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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洞外的海浪低缓了些, 像是倦了。

  洞内,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只剩下彼此心跳的余韵, 紧密相贴的皮肤温热潮湿。

  月栀蜷缩在裴珩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 能清晰地听见那底下强健而平稳的心跳声,正逐渐从方才的激烈中恢复如常。

  他的手臂环着她,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散乱在细腻后背的长发。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依偎着, 看着洞口方向那一小片被礁石阻隔在外的夜空。

  海面上的月光原本清亮如水,此刻已被漫天聚拢而来的乌云遮蔽, 光线黯淡下去, 风声渐渐涌起,潮湿的海气被礁石阻隔在外, 风声呼呼从外头刮过。

  “起风了。”裴珩低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带着些餍足的慵懒, 神情逐渐清醒。

  月栀知道,他必须走了。

  她没应声,只是依恋的更紧地往他怀里埋了埋,呢喃:“你去吧。”

  裴珩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松开了她, 坐起身, 肌肉线条流畅的背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沉默地拾起散落旁的衣物, 一件件穿好,粗布衣裳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在狭小的洞穴里回荡, 清晰地敲打在月栀心上。

  顷刻后,他整理好自己,也将她的衣裳捡起叠好放在枕边,起身准备离开。

  月栀迷蒙的双眼痴痴的看着他的后背,鼻头一酸,眼眶蓄起泪水。

  她只能拥有此刻的裴珩。

  没有规矩、宫墙和万众瞩目的束缚,与她想要的自由相伴,身处天地自然,随心所欲,只有真心和彼此信任的爱。

  这一去,他的前路是战场厮杀,朝堂争斗,坐回龙椅上,就真的回不来了。

  眼下一刻,或许是余生每每回想起来,都难以割舍的瞬间,她不想留下遗憾。

  月栀坐起身,裹着皱褶的薄被,敢在他起身前,拉住了他的手——那只布满了粗茧的手,给她欢/愉,让她心安的手。

  裴珩回头。

  月栀凑到他身边,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温柔的吻。

  “我等你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眸中泪光闪动,声音很轻,几乎被洞外的海浪声掩盖,却是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系住了他的心魂。

  裴珩释怀一笑,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目光沉静而坚定。

  “有你在,我一定回来。”

  他的承诺有千钧重,次次应验。

  说完,他不再停留,起身走向安静无声的庇护所外,迎战海面的疾风,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月栀独自坐在褥子上,双臂圈住屈起的双膝,裹在仍有余温的薄被中,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消失在海浪的轰鸣里,翻涌的心绪像失了烈火的沸水,一下子止住。

  在意识到他真的离开后,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可她知道,那只是她一厢情愿,他来到青州,是为了正事,为了社稷安定。

  他出身帝王家,自小读圣贤书,学的便是治世之理,怎么可能为了男女私情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只守一个小家小院,做她一个人的夫君?他做不到这些,她也不想要他成为一个昏君。

  于是她只能抹抹眼角的泪,指尖抚过唇瓣,回味他残留的触感和温度,期盼今夜的美好回忆会成为余生的一颗蜜糖。

  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最后一点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和海浪吞没。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礁石缝隙间偶尔漏进一点模糊的光。

  月栀收拾好自己,穿好衣裳,点起一个小小的火堆,独自坐在褥子上,百无聊赖的啃着肉干。

  耳边是永无止境的海浪声,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也让时间变得模糊。

  她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点心铺子里可以上点瓜子干果,请个说书先生来,雅致又热闹;酒坊现在这样就很好,每月做个几缸,不多不少;裴珩送的那座宅子也太大了,不过等孩子们都长起来,成家立业,家中人口多了,也就不觉得空了。

  等到自己七老八十,儿孙绕膝,富贵盈门,享尽人间烟火,看遍世间繁华,这一生也算是圆满……

  本该是未来美好的愿景,心头却越来越酸,怎么都无法忽视那个缺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穿透海浪的轰鸣。

  岛上传来呐喊、金属撞击的混乱声响,一股浓烈的烟味被风卷进洞穴。

  月栀的心提了起来,她将火堆挑小了些,起身走到洞口,小心朝外望去,漆黑的海平面被大火映出一片摇曳的红光。

  无名岛上烧起了冲天的火光,暴虐的风势吹着火焰,张牙舞爪的火蛇迅速从后山蔓延到岛屿正中,夹杂着铁水气的浓烟翻滚升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巨大的炼铁炉倒塌,监工们好似被这阵仗吓慌了神,眼看着劳工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也无动于衷。

  做工时被戴上镣铐的工匠被拴在了锻造台旁,苦于无法逃命,哀嚎尖叫,这时监工、劳工中有人迅速变了神情,抄起已经锻造好的刀剑,为他们斩断了锁链,催他们赶紧逃命,众人顿时做鸟兽散。

  滔天火海里,赤红铁水与燃烧的木材混杂,发出骇人的声响和刺目光芒。

  胡勇视若珍宝的兵器工坊毁于一旦。

  他站在高处,身边手下只剩零星几人,他的女人们,或是怀着孩子被人趁乱抢走,或是自己身体健全,结伴逃命。

  他竭力嘶吼着,试图挽救局势,脑海里混乱的思考着,炼铁炉怎么会倒?怎会恰好在起了大风的今夜?

