

  宋蝉轻轻点头,低声道:“是啊,那日还好有三表哥,否则恐怕难以脱身。”

  陆沣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她话中的真假。

  他端起茶盏,却迟迟未送至唇边。

  “阿婵,”陆沣放下茶盏,温声提醒,“盛嵘此人阴险狡诈,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国公府虽不惧他,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宋蝉微微一笑:“多谢表哥关心,我会小心的。”

  见陆沣并未继续追问,宋蝉心里稍微松懈了些许。

  只是下一句陆沣的发问,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呢?你跌落山崖时,三弟当真没和你在一起吗?”

  宋蝉心里紧张,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温声道:“后来三表哥说还要捕猎,就先走了……”

  从前,宋蝉只听闻陆湛审问犯人时手段凌厉,令人闻风丧胆。然而今日,面对陆沣步步暗藏陷阱的套问,她才恍然意识到,陆家兄弟的锋芒,竟如出一辙。

  宋蝉强自镇定,她顿了顿,又试探性问道:“表哥这么问,是三表哥……出事了吗?”

  陆沣的脸色说不上是好或是不好,只是淡淡道:“阿湛一连几日称病未曾上朝,如今朝中流言四起,各有猜测。”

  他说完,目光依旧落在宋蝉脸上,试图从中探得一些线索。

  “阿婵,兹事体大,你若是知道什么隐情,一定要告诉我。”

  宋蝉木然地听着陆沣提起陆湛,心中的不安如潮水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陆湛那日的伤势,她是亲眼所见。那样的情况,若无人及时救治,只怕是凶多吉少。

  眼下连陆沣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这意味着什么?宋蝉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宋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她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说清是什么滋味,只是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陆湛虽然可恨,但曾经也是叱咤一时的人物,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若是就这样在荒山野岭之中,悄然无息地丢了性命,实在是令人唏嘘。

  宋蝉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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