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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一 夏梦愁事


第66章 番外一 夏梦愁事

  夏日将尽,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酣,簇簇粉白压在枝头,如云似霞。沈鱼夏日偷闲, 独自躺在床上歇晌,却晴天白日里做起了梦, 梦里, 是十七年前南溪村的冬天。

  寒风卷着雪沫, 刮在脸上生疼。她背着竹篓,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覆雪的山道上行走,寻找枯枝与耐冬的草药。

  按理说, 她会捡到一个男人。

  一个强壮、但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男人, 也是她未来的夫君——祁渊。

  可那日,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来回走了两遍,除了呼啸的风雪和被惊起的寒鸦,空茫的山野间, 什么都没有。

  最终, 她只捡到一小捆湿重的柴火,采了些常见的止血草和防风,心头空落落地下了山。

  沈鱼窝在南溪村的小院子里烧柴取暖,灶膛里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火光映着她年轻却写满迷茫的脸庞——她应该捡到一个人的,她会和他成亲,他们会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名叫安安,如果今天没有捡到人, 那后来的那些事情该怎么办呢?

  沈鱼坐立难安,她猛地站起身,翻出灯笼, 动作有些急躁地往里添换新的蜡烛。无论如何,她得再上山一趟。

  刚走到院子里,又听见外头有叩门声。

  沈鱼心头正被纷纷思绪占据,闻声头也未抬,下意识扬声道:“今天不看诊了,不是急症的话明天再来!”

  她边说边躬身,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中的火折子,将灯笼里的蜡烛点燃。暖黄的光晕倏然亮起,驱散了一小片昏暗。她提着灯笼,疾步上前,哗啦一声拉开薄薄的木门。

  夜深雾浓,沈鱼心脏骤然紧缩,被依旧在门前立着的黑影吓得不轻。

  灯笼有限的光线首先照亮的是对方染满暗沉血迹的前襟和紧握着剑柄、骨节分明的手。

  她下意识地将灯笼抬高,光线缓缓掠过对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线条坚毅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即使在如此狼狈伤痛的情况下,依旧如寒星般朗澈、锐利的眼眸,深邃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地倒映出她惊愕的脸庞。

  是…祁渊……?

  沈鱼张了张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祁渊也是十七年前那般的年轻模样,可是事态的发展和他的眼神却和当年的情形看着不大相同。

  沈鱼没敢贸然开口。

  而面前人则率先启唇,声音熟悉,说的话却客气疏离,他低声道:“姑娘,在下途经此地,身负重伤,可否……叨扰一夜?”

  沈鱼愣了一瞬。

  “进来。”她的声音有种意想不到的恍惚。

  祁渊迈步进来,即便伤重,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沈鱼动作熟练地闩好门,转身将灯笼吹熄了挂在门边的钉子上,然后引着他走向屋内。

  屋内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比灯笼明亮许多。借着这光,沈鱼才真正看清祁渊满身的狼狈。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多处破损,被利器划开的口子边缘翻卷,深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了前胸和左臂的衣料,左肩胛下方,布料与皮肉似乎黏连在一起,仍在缓缓渗着暗红的液体。

  祁渊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地扫视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医女?可有药?”

  沈鱼心头百感交集。

  她明白了,似乎只有自己的魂儿回到了这个十七岁的自己的身体里,祁渊却还是那个年轻的、尚不认识自己的祁渊。

  矜傲,强势,有理智,能说话,只是身负重伤的少年将军,祁渊。

  沈鱼杏眸转动,忽然很好奇,如果没有一开始那些阴差阳错,误结姻缘,祁渊还会选择和她在一起吗?

  当初她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在一起,后来又被带着走,眼下她回来,再玩儿祁渊,岂不是手拿把掐?

  “你伤得很重,需要立刻处理。”沈鱼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木凳,“坐下,把上衣脱了,我去准备热水和伤药。”

  祁渊看了她一眼,依言坐下,动作有些迟缓地解着早已被血污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衣带。

  当沈鱼端着热水和药物回到榻前时,祁渊已经褪|去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小麦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狰狞可怖。

  祁渊看着她,似有些意外,这女子竟然没有被自己浑身的伤吓到。

  而沈鱼面不改色,眼帘轻抬,只扫了他一眼,声音也淡淡的,她说:“伤口很深,需要缝合。我这里没有麻沸散,你忍一下。”

  祁渊心中微异,点了点头。

  针刺穿皮肉,羊肠线被拉紧。祁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粗重,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沈鱼脸上。

  她微微蹙着眉,唇瓣紧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专注而沁出细小的汗珠,处理伤口的手法异常娴熟老练,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她这个年纪和环境的沉稳,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

  祁渊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轻颤,却仍有几分冷静:“你叫什么名字?”

