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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8章

  午膳后,宁瓷给太后施了几针,让太后继续沉沉睡去,她才折转回自个儿的寝殿里,心慌意乱地等待着严律的到来。

  她一会儿瞧瞧铜镜里,检查自己的妆容是否花了,一会儿再看看自己的襦裙是否合身。如此这般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再去瞧那竹叶漏,堪堪过了小半个时辰。

  她宁心静气地去小屋内研磨药草,可越是研磨,越是走神儿,让她猛地想起,昨儿那反贼与自己在床榻上都已经那般了,若是他这一晚上回去,想明白了,决定今儿还是要了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一层,宁瓷顿时脑海里浮现出昨儿两人赤诚相待的画面,此时此刻,她手中抓着的捣药小木槌,就仿若昨儿严律哀求时,抓着她的手,探向他的小尚书是一样的。

  宁瓷心头一慌,转身去了净浴堂,重新沐浴一番。

  她甚至豁出去地想,一个月内,等她报得大仇,让太后见黑白无常后,她左右都是要踏上绝路的。毕竟,她还要把自个儿的性命,偿还给她那个黄泉下可怜的妹妹。

  所以,严律若是今儿想要强求了自己,那便……给他罢。

  总之说好了,让他为自个儿收尸便是了。

  他今儿……会要了自己么?昨儿他那般痛苦了,今儿指不定又想要拿自个儿的身子来泄愤了罢。

  宁瓷一边清洗,一边看着身上被他吻得粉嫩痕迹,心头莫名一慌,小脸儿再度红透了起来。

  原先看话本子上说,身子若是给了谁,心便给了谁。可明明她的心早就给了他,身子就算是差了最后一道,也和给他无异了罢。

  宁瓷觉得自个儿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抗拒他是个反贼,一方面又期待与他相见。纵然知道这段危险的关系对自己来说,是害大于利,但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她就这么在脑海里挣扎着,直到她沐浴完毕,直到她更完衣,直到她重新上了精致的妆容,点上樱粉色口脂,眼见着太阳都偏西了,严律竟然还没有来!

  她的心情越发低沉,不痛快地扭坐在铜镜边儿,看着铜镜里惊艳绝美的自己,心头的失落感,像是这会儿越发暗沉的天空,压抑得似是快要落下雨来。

  正当她百无聊赖地扒拉着自己的妆奁,看着里头有一个严律曾托人赠她的发簪,她正犹豫要不要戴上时,突然,身后传来一声——

  “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宁瓷吓得顿时跳起身来。

  她透过铜镜望去,却见严律身着一袭玄黑色直裰,腰间束着鎏金祥云腰带,清玉色发冠作配,将他整个身形衬得玉树清风,清朗持重。

  宁瓷只觉得自个儿的心脏不跳了,她从未见过他穿绯红官袍之外的衣衫,除了前世他那一身如火的新郎官衣,今儿所见他的这一身,哪怕他不开口站在原处,都让她的脸颊从白皙,转瞬间变得血红。

  门外的天色黯淡了下来,夜色深幽,像极了严律这一身装束。

  只见他对她淡淡地道:“走罢。”

  没有更多多余的话。

  瞧他脸色,似是也没有更多多余的表情。

  宁瓷心头微微一沉,心道:想来,他还在气昨儿床榻上自己说的那些。

  宁瓷跟着他一起出了殿门,途径正殿时,她紧张地开了口:“我……去跟老祖宗打声招呼。”

  “她还没醒,不用管她。”严律的声音依旧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前方走着,更是没有再多瞧宁瓷一眼。

  宁瓷觉得自己奇怪极了,明明昨儿在床榻上,她说绝情话的时候那般冷冽,那般坚毅。可这会子,再见到严律,她心头的胆怯和小心,竟是如浓墨一般,笼罩了自己。

  此时,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偶尔觑他一眼,却见他冷峻的侧颜,在这天色渐沉的光线下,显得更是俊朗无比。

  却在两人刚出了慈宁宫宫门时,始终在这里守护着的姚洲,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呵,严大人,真没想到,你在慈宁宫里跟个雕塑似的站了几个时辰,竟然只是带了宁瓷公主出门。”

  宁瓷微微一愣,旋即看向身侧的严律。

  严律止住了脚步,本是怎么都笑不出来的脸庞,却还是僵硬地扯出一丝笑意:“我只是站了几个时辰而已,不像姚统领你,为了保护太后,这一天天的,把全数精英禁军全部安排在这里,严防死守,前后监视,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住在这里。”

  姚洲眉头一挑:“你什么意思?!”

