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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盈满春光的室内, 女子单薄的身影落在青纱帐上,冷淡又抗拒。

  青年的呼吸声依旧响在床边,没有因为方才的争执而挪动半分, 月栀闭上双眼,两行清泪落下, 只觉得坐在那里的裴珩,陌生得可怕。

  这真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吗?

  记忆中, 捧着书卷在烛火前,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教她背书的小太子, 流放路上跟在她身后怯生生拽她衣角的小孩……那个救她于危难,背着她回家的可靠少年, 何时变成了这样?

  “阿珩……”她声音干涩, 护住小腹,向后缩了缩。

  “你可能误会了些什么, 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你不是也叫我一声“皇姐”吗……方才的话, 我只当没有听过……”

  曾属于两个人的爱巢,裴珩坐在原处,却从男主人变成了不受欢迎的客人。

  他容貌俊朗,身形挺拔如松, 有帝王威仪,可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却烧着一团阴沉的暗火, 执拗又滚烫。

  身子微微前倾, 声音低沉而坚定。

  “皇姐, 你现在这样……朕不能看着你独自煎熬,驸马不知所踪,你又有身孕, 朕可以……”

  “别再说了!”月栀猛地打断他,攥紧锦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想代替驸马?照顾我?我是你的皇姐!比你年长六岁!你我相伴十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那时候你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你想要我怎么看你?”

  她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只是……只是久在深宫,身边没个亲近的人,心思都糊涂了,才把依赖错当成……”

  她甚至无法说出那两个字。

  “朕没糊涂!”裴珩声音焦躁,但他立刻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却掩不住那份灼热。

  “朕分得清,从小到大,只有你真心待朕好。朕记得你怕朕夜里睡不好,绣布偶给朕玩,朕被人指责欺负,是你替朕出头,护着朕,人人都弃朕而去,只有你留了下来……那些好,朕一件都没忘。”

  “如今你失了驸马,腹中又有孩子,朕有能力保护你,朕想陪着你,为什么不行?”

  他说着,伸出手想触碰她憔悴的脸颊。

  那手指修长,触及她肌肤的一瞬间,月栀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眼底尽是难以置信和冰冷的疏离。

  “别碰我!”她厉声道,声音因虚弱而无力,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你出去!”

  他变了,变得令人难以理解。

  月栀不明白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她只觉得他执拗,她看他从来都是那个追在她身边,软乎乎喊她“月栀”的孩子,他却……他一定是疯了。

  甚至以为是的“人生圆满”的幸福,在短短半个月内悉数崩塌。

  她几乎是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僵硬到发冷,听到他的呼吸都觉得紧绷到快要窒息。

  裴珩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他看着她清减许多的面容,眼下是疲惫的青灰,几句发怒似乎都耗尽了她的力气,不肯看向他的眼睛里,是震惊、气愤,和一丝他看不懂的迷茫与伤痛。

  他胸腔里翻腾的热切和冲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熄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疼。

  心疼她伤痛成这副模样,更气自己情之所至的步步紧逼,又加重了她的负担。

  她如今情绪激动,身体又重……他在不能操之过急。

  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年轻帝王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一点点压下,重新覆上一层深沉的克制。

  “好,朕这就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几分暗哑。

  裴珩站起身,转头不舍的看她。

  “皇姐,你好好休息,只当朕没说过这些话,只当今日朕没有来过。”他转过身,黑金色的衣袍垂在身后,留下一句。

  “皇姐的身子要紧,府里缺了什么,需要什么,随时让人来告诉朕。”

  是关切,也是为她递了台阶。

  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再找他。

  月栀却抹抹眼泪,心痛的捂住了耳朵——裴珩的胡话疯话,她不想再听了。

  她独自缩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随着院中拂过的一阵春风一起消失在院外,自己紧绷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缓缓侧倒下去,手指颤抖地抚在小腹上,心中一片混乱的冰凉。

  主院外的石板路上,帝王高大的身影久久伫立。

  看此间风景依旧,山水草木在春风春雨的滋润中迸出勃勃生机。

  度过了严寒冬日本该迎来暖春,他却觉得通体生凉,望着已经看了几个月的旧景,竟觉得陌生的很。

  为何她会爱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相识不过一个半月”的“驸马”,也不愿意接受同吃同住了十年的他呢?