  往日的生死经历让他没有像那些不经事的兔崽子一样仓皇失措,夜空乌云满天,只要再等几个时辰,等到暴雨落下,就可以重整旗鼓。

  而在这混乱之外,月栀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海面。

  在那片红光与夜幕的交界处,她看到了数点清晰的灯火,排成有序的阵列,沉稳迅速地向岛屿逼近——是官船!

  率领官兵的永定侯老当益壮,官船在火光的指引下驶来,官兵上岛,小有秩序的私兵在整齐有序的威压下不堪一击,哭喊、厮杀、呵斥、兵刃锐响声不绝于耳。

  很快,胡勇也看到了官船,看到上岛的官兵从岛屿的各个码头围来。

  大势已去,他忙去院中拿了鸽子来,手脚发抖地写下密信,绑在鸽腿上。

  信鸽展开翅膀飞向火光外的天空,在胡勇期盼的殷切注视下,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鸟鸣声凄厉下落,坠进火海中。

  胡勇不可思议的往箭来的方向看去,竟是直到刚才都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裴珩,手里还拿着弓,抵赖不得。

  他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气得头晕脑胀,怒吼:“张珩!你傻了吗,那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你竟敢背叛我!!”

  青年将长弓挎在背上,灼烧的热浪席卷而来,他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强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神狠厉的凤眸。

  他不动声色,抽出腰间佩剑,寒光直指胡勇,“我不叫张珩,我姓裴。”

  裴!胡勇结识贵人,自然明白裴姓是皇家血脉。

  心脏剧烈跳动,冲动之下心想:拿下了此人,照样能换自己一条命!

  他抽出身侧一双快要生锈的流星锤,招式还没打出来,身后便无声捅来一剑,贯穿他的肚子,横刃一搅,痛得他死去活来,武器都掉到了地上。

  蜷缩着身体跪倒在地上,回头一看,偷袭自己的竟也是他信任的手下之一,“你,你们……”

  程远抽回剑去,没空看他,握住剑柄向裴珩行礼,“公子,永定侯已到。”

  身后跑来一列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方从后山而来,训练有素,皆是裴珩的心腹侍卫,向他回禀:“回公子,劳工和工匠已经全数遣散。”

  裴珩下令:“传令下去,投降不杀!负隅顽抗、试图私逃或传讯者,格杀勿论!”

  “是!”侍卫们领命而去。

  永定侯和官兵们收到旨意,迅速收拢被囚的百姓,清理岛上四处流窜的私兵,零星抵抗和厮杀并未停止,混乱声持续着,时起时伏。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月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只记得火烧了两个多时辰后,天空下起了雨。

  暴雨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将海岛笼罩,浇灭了大火,也阻断了任何人试图逃离海岛的机会。

  官船停靠在码头边,并成一排抵挡风雨,官兵护着百姓们上官船避雨,顶着大雨前去岛上继续搜寻未除尽的私兵,搜查岛上私藏的兵器、铁矿和胡勇的私宅。

  雨停时,所有反抗的私兵都已经死在刀下,大部分都被雨淋透,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放下兵器投降了。

  躲藏在家中的百姓被找出来带走,一同抬上船的还有胡勇私藏的三千把精良兵器、三万两白银、五百套甲胄、他与贵人们之间的通信和送往岛上等待周转贩卖的私盐五百斤。

  风雨停歇,晨起的阳光照在海面上,岛上一片宁静。

  所有的喧嚣危险都与月栀无关,她躺在礁石洞中睡得安心,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透过缝隙洒进来的阳光。

  海浪声依旧,岛上的厮杀哭喊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眨了眨眼,猛地怔住。

  裴珩坐在她身边旁,安静的为火堆添柴火,身上已不再是粗布衣裳,而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用绣着金丝的发带束成个高高的马尾垂在身后。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侧头看向她,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尽管面上有些倦色,但通身气度已然不同,沉静威严。

  在他身后,洞口处,安静垂手侍立着四名侍女,更远处,是几名身着轻甲,按刀而立的侍卫。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也照亮洞内随火焰飞舞的灰烬。

  月栀有一瞬恍惚,仿佛还在那个两人伪装夫妻、相依取暖的梦里,又很快清醒。

  他是裴珩,是皇帝。

  他平安回来了。

  心底涌起巨大的高兴,恐惧和孤独不复存在,同时,一丝淡然的失落悄然划过,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湿痕——她的梦醒了。

