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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谎言


第21章 谎言

  静悄悄的,亥时已过。

  外出寻人的小厮们前前后后回到了江府,全都一无所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宋宝媛的心难以平静。她不停地在庭院里踱步,难掩忧虑。

  江珂玉的身份特殊,若是卷入复杂的案子,极有可能陷入危险。从前就在回家路上遭遇过刺杀,虽然躲了过去,可谁知会不会有下一次。

  “夫人,外面冷,去屋里等吧。”巧月抱着披风走了出来。

  宋宝媛摇了摇头,反而往外走,去了府邸大门前,在门口左右张望。

  “那个是不是六安!”

  巧月指向远处,有辆马车徐徐驶来。

  驾车的六安看到门口这么多人,挠了挠脸,扬声往后道:“郎君,夫人好像在门口等您。”

  在马车里生出倦意的江珂玉本要睡着了,听到这话,忽而心惊,猛地掀开车帘。

  骤然心跳加速,无比慌张。

  “是郎君!”巧月确定道。

  马车还没停,江珂玉便跳了下来,“外边这么冷,夫人怎么站在这?”

  他迎面走来,带着满身酒气和……淡淡脂粉香。

  宋宝媛原本担忧的心倏忽停止跳动,窒息的感觉悄然而至,令她说不出话来。

  “郎君这么晚回来也不提前递个消息回家,夫人在外面等您,站了起码有两三个时辰,都要担心死了!”巧月不满道。

  “我……”

  原本灵活的脑子突然罢了工,江珂玉头一回讲话磕巴,“抱歉,我……”

  藏在披风下的手悄悄收紧,宋宝媛抱有侥幸,开口问道:“你、去喝花酒了?”

  “我、我今日和同僚临时应酬,所以、所以多喝了几杯。”江珂玉口干舌燥,心跳也不受控制,“只是多喝了几杯,没想到挨到这么晚。我、我一时忘了让六安回来告诉你,对不起。”

  宋宝媛别过脸,“原来如此。”

  她阔步往回走去,“你没事就好。”

  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江珂玉头脑空白,突生要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慌,好似害怕般扣住了她的手。

  “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的手心灼热,宋宝媛觉得滚烫,迫不及待地想要抽离。

  “没有,你工作繁杂,免不了要和同僚应酬,我知道的。”宋宝媛扯动嘴角,挤出笑容,自然地挣脱他的手心,“喝那么多酒,肯定不好受,你早点休息。”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

  一夜难眠,宋宝媛躺在床上,被子盖过了头顶,把自己严严实实遮住。

  好似这样就能找到一丝慰藉。

  可耳边是嬷嬷的话,是承承和岁穗的哭声,是外人的议论……好像把她卷入了漩涡。

  在家中耳濡目染,宋宝媛自小便对酒的气味敏感。

  从前江珂玉在外喝酒无非两个原因,一个交际应酬,一个朋友聚会。应酬场合喝的酒大多是上司选的,次次都不一样。但和朋友聚会喝的酒,一向都是自己偏好,比较单一。

  这回,明明就是后者。

  他撒谎。

  眼泪从眼角无声滑下,咸咸的,却让她知道了苦涩是何滋味。

  另一边,江珂玉在浴房待了有半个时辰,出来时却仍觉酒气未散。

  左边是去卧房的方向,右边是去书房的方向,他久久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故意不告知,显然会有这样的结果,可为何,他还是干了这样的蠢事?

  他突然不懂自己。

  最终还是朝书房走去。

  第二天一早,宋宝媛睁眼时,眼前一片白茫茫。缓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

  外面传来岁穗“咯咯”的笑声,像是幻觉,又好像不是。

  起床时感到脑袋昏昏沉沉,她在床上干坐了半刻钟后才下榻,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庭院中,父子三人正围着石桌旁,露天吃着早点。

  宋宝媛见此景愣了愣,江珂玉身着月白宽袖长袍,瞧起来温润谦和。他正耐心地喂着手舞足蹈的江岁穗,而一旁的江承佑跟被下了降头一样,老老实实在旁自己吃早饭。

  “娘!”

  江岁穗先看到了她,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高声叫唤。

  在江珂玉回头之际,宋宝媛已经从窗口离开。

  消失片刻后,从房门走出。

  “起来了。”

  “嗯。”宋宝媛走过来,摸了摸江承佑的脑袋,“你今日怎么有时间陪他们用早饭。”

  “我今日休沐。”江珂玉继续喂着女儿,“明日也是。”

  宋宝媛迟钝地点了点头,“那你怎么没多睡会儿。”

  “到点了就醒了。”

  宋宝媛在旁坐下,仔细打量,“承承怎么用左手吃饭?”