  “沈鱼。”

  沈鱼头也不抬,反问:“你呢?”

  “祁渊。”

  祁渊看着她,觉得有种无形的熟悉感在二人之间萦绕,他说不上来,一时间沉默。

  倏然间,沈鱼利落剪断羊肠线,抬头微微一笑,“缝好了。”

  她眼眸清亮,祁渊与她对视,墨色瞳孔缩了缩,眉头轻蹙。

  沈鱼旋即起身,脆声道:“你这一身的伤口,恐怕要休养半月才能下床走路,我这儿简陋,夜里只有一张床,你要留宿,只能打地铺了,另外,我不白医人,你都是血口,昂贵的止血生筋药粉要用不少,定价先付一下。”

  祁渊看着她忙碌窈窕的背影,“要多少?”

  沈鱼笑眯眯地,一回头,伸出五指,“五百两。”

  她可不是当初那个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还只老实巴交要五十两赔偿的傻姑娘了。

  祁渊轻嗤,这小屋破旧,看得见的药材几乎都是山上野生常见的那些,能有什么名贵的要五百两?不过眼下他有求于人,且救命的五百两也不算多,他冷声道:“现在给不出,不过我可与你写下六百两欠条,多出来的一百两算利息,待我好了回京后还你。”

  沈鱼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扫,板起小脸,“不好意思,我这里不赊账,没钱就拿东西来抵。”

  祁渊感觉道沈鱼如有实质的视线在自己胸|前扫荡。

  沈鱼也了然一般轻声道:“你要是舍得,就在我这里继续治,若不然,就另谋高就,不过今天晚上这些医药钱也还是要给我的,就拿你那双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皮靴子来抵吧。”

  祁渊眼眸逐渐幽深,他胸|前带着的玉牌是表妹送的,靴子也是上好的狐皮内里,这沈鱼看着穷苦,倒是识货……

  看着面前这小女子一副为即将敲得一笔而洋洋自得的模样,祁渊低头,勾唇轻笑,随后潇洒将靴子脱与沈鱼,冷静道:“现银拿不出,玉牌也不可抵,劳烦沈鱼姑娘了。”

  沈鱼一噎,没想到他如此硬气。

  祁渊赤足站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没见沈鱼接手,将靴子摆在地上,转身欲走。

  沈鱼拧眉,一面微气重来一回祁渊仍把那玉牌看得如此之重,一面着急怎么把人留下来,不能当真让他走了呀,“欠条就欠条吧……”沈鱼正无奈说着,面前人忽然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哎——!”

  沈鱼连忙上前,探了探鼻息,估计他只是失血过多晕倒了,气呼呼哼了一声,把人拖回卧房里,掏出被子正要铺地铺,又转念一想这人那玉牌还没抵给她,又把被子塞了回去,弄了点儿稻草给他垫着如此凑合睡了一夜。

  隔日,天气晴好。

  沈家小院里药香扑鼻,肉香也扑鼻,祁渊是被那味道馋得勾醒的。

  经过一夜放松休养,身体之前强撑的状态不再,他一脚一破地来到院子里,看见昨夜为他包扎伤口的那个名叫沈鱼的女子正在水井旁边钉木头,旁边一只大黄狗绕着她裙摆,一看见他出来就汪汪叫。

  沈鱼也回身,尖尖的瓜子脸上眼睛大大的,眉眼弯弯笑着问:“你醒了,我在给你做拐杖。”

  祁渊点头,低声道了句谢。一低头却看见自己踩着的那双皮靴子,想起昨天晚上医药钱还没谈拢,想再问沈鱼,可是沈鱼却只字不提这事儿了,小旋风似的把拐杖往他怀里一塞,又急忙忙去灶屋,揭开炖肉汤的砂锅和煎药的药盅,遥遥道:“你现在的身子,好克化的骨肉汤吃下去是最补的。”

  祁渊摸着与他身量正合适的拐杖,来到灶屋门前,沉声道:“该给你的诊金,日后一定会给。”

  沈鱼背身对着祁渊,微微叹了口气,回身只轻轻“嗯”了一声,把两碗炖的喷香的肉汤端到桌上,叮嘱祁渊吃完的骨头可以喂给黄将军。

  接下来的几日,祁渊在这方小小院落里养伤。

  沈鱼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可谓无微不至。有时,祁渊会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觉得她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比如,她似乎天然就知道他梳洗的习惯,总会不动声色地将簪梳备好,十分自然地帮他不便举动的手脚穿衣;又比如,她准备的饭菜总是恰到好处的清淡,咸淡适宜,仿佛早已摸清了他的口味;换药时,她解开他的衣带,俯身靠近检查伤口,温热的呼吸会轻轻拂过他的颈侧或胸膛,而她做这一切时,神态大方坦荡,眼神纯净,全然没有寻常女子面对陌生男子的羞怯与扭捏,反倒是充满了浑然天成的、毫不避嫌的亲昵。