  严律淡淡一笑,道:“我们都是太后的狗,不要互咬。”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

  宁瓷在心头震撼了好久。

  震撼姚洲所言的严律竟然早就来了。

  又震撼严律怎么跟姚洲是这副态度,他们不是同盟吗?

  还震撼严律口中所言的太后,以及他和姚洲之间的语气,怎么今儿听起来,就这么地不对劲的呢?

  宁瓷小跑着跟上,但不知怎的,经过昨儿床榻上那如火又如冰的一遭,这会子,她总觉得自己想对他说点儿什么,或者问点儿什么,总是不自然。

  开不了口。

  直到两人顺利地出了宫门,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严律方才转身对宁瓷道:“我们先去用晚膳,就在我的忆雪轩,不远,所以,我没有准备马车或轿辇。”

  宁瓷故作严肃地紧绷着小脸儿,已然幽沉的夜空照不清她微微红润的脸颊,她只是严肃地“嗯”了一声,算做应允。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穿过一条长街,宁瓷一边走,一边看着长街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儿是乞巧节,不宵禁。街面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他们去自己喜欢的店铺吃着东西,试着衣衫,长街上的小摊贩沿街叫卖着,热闹非凡。

  宁瓷好奇地看看这个摊子,那个店铺,却最终在严律的带领下,站在一栋气派辉煌的三层八角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不过,她看着忆雪轩酒楼里的情景,怔愣住了。

  旋即,她忍不住地揶揄了严律一句:“看来,你经营不善呐!今儿乞巧节,晚上车水马龙,人潮攒动的,你这酒楼,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用膳。”

  说罢,她抬脚就要走进酒楼里。

  谁知,却在路过严律身边时,听见他说了一句:“因为今儿晚上你要来,我清场了。”

  宁瓷猛地回头去看他,却在酒楼里的灯火辉煌映照下,看到他俊逸的脸庞上,一双如星子的眸光下,有着难言的痛。

  宁瓷的眼睫微垂,心头一阵失落。

  原来,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前程,为了巴结老祖宗而顾不得底线的野心,竟然这么重要。

  重要到,自个儿今夜来忆雪轩看南洋药草,他竟清场了。

  可这样的念头在宁瓷的脑海里尚没有思索多久,却被酒楼里的所有伙计的声音,给震住了。

  大家齐声呐喊:“嫂子来啦!”

  宁瓷吓得心口一窒,左右回头看看身后还有没有其他旁人。却见这些人的眼光全都是看向自己时,她震动得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倒是严律很煞风景地道了一声:“这位是宁瓷公主。”

  却没有任何人应答。

  严律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一句:“还不赶快拜见公主殿下?你们……”

  话没说完,这些伙计们全部涌上前来,直接把严律推到一旁,他们七嘴八舌地笑呵呵道——

  “嫂子,三楼雅间咱们早就打扫过了,还特意点上了熏香,位置最好,能看到今夜长街上的夜景。”

  “嫂子你热不热?今儿天气不错,没那么闷热,有点小凉快。但是无妨,老大早就准备好了冰盆,我们刚刚才端到雅间里去。”

  “嫂子,你一定饿坏了吧?无妨!老大早就吩咐过了,今儿晚膳,能让你吃到撑!”

  “嫂子……”

  “嫂子……”

  “……”

  宁瓷震撼得目瞪口呆,她越过这些伙计们,向着人群外的严律望去,却见严律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便呵斥这帮人:“到后厨准备端菜去!”

  这帮伙计们一个个笑哈哈地四散开去。

  当下,便让宁瓷忐忑了一整天的心,轻松了起来。

  直到她跟着严律上了三楼,进了伙计们说的那个点了熏香,放了冰盆的雅间后,宁瓷方才唇边漾出一丝笑意:“你酒楼里的伙计好热情哦!”