  “走吧,我们回家。”裴珩朝她伸出手。

  月栀没有犹豫,将自己微凉的手搭在他掌心,任由他将她拉起来。

  二人手牵着手,在侍女和侍卫们无声簇拥下走出洞穴,向岸边停泊的官船走去。

  *

  落雨后的海面平静清晰,官船平稳地航行,劈开层层波浪。

  从青州到无名岛,坐船需一个多时辰,二人乘上的船是永定侯提前准备的,上有数个房间,内部布置得舒适奢华,与岛上粗陋的生活天差地别。

  月栀无措的享受着侍女们的侍奉,热水沐浴,换上新衣,梳理长发,喝下暖身的姜汤,迷迷糊糊的坐回软榻上。

  她想问侍女,裴珩现在在做什么,却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问这话很不合适。

  此次平定反贼,皇上定与永定侯有很多话说,她瞎操心什么呢?只需要安静等着回到青州,回到孩子们身边。

  她屏退了侍女,敞开窗户,看着初升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情好了些。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朝她的窗前走来。

  猝不及防,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窗。

  抬起头,是青年熟悉的笑脸,他背着手,身上添了一件宽袖外衣,更显不凡的矜贵气度,倾身探进窗里,同她玩闹似的嬉笑问:“开着窗户等我?”

  月栀扭过脸,“我在看海,没有等你。”

  余光瞥见他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心下一软,添了句解释:“你不是在跟侯爷聊正事吗,我以为你们会聊到下船。”

  “事情已经查的七七八八,证据在手,只需要叮嘱几句,剩下的他们自然会去做。”裴珩俯下身,手肘撑在窗台上,不要她关窗,也更往她面前凑近。

  神情关切道:“我看你精神不好,是昨晚累着了还是着了寒气?”

  说着就伸手要往她额头上碰,是她熟悉的亲昵,却不敢出现在皇帝身上。

  月栀身子后撤,躲开了他的触碰,转移话题问:“岛上的人,你们要怎么处置?还有那些被贩卖,怀了孕的女人,她们很多是被家里人卖了的,难道把她们送回家里,让人再卖一遍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官军中已有长史提了计策,等官船到港后,让他们录下口供,愿意跟家人回去的就回家,剩下无家可归的就在附近州府一带安置一片荒地让他们开荒落户,若实在舍不得那岛,就给他们几艘小船,让他们去岛上谋生。”

  他没能摸到她的额头,指尖在她脸颊边掠过,落在了她脑后梳起的发髻上。

  轻柔的抚摸青丝,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笨拙,眼神始终落在她脸上,小心翼翼的问:“我们一夜没见,你怎么也不问我好不好?”

  明明分开时,还吻他来着。

  他以为她也对他心动,情难自抑,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难道是他自作多情?

  心里像有虫子在爬,看她躲闪又疏离的神情,撒娇似的怨怼起来,“想来是阿姐忘性大,不记得我昨日的辛勤,或许是我没让阿姐尽兴,让你转眼就忘了。”

  孩子似的胡闹,月栀不想理他,奈何他一双眼睛乱瞟,一张撅起的嘴更是说的人面红耳赤。

  “古有负心汉,今有薄情的好姐姐。”

  “你不当我是你男人,也不能吃干抹净就转脸不认人啊。”

  “好阿姐,我哪里不好,只要你说,我都能改,只怕你这张嘴……除了亲我,什么都不说。”

  月栀都快把嘴唇咬破了,也止不住耳根上蔓延来的热意,转过脸去看他,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像跌进了阳光下清透的海水中,让她心跳一滞。

  良久,才叹道:“如今已经安稳了,何必再做那把戏,没名没分的,算什么?偷/情还是私/通?”

  “那你给我名分。”裴珩火热的看她。

  月栀怄气似的跟他对视,注意力却被他俊俏的模样引走大半,青年眉目清朗,鼻梁高挺,笑起来嘴角上扬,带着几分狡黠又热切的期待。

  额发被风吹起,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宽大的袖袍被海风吹荡,衣袂翻飞。

  月栀抿唇,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捋顺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安抚道:“很快船就到港了,你回船舱老实待着去,别闹了。”

  裴珩还算听劝,在窗外站起身,挪动了脚步。

  月栀以为他终于离开,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他屏退门边的侍女,推门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朝她身边走来,坐在了榻边。

  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往心口上按,几乎是合着心跳的频率同她说。

  “我没闹,说的都是真心话,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只要你点头,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滚烫又专注,像夏日的烈阳,灼得她心头怦怦直跳。

  刚刚结束杀戮的年轻帝王,此刻却收起爪牙,像只眼巴巴讨宠的大狗,热烈又单纯,眼中只有她。

  她被他看得脸红,想抽回手来,可对着这样一双眼眸,哪还说得出半句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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