  “因为……”江承佑低着头,一本正经道:“因为夫子说,能用左手的小孩更聪明。”

  江珂玉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是夫子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江承佑嘟了嘟嘴,没有辩解。

  “说到夫子,庄夫子昨日已经走了。”宋宝媛轻声道,“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所以他跟我辞的行。”

  “嗯,我知道。”

  宋宝媛抬手,给儿子擦了擦嘴角的肉沫,“承承这才刚启蒙,突然就中断了,会不会不太好?”

  “新夫子我已经在安排了,这两日我在家,我来接着教他就是。”

  宋宝媛眼皮跳了跳,“你?”

  江珂玉听她似乎质疑的语气,心生怪异的感觉,“我可能是比不上庄夫子,但过渡这两天,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宝媛低声道。

  看向江承佑,心想难怪他今天这么规矩。

  “江承佑。”江珂玉放下了女儿吃完的空碗,“吃完饭跟我去静斋。”

  “哦。”

  江承佑偷瞄娘亲,可怜兮兮的。

  宋宝媛见他如此,欲言又止。

  但一直到江承佑磨磨蹭蹭吃完饭,跟着江珂玉离开,她都没说什么,只是眼神示意巧银跟上。

  留下来的江岁穗趴在娘亲膝盖上,看着哥哥“悲壮”的背影消失,好奇地问:“娘亲,上学这么可怕吗?哥哥放鞭炮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宋宝媛拍了拍她的脑袋,“哥哥怕的不是上学,是爹爹。”

  “爹爹有什么好怕的?”江岁穗不解,摇晃双臂扩成一个大大的圆,“爹爹那么好!”

  女儿的模样天真可爱,好似能将人融化。宋宝媛恍神片刻,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早饭后的时间在迷茫和闲暇中度过,宋宝媛端坐在树荫下,提不起做任何事的兴趣,所以只是静静看着江岁穗和丫鬟们玩耍。

  临近午时,巧银小跑着回来了,还委屈控诉道:“郎君说我监视他,让我回来照顾夫人,不准我待在静斋。”

  宋宝媛并不意外,“承承可有惹他爹爹生气?”

  巧银摇摇头,又点点头,拿不准,只好如实道:“郎君一直板着脸,小少爷倒还算听话,但可能是达不到郎君的要求,所以被打了好几回手心。”

  “打得重吗?”

  “我瞧着不重,听着也不响。但小少爷被打得龇牙咧嘴的,不过一声没吭。”

  “打的哪只手?”巧月突然插进话来,看起来还有些急迫。

  巧银摊开两只手,讲得绘声绘色,“本来是打左手,毕竟右手要拿笔嘛。但是没多久,小少爷就说自己右手疼,郎君说他犯懒,借口还找的蠢,字都没写出一个整的就找说辞,就连打了他右手三下。”

  “啊?”巧月好像自己被打了般,抠了抠手。

  宋宝媛瞧她不对劲,“怎么了?”

  巧月抿了抿唇,似乎感到为难。

  再三犹豫下,还是坦白道:“今早刚起床,小少爷和小小姐在屋里打闹,小少爷不小心被门夹到了手。只有奴婢瞧见了,但小少爷说他没事,不疼,而且不让我告诉夫人你。”

  “他不让你说,你还真就不说了?”宋宝媛眉头紧锁,起身就走。

  巧月只心虚了片刻,“夫人您去哪?”

  连忙跟了上去。

  静斋,侍女都被屏退,只剩父子俩对坐,两张脸加起来都找不出一丝愉悦。

  “之前庄夫子就是这么教你的吗?笔都拿不好!”

  江承佑不敢吱声,握笔的姿势怪异,被说了也不改。他用左手的食指戳了戳右手的掌心,又偷瞄了一眼放在桌面的戒尺。

  江珂玉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似恐吓般拿起了戒尺。

  “我、我……”江承佑顿时言辞慌乱。

  “你什么你。”江珂玉见他畏畏缩缩更来气,“把头抬起来,不要弯腰驼背!”

  江承佑立刻昂起脖子,挺起腰杆,但握笔的姿势就是不换。

  江珂玉没法,起身走去他身后,亲自上手纠正,手把手地教。

  “爹。”江承佑仰头,“我手疼。”

  “你才拿了多久的笔。”江珂玉空闲的手揪上儿子的耳朵,“这就喊疼了?”

  江承佑撅了撅嘴。

  没一会儿,匆忙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很难不引起注意。

  父子俩一同看去,只见宋宝媛脚步匆忙到几乎要跑起来,直奔他们而来。

  江珂玉疑惑地松开儿子的手,直起了身,“什么事这么着急?”

  “承承!”宋宝媛没有理会他,抽掉江承佑手中的笔,摊开他的右手,仔细察看,“还疼不疼?”