  “他们不是酒楼里的伙计。”严律引着她坐到窗牖边的案几那儿,两人相对而坐,他给她倒了盏茶:“他们是我的兄弟。”

  宁瓷愣了愣:“你家兄弟这么多啊!”

  “你尝尝看,这是你最喜欢的七仙银芽,我特意找人从金陵那边带过来的。”

  宁瓷闻了闻茶香,方才微微品了一口,确实是她最爱的七仙银芽。

  只不过,她自离开金陵城后,就不曾再饮过了。

  “你真有本事,我的喜好你都能调查得出。”宁瓷不由得感慨一句。

  她其实是想夸他来着,谁曾想,这反贼脸色一沉,正视着她,道:“我没有调查过你任何。”

  宁瓷不知怎的,今儿不想与他争辩,她也不想在七仙银芽上恋战,而是直接问:“南洋药草呢?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我记得你原先说,是放在你忆雪轩酒楼的地窖里的?”

  “在我府中,等会儿咱们用完晚膳,直接去我府里。”严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

  宁瓷脸色一僵,旋即,觉得这反贼真真是好笑。

  前段时间一直说这南洋药草在酒楼地窖里,等她真跟着他来这里了,他又说在他府上?

  是不是等下去了他府里,他又要说那南洋药草在他床上?

  ……

  想到这一层,宁瓷的小脸儿也不红了,直接嗔他道:“你为了骗我去你府里,用的借口可真烂。”

  谁曾想,这反贼却是笑了:“嗯,是很烂。每次面对你,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便想了南洋药草一说。”

  宁瓷呆了呆,所以,他这算是承认了?

  承认等会儿是骗自己去他府上,然后还要骗自己去他床上?

  幸亏下午重新沐浴了。

  “如果不去我府上,直接在这里,你会不会相信我?”严律忽而反问道。

  “在这里?”宁瓷脑子一懵,看向这个雅间,这里没有床榻,倒是有一方贵妃椅。

  这……这反贼的喜好,竟是这般野的?

  “罢了。”严律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身份,我如今这地位,这立场,不论我对你说个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你还是等会儿随我回府一趟好了。”

  宁瓷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这反贼说的话,和她脑子里此时此刻想的那番香艳的画面,不大一样。

  却在此时,厢房门开了,欢呼雀跃的伙计们,一个个地鱼贯而入。他们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一个个精致可口的菜肴,口中还忙不迭地道:“嫂子,你尝尝这个!嫂子,你尝尝那个!”

  严律不耐烦地道:“你们进来不懂得敲门的?!”

  “太高兴了嘛!”为首的那个最是欢脱,他把手中端着的一盘金陵盐水鸭放在宁瓷的面前,激动道:“嫂子你快尝尝,这可是咱们老大从金陵城专门请了大师傅来做的,是你最爱的口味!”

  另有一人抢着道:“还有这道鸭血粉丝汤,嫂子,你快尝尝!是我们老大尝试了很久,才终于尝出你最爱的口味。”

  随即跟上一弟兄又道:“还有这个,还有这个,桂花糖藕,嫂子你的最爱啊!”

  严律站起身来,推着他们:“一个个来,你们在外面数个五百下,再进来换下一波菜,别上那么快。”

  却在这间隙,一个身形最为灵活的弟兄,直接将一个小盅放入案几的中间,开心道:“还有这个红烧狮子头,里面放了好些个嫂子你最爱的莲藕。”

  说罢,这帮弟兄们一溜烟地全部跑了。

  严律关上房门后,略微有些尴尬道:“他们看到你来,太兴奋了,希望公主殿下不要介意。”

  看着小盅里的狮子头,幽幽地散发出可口的香气,宁瓷心头幽幽地想,我当然不介意他们了。

  我介意的是你,今儿对我竟是这般生分。

  可接下来严律的话,似是又拉进了一些些距离。

  他一边为她布菜,一边温柔地道:“今儿晚上,我这忆雪轩里的所有菜肴,你都要尝一遍。”

  宁瓷倒吸了一口气:“所有的?我吃不下的。”

  “嗯,有些尝个一两口就好。我想知道,你觉得这些菜味道如何。”说到这儿,严律将盛放好的桂花藕和几片咸香的盐水鸭推到宁瓷跟前,满眼盛着浓浓的爱意:“因为,忆雪轩里所有的菜,全都是按着你的喜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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