  祁渊把这归结为乡野之间不设男女大防,且沈鱼医者的身份也见惯的男子躯体,但是,他自己并没有过什么男女相接触的体会。

  于是在她每一次靠近时,他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僵硬。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草药香气,能感受到她指尖偶然触碰带来的微凉与柔软,甚至能数清她低垂眼眸时那长而密的睫毛。

  若有似无的撩拨,坦荡无畏的姿态……祁渊深深闭了闭眼,别过头。

  而对沈鱼而言,她倒是没有想那么多。

  与祁渊十七年相伴,习惯刻进了骨子里,是连自我察觉都察觉不到的。

  她熟稔而心不在焉地为祁渊拆药,上新药,包扎伤口,凑近或者远离,接触或者不接触,都无关什么刻意和撩拨,她只是在发愁,发愁银子的事情。

  沈鱼啊沈鱼,她暗暗埋怨自己,在祁家生活了十几年,竟也染上些大手大脚的毛病,对银钱没数了!她现在的情况,哪里养得起两个人这样吃喝!

  曾经记忆里,祁渊昏迷着被她救回来,她其实一开始是每日抓房有余下些了就给他煎了吃吃,饭食也是跟着自己有什么吃什么。

  可眼下由奢入俭难,她吃用一个不注意稍微铺摆了一些,匣子里的银钱就见底了!

  眼下又要过年,沈鱼想,炮竹、鱼肉还是要有的,只能她多接一些上门看诊的活了。

  然而如此忙碌了两日,诊金依旧抵不上花用,沈鱼日子过得紧巴巴,除了看诊,也开始更加频繁地上山采药。

  日子在祁渊的伤口愈合与沈鱼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祁渊开始能不用拐杖在院中缓慢行走。他注意到,沈鱼时常是天不亮就背着药篓出门,直到傍晚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篓子里却只有些寻常草药;有时是匆匆扒拉几口饭,就提着药箱去邻村出诊,回来时往往夜色深沉,眉眼间倦然。沈鱼身形本就瘦,肩头尖尖的,下巴也尖尖的,笑起来褐色瞳孔又大又圆,乌发柔柔垂在一侧,感觉风一吹就要飘走了,可正是这样看起来柔弱的女子却要整日上山采药,东奔西走……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祁渊心中翻涌。他自幼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从未为银钱发过愁。眼下,看着她素白的衣衫,想起昨日听见,隔壁传来妇人高声的谈笑,似乎在炫耀自家孩子的新棉袄,他忽然心中有些不忍的怜惜……

  祁渊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怀中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牌,这玉牌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所以当沈鱼那夜提出用玉牌抵债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拒绝,甚至觉得这女子贪得无厌。

  可现在……

  守着旧日虚妄而让无辜的人辛劳,这不是祁渊可以认同的道理。

  “沈鱼。”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沈鱼闻声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祁渊从怀中取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质地极佳的玉牌。玉石在灶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走上前,将玉牌递到她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豁出去的冲动:

  “这个……你拿去。找个当铺,应当能换些银钱。”他顿了顿,避开她惊讶的目光,侧过头,耳根微微发烫,声音也低了几分,“快过年了……去买身新衣裳,再……买些你想吃的东西。”

  沈鱼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枚在记忆中从未轻易离身的玉牌,又抬头看向祁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她太了解他了,对他此刻的反应所映照的含义只怕比他本人还要清楚几分。

  她眼睫轻动,又确认了一遍:“这是你自己给我的,当掉了再被人买走,日后再想要可追不回来。”

  看她如此谨慎,祁渊忽然轻笑,点点头。

  沈鱼咋舌,没想到,祁渊一直清醒的时候,还挺好说话……

  除夕夜,天空再次飘起了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很快便将小院彻底覆盖,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纯白世界。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沈鱼因眼下有了银两,她特地备了几样比平日精致些的小菜,还温了一壶村子里自酿的、口感醇厚的米酒。

  “喝一点吧,驱驱寒,也算……过年了。”

  她为他斟上一杯,眉眼在跳跃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晕染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或许是屋外风雪肆虐更衬得屋内温暖安全,或许是这难得的节日氛围让人心神放松,也或许是那微甜的米酒确实醉人,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被这暖意融化了不少。他们竟也断断续续地聊了许多。

