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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执拗


第101章 执拗

  谢府庄严,连盆栽都修剪得规整,处处可见规矩森严。

  前厅,坐在主位的是当今内阁首辅谢明儒,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有时,比那九五至尊,更能掌控朝堂。

  朝堂上下,府内府外,人人敬畏。

  下头,谢予朝虽是跪着,但腰杆笔直,神色坚定,谁都能瞧出他的倔强。

  谢明儒久久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忽地笑了。

  不过看不出高兴,倒像是气的。

  “你是说,你要娶一个爹娘俱已不在的孤女、一个抛头露面的商户、一个已经嫁过人,甚至给别人生了孩子的弃妇,做你的正妻?做谢家的宗妇?”

  “是!”

  谢予朝底气十足,“不管她怎样的出身,有怎样的过去,都不妨碍她是个很好的人。”

  “好到你可以不要体面,好到你让整个谢家陪你不要脸面?好到你不在乎谢家所有人都要因为她而羞于见人?”

  “砰!”

  谢明儒说完,一巴掌拍在手边桌上,肉眼可见恼怒。

  林管家站在一旁,拧着眉头,自家老爷近来身体不太好,生怕他被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

  谢予朝仍未动摇,“我不知羞在何处。”

  “你当真不知?”

  “不过世俗偏见。”谢予朝不屑道。

  “你倒是清新脱俗!”

  谢明儒捏紧了拳头,扭头道:“你看看他、看看他!”

  林管家不知作何表情,“老爷息怒,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又轻声道:“少爷您也是,您这刚刚结束会试,还有殿试要准备。成婚之事,还不着急。”

  谢予朝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亲爹的脸色,“不管您同不同意,我意已决,若您执意不允,我就……”

  “就怎样?”谢明儒冷嗤着打断,“就离开谢家,丢掉你的荣华,抛弃你的责任,舍弃你的一切,去跟那个女人私奔?”

  谢予朝默不作声,但神情已经告诉谢明儒答案。

  “荒唐!”

  “少爷。”林管家看不下去,“这不是儿戏。”

  谢予朝仰起头,“我没有当其是儿戏,我是认真的!你们不必白费功夫来试图改变我的想法,只需告诉我一句话,我与她成亲,您来还是不来!”

  “你不要以为你得了会试第一就可以无法无天!”谢明儒站了起来,“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就敢这么跟你的父亲说话,没有一点规矩!我告诉你,我还没死,这个家的任何事,都轮不到你来做主!”

  “我也可以不做这个家的人!”谢予朝怒而起身,个头与父亲相当,气势也不弱,“你什么都要管,此后我不做谢家的人,你也还要管吗?就算没有她,我也受够了!”

  他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谢予朝完全不理会,依旧阔步往外走。

  “谢予朝!”

  谢予朝仍然步伐不停,但心里却在打鼓。

  谢明儒气得背过身。

  “罢了!”

  在谢予朝即将跨过门槛,谢明儒状似妥协道。

  谢予朝顿住脚步。

  “你若实在要娶,也不是不行。”

  谢予朝回过头,颇干意外,“当真?”

  像幻觉一般。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谢家的独子,在威胁你爹吗?”谢明儒冷哼,“我不允,又能如何?”

  “我没有威胁。”谢予朝小声辩解。

  “但我有个条件。”

  谢予朝眉头轻蹙,“什么条件?”

  “既要做我谢家的宗妇,就得和从前的人和事,断个干净。”

  谢予朝微怔,“包括她的孩子?”

  谢明儒转过来,面对他,郑重其事道:“母子生而别离,确实有些残忍,可以见,但不能常相处。其次,身为女子理该恪守本分,日后不能再行商贾之事。最重要的,她必须与她前任夫君,那位大理寺少卿,彻底断绝往来,死生不复相见,免得惹人闲话。”

  谢予朝良久未语。

  “少爷,这些条件不过分的。”林管家出声道,“老爷已经让步,您也要理解老爷啊。”

  谢予朝垂眸,半晌才应下,“好。”

  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辩驳无用,大多父亲不允许的事情他都干,早就擅长阳奉阴违。

  他行了一礼,“我得出门一趟,还望父亲应允。”

  谢明儒叹了口气,扶着桌边坐下,“你长大了,心思野了。”

  他摇了摇头,“去吧,早些回来。”

  谢予朝似乎急迫,立马跑了出去。

  但在彻底离府前,还是被林管家追上了。

  “少爷!”林管家跑得气喘吁吁,“您等等。”

  谢予朝犹豫片刻,还是折回,“父亲还有事没有交待?”

  “不是老爷,是老奴,老奴有件事想问少爷。”林管家缓了会儿,才认真问:“少爷当真是喜欢那姑娘,而不是因为老爷的管教太严,所以跟老爷怄气,才选一个没一处让老爷满意的女子吗?”

  谢予朝坦然道:“我当然是真的喜欢她。”

  “只是喜欢,值得少爷如此付出和执拗吗?”

  “喜欢还不够吗?”

  林管家耐心道:“一时的好感,一时的激情,甚至一时的叛逆,都可被赋予喜欢之名。对旁人来说或许够了。可是少爷,你不一样。您是谢家的独子,将来还要站得更高,关乎一辈子婚姻大事,理该慎之又慎。不过分的说,感情是不讲道理的,您的婚事,就不该只考虑感情。”

  谢予朝心生厌烦,“那该考虑什么?”

  他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林管家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家少爷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

  眼看孩子越走越远,他除了叹息,无计可施。

  半刻钟后,看到林管家回来的谢明儒冷嗤一声,“没劝回来?”