  江承佑张了张嘴,但没出声,面上有些无措。

  江珂玉无奈至极,“不过写个字而已,你不要太惯着他了。”

  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宋宝媛感到又痒又窒息,她看向儿子像是委屈的脸,忽而鼻头一酸。

  “我们不学了。”她抱起儿子,转身就走。

  江珂玉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会儿神,“夫人!”

  被叫住的时候,宋宝媛已经走到了门口,虽然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立刻回头。

  “你平日里惯着他也就罢了。”江珂玉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烦恼,“但你总不能事事都顺着他,这样他日后……”

  “他说他疼你没听见吗?”宋宝媛倏忽转身,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攥紧了手心。

  江珂玉愣了愣,她眼中闪烁的,是眼泪吗?

  “可是……”

  “别人说的你就信,自己儿子说的就不信!”宋宝媛控制不住地语中带颤,“你总是这样!”

  江珂玉不明所以,“我哪有?”

  她红着眼睛,好像比在常府那天还要委屈。

  “我、我……”江珂玉本就不知从何辩驳,见她如此模样,更是说不出话来。

  宋宝媛强忍流泪的冲动,不愿在他面前露出怯懦的姿态,于是转身离开。

  江珂玉迟疑良久,还是追出静斋,却被角落里一声弱弱的“爹爹”叫住。

  “岁穗?你怎么在这?”

  偷偷跟过来的江岁穗蹲在拐角,小小的脸上写满迷茫,“爹爹。”

  江珂玉上前将她抱起,江岁穗趴在他肩头,凑在他耳边小声问:“爹爹,娘亲怎么了?”

  江珂玉答不上来。

  *

  回到卧房前,宋宝媛把江承佑放在了庭院里的石桌上,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他的右手。

  “娘,我不疼了。”江承佑心里慌张,“你别哭。”

  “娘亲没哭。”宋宝媛摸了摸他的脸,“被门夹了手,都不告诉娘亲吗?”

  江承佑歪着脑袋,鼓起着脸。

  “承承连娘亲也不信任了吗?”

  “不是的!”江承佑着急地否认,又马上陷入纠结,声音越说越小,“是因为、因为娘最近都不开心,所以我不想给娘添麻烦。”

  宋宝媛闻言一愣,随后勾起嘴角,“娘亲没有不开心啊。”

  “有!娘就是每天都不开心!”江承佑说着说着有了哭腔,“从常伯伯家回来后,娘亲就一直不开心。是因为那天我、我给娘亲惹麻烦了,对吗?”

  “不是的!”

  江承佑胡乱擦着眼睛,“就是因为我……”

  “不是的,跟承承没有关系,你不要这么想。”宋宝媛否认着,却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娘亲……”

  她的心像针扎般疼痛,她自怨自艾、郁郁寡欢,竟然连累了自己无辜的孩子小心翼翼,失了孩童本性。

  她不是合乎心意的妻子,更不是称职的娘亲。

  宋宝媛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一切都弄得这样糟糕。

  “对不起,是娘做的不好。”

  江承佑愈发不知所措,“娘,我、我又让娘亲难过了。”

  “没有。”

  在泪水溢出眼眶前,宋宝媛将江承佑抱入怀中,在他身后擦掉眼泪,“不是承承的错。”

  宋宝媛感觉自己深陷泥沼,越陷越深的结果,是自暴自弃,是被吞噬,是永无见光之日。

  千头万绪,汇聚成了逃离的念头。

  “承承。”宋宝媛的眼眸像是一片死寂的海,“如果有一天,娘亲不能总是陪在你和妹妹身边,你会怎么办?”

  江承佑仰着脸,“那娘亲,会比现在开心一点吗?”

  宋宝媛不知道,所以她说:“可能吧。”

  “那我、那我就替娘亲看好妹妹,乖乖等娘亲回来!”

  他料想这是一句完美的回答,所以得意地昂起下巴,等待夸奖。

  可宋宝媛咬着唇瓣,因为泣不成声,所以无法给予回应,只有肩膀在颤动。

  远处的林荫下,江珂玉抱着女儿静静站立,遥遥相望。

  江岁穗眨着疑惑的大眼睛,“爹爹,你是不是惹娘生气了?”

  江珂玉也不明白,他说:“或许吧。”

  沉默良久,他低下头,问:“岁穗待会儿去哄哄娘亲,好不好?”

  “爹爹自己为什么不去?”

  江珂玉只觉今日碰到的问题,都是那么的难以回答,“因为、爹爹不会。”

  “爹爹为什么不会?”江岁穗不解,“只要亲亲抱抱,然后……”她贴着爹爹胸膛蹭了蹭,“像这样求求娘亲,求她不要生气就好啦!”

  江珂玉眸中尽是迷惘。

  “爹爹……不如岁穗,爹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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