  祁渊说起边关的苍茫风沙、大漠的孤烟落日;沈鱼便顺着他的话,说起山中各种奇特的草药习性,说起她行医时遇到的些许趣事。

  酒到浓时,沈鱼含糊不清地说着笑着,一头磕在胳膊上——睡着了。

  祁渊看着她恬然的侧颜,心间微动,托着还发痛的身体,将沈鱼抱回房间。

  然而正在他俯身,把她放在床上时,忽然听到她一阵呓语:“祁渊,你去看看安安,她白天说想得了新玩意儿要给你看。”

  祁渊眉头轻挑:“谁是安安?”

  沈鱼却极自然地拉住他的手、抱着他的的胳膊,把人往床铺上带:“算了,这会儿安安应当也睡下了,你还是早点歇息,明天一早再去看她……”

  如兰气息混了酒香,喷撒祁渊一脸。

  二十岁出头的男人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身子倏一下别扭僵硬,忘了什么安安。

  一时的冲动自然打不过长久以来的理智自持,祁渊很快退出纱帐,目光晦暗地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隔日,沈鱼起来,隐约记得自己昨晚似乎多说了什么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来到祁渊身边,与他自然地并排相贴坐着,试探问,“嗳,昨天晚上,你抱我去的床上?”

  祁渊压下颈侧瞬间而起的麻意,故作自然地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悄然滑过。祁渊的伤势在沈鱼的精心照料下好转得极快,他已能自如地活动,甚至能在院中练上一小段拳脚,活动筋骨。

  按理说,他早该离开。边关局势未明,他失踪多日,必然引起轩然大波。但每当升起去意,看到沈鱼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在灯下翻阅医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无比柔和的模样,那话语便又咽了回去,他想,或许还是应当再细细考量……

  这天傍晚,祁渊解下手臂上最后一节绷带,运着力道活动,兀自勾唇轻笑。

  沈鱼来到他身边:“什么事情心情这么好?”

  “我预备回京了。”

  祁渊淡声:“你同我一起。”

  “我?”

  “嗯。”

  祁渊点点头,想定了,京城势力复杂,定会对他音信全无这几月质疑颇多,他带着沈鱼回京,是为了解释自己失踪月余的来龙去脉,可没有想过什么别的……

  沈鱼张了张嘴,心中百转千回,意外又不意外,最终只笑吟吟问问:“回京后我的身份是什么?”

  “救命恩人。”

  祁渊斩钉截铁。

  “确信?”

  “千真万确”

  祁渊朗声,转眸又看她一眼:“如果不放心和我一同出远门,我与你可以签下君子协议,约法三章。”

  什么约法三章……沈鱼心中翻了个白眼,才不相信。

  见她不说话,祁渊追问:“你愿不愿意?”

  沈鱼故作矜持,还想再钓他一会儿,却头一晕,猛地惊醒过来。

  眼前是熟悉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拔步床顶,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光线。窗外是夏末午后慵懒的阳光,以及那株开得依旧繁盛的海棠树影。

  身侧,真实的、历经十数年岁月沉淀、气息更加沉稳内敛的祁渊被她惊醒,长臂一伸,习惯性地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回自己怀里,带着未醒的慵懒鼻音,模糊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鱼窝在他怀抱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梦中那份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微妙不安、试探与悬而未决,在这一刻,被这无比真实的触感和气息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翻过身,在朦胧的光线中,伸手轻轻描绘他如今愈发深邃英挺的眉眼轮廓,指尖感受到真实的肌肤温度,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无比明媚而安心的笑容,眼中带着释然与深深的眷恋。

  “嗯,做了一个梦。”她轻声说,嗓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主动凑上去,在那双她吻过无数次的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而肯定的吻,“梦见你当年……在南溪村里你为我倾心的样子。”

  祁渊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然后低下头,将一个带着无比笃定与深沉爱意的吻,烙印在她光洁的额头,如同盖下一个永恒的印章。

  “不是梦。”他笃定地说,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在陈述一个天地间亘古不变的真理,“无论是十七年前,还是现在,或是任何一世。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认定你,娶你为妻。”

  窗外,海棠依旧,叶声涛涛,床内二人情意绵绵,缠绵缱绻,都尽情了一回。

  青丝逶迤满床,沈鱼喟叹,人近中年,于这事儿上愈发食髓知味,也愈发契合起来。她柔声懒散,这才想起问祁渊是何时回来的,不待他答,又絮絮说起安安的事情。

  白日里,她刚从医馆回来,就被湘绿堵在了月洞门口。

  湘绿一脸为难:“二少奶奶,兵部侍郎家的王夫人已经到了,正在正堂……安安小姐她,已经过去了。”

