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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代笔


第75章 代笔

  傍晚归家,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听到女儿熟悉的笑声,宋宝媛没有急着下马车,而是撩开了窗帘。

  先入目,却是江珂玉。

  家中大门敞开。

  或许是因为身上带伤,或许是他本就是这样板正的人,身着宽袖青衣的江珂玉在门槛上正襟危坐。他面带浅浅笑意,正看着身旁攥着小鞭子,卖力抽陀螺的女儿。

  江岁穗听到车轱辘声,抬头看去,“娘!”

  她立刻丢了手里的陀螺,迫不及待朝马车奔去。

  宋宝媛见状连忙下车,接住女儿。

  江珂玉扶着门框,缓慢站起来,只见儿子也从马车里跑出来。

  不止。

  后头竟然还跟着……隔壁姓谢的。

  他的笑意当即僵在嘴角。

  台阶之下,他们倒莫名其妙的像刚刚团聚的一家四口。

  “爹你回来啦!”江承佑率先跑上台阶。

  “嗯。”

  江珂玉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马车前、似乎在道别的两人身上。

  宋宝媛终于回头,牵着女儿往家走,到面前时疑惑问:“你怎么没在房里休息。”

  江珂玉回过神,“有点闷,而且岁穗也不喜欢待在屋子里。”

  “哦。”

  “谢公子怎么跟你们一块回来了?”江珂玉语气寻常地问。

  宋宝媛迁就地放慢脚步,“他今日也在茶楼,和天南海北的书生谈古论今,招揽了不少新的客人。反正顺路,就一起回来了。”

  “他还陪你去接承承了?”

  “嗯。”

  “那他还挺闲的。”

  宋宝媛:“?”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怎么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累了吧。”江珂玉柔声问。

  “还好。”

  “换身衣服准备吃饭吧。”

  宋宝媛略感恍惚,从前好像是她说这些话,居然会有反过来的这一天。

  她进屋换了身衣服,又带孩子去洗手。

  江珂玉独自在桌边等待,无聊地看向外边。没多久,白毛狸奴跃上墙头,吸引了他的注意。

  “福宝!”

  率先跑回来的江承佑高兴地扬起手来打招呼,热情。

  江珂玉皱起眉,“江承佑!”

  听到严厉喊声的江承佑一激灵,如罚站一般,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过来。”

  江承佑留恋地看了一眼跳到自己身旁的福宝,慢慢挪动脚步。

  江珂玉见他不情不愿,愈发沉闷,“过来,不许跟那只猫玩。”

  “为什么?”

  “因为……”江珂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脏。”

  江承佑歪着头,仔细打量福宝,嘴里嘀咕,“哪里脏了。”

  “反正你不准跟它玩。”

  江承佑皱起小脸,不服但不敢反驳。

  良久,他凑过来仰头道:“那爹你陪我玩!”

  江珂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想让爹陪你玩什么?”

  “玩、玩……”江承佑左右瞧了瞧,忽而灵光一现,眼睛亮亮的,“蹴鞠!”

  江珂玉挑了挑眉,属实有些为难。

  倒不是不愿意,但那不露馅了吗?

  他许久没有答应,江承佑心中有了答案,撅了撅嘴,“我就知道,爹爹只会陪妹妹玩。”

  江珂玉愣了愣,“哪有?”

  他将儿子拉得近些,“爹照看妹妹多一些,是因为你已经不小了,不可以整日贪图玩乐,也不能总让爹爹娘亲围着你转。”

  “哦。”

  江承佑鼓了鼓脸,满脸不高兴。

  江珂玉眉头不展,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可为何到了儿子这里,却这么不同。

  “好吧。”他实在不忍,妥协道,“爹爹可以陪你蹴鞠。”

  “真的?”江承佑蓦然抬头,睁大了不敢相信的眼睛。

  他这般反应,江珂玉霎时心生愧疚,压低了声音,“但、今天不行,得等你娘亲出门,而且,不能告诉你娘。”

  江承佑眨巴眨巴眼睛,趴上爹爹大腿,伸长脖子,也非常小声问:“为什么不能让娘知道?”