  “少爷还年轻,自然是有些坚持的。”

  “跟被人下蛊了一样。”谢明儒面上满是不愉。

  林管家垂首,心中百感交集,“老爷,那咱们与国公府议亲的事,可还继续?”

  “当然。”

  谢明儒端起了茶杯,“解决那个商户女子,倒不是什么难事。但咱们的大理寺少卿,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了。”

  “老爷的意思是?”

  “这孩子之前在我手下,我对他还算有些了解。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过重情重义,只要对他好过,他就割舍不下,比如已经对他无用的盛家,还有只会托他后腿的朋友。甚至楚家子不过顺手帮过他几回,他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罔顾律法,偷放罪人。当初我见他还有用,放走的也只是个没有威胁的孩子,就没拆穿,也没计较。”

  谢明儒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到底是给他生过孩子的女人,他定不会坐视不理。但如果这个女人为了攀高枝,要跟他一刀两断,我就不信,他还能不心怀芥蒂。他只要不插手,那商女也就无可倚仗。”

  林管家若有所思,“当初平远侯之事,老爷在朝堂上为他说话,是为了今日。”

  “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谢明儒揉了揉眉心,“朝儿涉世未深,容易被哄骗。除了为父,还有谁会为他图谋。”

  *

  老宅中,聘礼几乎要铺满整个院子,瞧起来喜气洋洋。

  但宅中真实的氛围却有些古怪。

  宋宝媛站在凉亭里发呆,将玉佩攥在手里,时间悄然流逝。

  “小姐。”巧银拿着披风走了过来,“虽然已经春天了,但吹久了风,还是容易着凉的。”

  宋宝媛挪动脚步,双腿都有些僵了,于是在就近石凳上坐下。

  “门口还有动静吗?”

  “已经消停了。”巧银回答道,“媒婆什么的,话都没敢说几句,就赶紧走了。毕竟郎君亲自出面,他那脸色冷得,奴婢看了都打寒颤,其他人也一样,谁都不敢吱声。至于谢公子,奴婢等了许久,也没见他人影。来的只有媒婆,那些搬东西的人,好像也不是谢府的。”

  宋宝媛看向院中的聘礼,难以言语。

  巧银站在她身侧,也沉默了很久。

  “小姐。”她还是没忍住,问:“您当真要嫁给谢公子吗?”

  宋宝媛抬头,反问:“不好吗?”

  巧银想了想,诚实道:“谢公子走了有三个多月,奴婢都有些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我记得。”宋宝媛低声道。

  “奴婢记不清谢公子的模样,但记得他对小姐的赤诚和真心,自是不能否定他的好,可是……谢公子到底身世复杂,他当真、做得了他那内阁首辅爹爹的主吗?”

  巧银语中担忧,直言道:“奴婢害怕。”

  宋宝媛笑了笑,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就是因为艰难,所以他为我做到这份上,我才不能退缩,不是吗?”

  巧银双手交缠,“那、那郎君呢?”

  “你怎么也这么问。”宋宝媛略有不满,“该不是被他收买了吧。”

  “不是!”巧银睁大眼睛,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觉得这阵子,小姐过得挺开心的。现在的日子,不是挺好的吗?”

  宋宝媛别过脸,“我过得开心,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因为、因为少了个孩子不用操心,不管是外面还是家里,都事事顺利。反倒是偶尔心情不好,都是他惹人烦!”

  巧银欲言又止。

  “好了,这么耗着不是办法。”宋宝媛站了起来,“我得出门一趟。”

  只是她还没走出院子,就听见身后大喊。

  “娘!”

  江岁穗倒腾着两条腿,朝她跑来。

  宋宝媛蹲下,伸手接住了她,“怎么了?”

  “我们去钓鱼好不好?”

  “钓鱼?”

  江岁穗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还满眼期待。

  宋宝媛状似无意地瞥向敞开门的书房,“让你爹爹陪你去好不好?”

  “不行!”江岁穗立刻否定,“爹爹他、他不舒服,他不能陪我。”

  宋宝媛眉头轻蹙,“他哪里不舒服?”

  “他、他……”江岁穗答不上来,“他就是不舒服。”

  宋宝媛沉思片刻,抱着女儿快步走入书房。

  听到动静,坐在书案前的江珂玉心里一紧,下意识合起了卷宗,选择了伏案假寐。

  宋宝媛见状顿了顿,但还是走到了他身边。

  “砰砰。”

  敲了敲桌子。

  江珂玉像是被吵醒一般,缓缓抬起了头,眼中茫然,脸色有些苍白。

  宋宝媛将女儿放到了他面前,让其坐在桌上。

  “我要出门一趟,你没事的话,就陪岁穗去钓鱼吧。”

  “你要去哪了?”

  “跟你没关系。”宋宝媛交待完便走。

  江珂玉心绪不宁,着急道:“我没空!而且我……”

  “你哪里不舒服?”宋宝媛打断问,“我可以顺路把大夫找来。”

  她神色认真,江珂玉反倒错开了视线,“你又没有要紧事。”

  “我有。”

  “什么?”

  宋宝媛断断续续迈开脚步,已经快要离开书房,“我说过了,跟你没关系。”

  “你……”

  “你直说好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出门!”宋宝媛语中忽现恼火,但女儿在场,她还是压着声音,隐去情绪,“你是又教孩子撒谎,想用岁穗来绊住我,还是又要捏造一个伤势,拿自己来绑住我?”

  江珂玉觉得自己分外狼狈,“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宋宝媛不再耽搁,决绝离开。

  江珂玉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无力感。

  能怎么办,用一些腌臜的手段,还是直接派人去将那碍眼的人解决掉?

  不管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讨厌。

  “爹爹。”江岁穗迷茫地出声,“娘要去哪?”

  江珂玉将她搂入怀中。

  “爹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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