  沈鱼扶额,顿感头疼。

  仲夏七月,祁安年满十六,到了议亲的年纪。

  女子到了年纪就议亲,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且祁渊因稳守边疆十六年太平,刚被封了大将军,祁澜也领了翰林院之首的名头,成了最年轻的首辅。祁家圣眷正浓,而小辈之中,唯有祁安这一独女,一时间,祁家门槛几乎要被冰人踏破。

  以往,沈鱼都由着祁渊去应付,可偏巧这几日他去燕山巡防不在家,这独自面对相亲场面的重任,就落在了她肩上,实在心里没底。

  厅堂内,兵部侍郎夫人脸上挂不住的笑容几乎要碎裂开来,她身边那位衣着华贵的侄子,发冠歪斜,一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模样甚是狼狈。

  祁安手持一根充当长剑的细长树枝,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下巴微扬,语气带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不加掩饰的骄纵:“承让了,王公子。下次若要论剑,记得选把真家伙,这树枝轻飘飘的,好没意思。”

  “祁安!”沈鱼深吸一口气,板起脸做出主母的威严端庄,“还不向王公子赔礼!”

  “我又没伤着他,不过挑飞了他的发冠,顺便……请他喝了杯池中水罢了。”祁安满不在乎地将树枝一丢,对着那面色涨红的少年郎君拱了拱手,“对不住啦,谁知你下盘如此不稳。”

  说完,她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沈鱼陪着笑,亲自将几乎要哭出来的侍郎夫人和她那惊魂未定的侄子送出府门,转身回来,看着安安从树上探下来的半张脸,只觉得哭笑不得。

  女儿祁安,年方二八,却全然没有京城贵女们的温婉娴静。洪曲野大的孩子,不爱红装爱武装,成日里不是在校场挥汗如雨,就是在外头行侠仗义,京城里的子弟见了她,没有不退避三舍的,却偏偏又被家里人按着头来相亲,当真是……滑稽又可怜。

  人一走,祁安立刻跑到沈鱼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摇晃:“娘!您看这王公子,手无缚鸡之力,我以后要是嫁了这样的人,万一遇到什么豺狼虎豹,还要我保护他呢!”

  沈鱼淡笑道:“上次给你介绍那位新科武状元,被你讥了两回,再不提说亲的事情了。你爹爹手下的青年才俊林小将军为人踏实,武艺也尚可,你也不喜欢。”

  祁安一撇嘴,“那个武状元五大三粗,不通文墨,我有性想要赋诗作对,是他自己自觉难堪?至于那林小将军,我说与他过两招,他却总是躲着我,说什么不敢不敢,再多说两句就要脸红,和个鹌鹑似的!”

  祁安嘟嘟囔囔:“这京城难道就没有什么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又倜傥风流、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予我?”

  沈鱼垂眼,心中暗叹,是不是祁渊在安安小时候说了太多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这才惯了她这一身的要求和脾气……

  看沈鱼不说话了,祁安托着腮,有些迷茫地问:“娘,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嫁人呢?像您现在这样,开着医馆,治病救人,不是很好吗?爹爹也从不拘着您。我……我就不能像您一样吗?再说,沁姑姑不也是前两年才嫁人,算起来已经是二十有八的年纪了。”

  沈鱼看着女儿困惑的小脸,心中柔软。她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安安,嫁人与否,或者早嫁晚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从来都不是必须的。只是……”她顿了顿,笑道,“眼下边疆安定,咱们一家久居京城,京城的小子们都怕你,姑娘们玩儿乐也不带你,娘是希望,你能有人陪,或者至少有个说得上来话的人或者朋友。”

  “我有朋友啊!”

  祁安双眼冒光。

  “嗯?”

  沈鱼:“什么样的?”

  祁安一仰下巴,眼眸轻眯起,那神气模样和祁渊像了个十成十,“先不告诉你,等我和他混熟了,再叫你认识!”

  爽快话音一落,画面一转,又到剪竹园屋内,沈鱼倚在祁渊胸膛,一脸担忧对他道:“后来我一问湘绿才知,安安这几日行踪诡秘,常与一个穿着破旧、身手矫健的小子混在一处。安安年轻,暂时不说人家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和什么市井之徒交往,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那就不好了……”

  沈鱼尚且如此担忧,祁渊更是当场如临大敌:“我立刻派人去查清那小子的底细。”

  他誓要将这不正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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