  “因为、爹也不能贪玩。”江珂玉一本正经道。

  江承佑听了“咯咯”笑,“爹爹你怕娘吗?”

  “怎么会!”江珂玉顿时拔高了音调,似乎在以此彰显底气,“你娘有什么好怕的。”

  江承佑睁大眼睛,卯足力气大喊:“娘!”

  “诶?”

  江珂玉莫名慌张,下意识捂住了儿子的嘴。

  江承佑的笑容愈发灿烂,扒开爹的手,像是发现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情,“爹爹怕娘!”

  “瞎说!”江珂玉气急,“才没有!”

  话虽如此,但江承佑只要有一点放声喊“娘”的苗头,江珂玉就立刻捂上他的嘴。

  还威胁,“你还想不想玩蹴鞠了?”

  江承佑小鸡啄米一样砸吧脑袋。

  江珂玉转而掐起他的脸,严肃道:“那不许跟你娘说。”

  “好吧。”江承佑被迫嘟着嘴,“那这是我和爹爹的秘密。”

  “嗯。”

  “那爹和妹妹有秘密吗?”

  江珂玉松了掐他小脸的手,转而搂着他,方便他借力爬到自己腿上,“没有。”

  江承佑一听更开心了。

  江珂玉哭笑不得,“还要跟妹妹比,这般小心眼,是我亲生的吗?”

  江承佑拱了拱鼻子,停顿片刻,仰天大喊:“娘!爹说我唔唔!”

  猝不及防,江珂玉心一惊,手忙脚乱之下将他摁在了自己胸口。

  牵着女儿回来的宋宝媛满脸诧异,“你们在干嘛?”

  “没干嘛。”

  江珂玉面不改色,低头和江承佑对视。

  宋宝媛不确定地问:“承承刚刚是不是叫我了。”

  “没有。”江珂玉说着,试探性松手,微挑眼尾。

  江承佑咧嘴一笑,坐在爹爹腿上乖乖道:“我没有叫娘呀。”

  江珂玉松了口气。

  “承承。”宋宝媛一边抱着女儿落座,一边提醒道:“不要靠爹爹那么近,爹爹身上有伤的。”

  “伤?”江承佑想了想,大眼睛里求知若渴,“那爹爹要死了吗?”

  江珂玉:“……”

  听着还挺期待啊

  “嗯!”

  被揪住耳朵的江承佑扁了扁嘴。

  江珂玉气笑了,“你再说一遍?”

  “呜!”

  一旁的江岁穗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我不要爹爹死!”

  江承佑吓得缩起了脖子,江珂玉更是错愕,宋宝媛扶额无奈。

  “没有的岁穗,爹爹不会死的。”

  “岁穗不哭,爹爹不是在这里吗?”

  “你别哭啦!”

  爹娘哄完哥哥哄,可江岁穗还是哭成了泪人。

  *

  入夜,孩子已经安抚睡下,江珂玉独自坐在屋里,手指灵活地转着半片玉珏。

  六安敲门而入,“郎君。”

  “怎么样了?”

  “平远侯知道有您在,自然是不敢再来打搅的。”

  江珂玉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问:“小姐睡下了吗?”

  “属下刚刚路过的时候,瞧见小姐还在院子里,喂猫。”

  “喂猫?哪来的猫?”

  “还能哪来的,就隔壁那只啊。”

  江珂玉将玉珏随手丢在桌上,发出“砰”的脆响,“她怎么也喜欢那玩意儿,有什么稀罕的。”

  六安不以为然,“那狸奴确实漂亮,少见得很、呢。”

  忽感后背发凉,察觉到冷漠的视线,他抿了抿嘴,不敢再多言。

  江珂玉扫视屋内,若有所思。

  他最终望向桌上纸笔,“去,再替我走一趟。”

  ……

  院子里,已经沐浴过后的宋宝媛半散青丝,裹着披风。

  她用帕子垫着手,托起了还在墙角徘徊的福宝。

  低声询问:“吃饱了没?”

  “喵。”

  “你也该回家睡觉了。”宋宝媛摸了摸福宝的脑袋,心道手感真好。

  她蹲下身,捡了块石头,用力往墙的另一头扔去。

  没多久,一双文秀的手攀上墙头。很快,谢予朝探出脑袋。

  宋宝媛失笑,满是不解,“干嘛不走大门?”

  “太远了。”谢予朝趴在墙上,未束的长发垂落,“我怕你等不及。”

  宋宝媛将手里的福宝递给了他,还饶有兴致地问:“谢公子知道经常翻墙的都是什么人吗?”

  谢予朝捧着福宝,还将下巴抵在了它的脑袋上,眨眨眼睛,认真思考。

  “是、书生?”

  宋宝媛蹙眉,佯装困惑,“谢公子听说过谁家书生,喜欢翻墙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咯。”

  谢予朝语调松快,眉眼微弯。

  “哦!”宋宝媛状似恍然大悟,“差点忘了,谢公子不仅喜欢翻墙,还会爬树呢。”

  她一字一顿,轻声调侃,“真、厉、害。”

  “咳咳。”

  谢予朝特意调整了姿势,摁着福宝同自己一起谦逊地垂首,卖乖道:“多谢宋娘子夸奖。”

  再抬头,恰好撞入宋宝媛含笑的眼中。

  “小姐!”

  突然的呼唤令两人一怔,纷纷侧目。

  巧月跑了过来,“小姐,刚刚六安来问,您有没有休息。他说郎君有封重要密函要今日送出,但郎君现下受伤不方便,只有小姐您能代笔。”

  “喵。”福宝不满地叫唤了一声。

  只因把它攥在手里的谢予朝不仅眯起了质疑的眼,还发泄般用力地揉弄着它。

  宋宝媛回过头,“那我先走了,谢公子早些休息。”

  “嗯。”谢予朝勉强挤出笑容,“你也是。”

  宋宝媛颔首,转身离去。

  在屋里等了不到半刻钟的江珂玉感觉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终于,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直起腰,坐得正经些。

  宋宝媛进来时,只见他坐于案前,衣衫松散。

  “抱歉。”江珂玉叹了口气,“这么晚还打扰你。”

  “无妨。”

  宋宝媛快步走来,“既是要紧事,就不要耽搁了。”

  她瞥了一眼在门口止步的人,“六安,进来研墨。”

  “啊?”

  正打算无声无息消失身影的六安冷不丁被叫住,一时想不出理由拒绝,左右为难。

  他在慌乱中瞄向江珂玉,见其颔首,才小心踏入屋内。

  他老老实实研磨,不敢吱声。

  宋宝媛铺开纸笔,头也不抬地问:“写什么?”

  “那我念了。”

  “嗯。”

  暖黄的烛火照耀下,宋宝媛安静地写着字,眉睫忽闪,恬淡从容。

  江珂玉在旁注视着她,仿佛被一种从内而外溢出满足感包裹。

  好像只要她在眼前,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

  宋宝媛感到困惑,总是要等到她催促地回头看向他,他才想起念下一句。

  之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江珂玉记得,从前阿媛也有给他代笔。

  那时他初入大理寺,不得不主动负责别人不愿意接手的危险抓捕行动,差点被穷凶极恶的罪犯一箭穿心。

  好在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但有半个月时间动弹不得,偏偏位卑言轻,还有推脱不掉的公务要忙。

  只好在自己决策之后,让还是他妻子的阿媛代笔密函。

  那时的阿媛乖巧又青涩,生怕自己做得不好,会误了他的前途,所以每个字都写得无比细致。

  好奇怪,江珂玉心想。

  那时的他怎么不曾发觉,眼前之人,是如此令他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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