  难道只因为她看着他长大,就要永远把他当成孩子看吗?

  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裴珩抬手,刚才触碰过他的指尖似乎仍残留着她的气息,凑到鼻尖轻嗅,心中的焦躁稍有缓解,眼中随即闪过一抹与他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深沉。

  出行仪仗随着皇帝离开,公主府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婳春匆匆跑进卧房,看到床榻间快要哭的晕厥的月栀,吓得她忙叫人去喊“苏太医”,自己冲到床上去,将人扶起来。

  “公主?公主您这是何苦呢?”她拿袖子给她扇风,看她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帕子轻轻一擦便浸湿了。

  月栀偏过脸,泪流不止。

  “我想回燕京……”

  婳春心疼地皱起眉,给她擦泪,忍了又忍,将听到的这话咽进了肚子里。

  *

  同样微寒的春日,在陈家是锦衣玉食的无事消遣。

  梳妆镜里,沈娴一手捏着螺子黛,对着镜中的自己慢条斯理地勾起最后一笔眉梢。

  看自己被胭脂水粉养的越发光彩照人的面孔,她满意的笑了起来。

  嫁进陈家后,整个人都富态慵懒起来,年节的宫宴后被禁足在家抄《道德经》,虽叫她少了外出交际的机会,却能名正言顺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每日只要养好面容,吃吃玩玩睡睡,日子便顺遂的过去了。

  虽然陈兰泽不爱搭理她,新婚不到三月就分房,但她也不见得稀罕一块石头,还是一块看不中用的短石头。

  近来最让她高兴的,便是公主府那桩事:梁璋失踪了,至今也没找到,宁安公主整日以泪洗面。

  “难怪上天没让我嫁成梁璋,原来是怕我受了这份罪。谁让他们那么恩爱,活该受罪心疼,哪比得上我清清静静的安享荣华好呢。”

  镜中人唇角难以自抑地,一点点弯了起来,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月栀失了夫君,裴瑶那贱人更是在军中不见了人影,想是知道自己寡妇的身份出不得门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了。

  与她有过节的人过得不好,于她而言,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只是可惜了那位曾惹得满京闺秀趋之若鹜的探花郎,年纪轻轻便没了。

  沈娴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唤来小雀,“闲了这些日子,外头热闹也听够了,去取出我从凉州带来的那副发绣,咱们去给老太太见礼。”

  “是。”小雀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了许多年之前,自家小姐为了给府中的老夫人过寿请人绣的南山鹤松图。

  后头老妇人过世,侯爷也过世,这发绣便又回到了沈娴手上,因着珍贵异常,一同带进了京。

  主仆两个带着装裱好的绣品,前往东院陈家大房的住所。

  陈老太太今日精神头颇足,正由两个丫鬟捶着腿,听一个小丫头念坊间新出的话本,见外头有人进来,她掀了掀眼皮。

  “孙媳给祖母请安。”沈娴笑吟吟行礼,主动往陈老太太跟前凑。

  “是老四家的儿媳妇儿啊。”陈老太太摆手让丫鬟们撤开,让沈娴坐到她跟前来,“家中儿女孙辈多,你倒有孝心,隔三差五就来请安。”

  沈娴接来发绣,将画轴徐徐展开,“偶然得了幅小画,想着祖母是风雅的人,特拿来请您品鉴品鉴。”

  条件画卷上绣着的墨色,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前倾,手指虚虚描摹着细细发丝的纹路,不由的赞叹。

  “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难为你寻来,你这孩子,最有孝心!”

  沈娴低眉顺眼:“祖母喜欢就好,孙媳盼着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便将此物赠给祖母了。”

  闻言,老太太更是开怀,又絮絮说了许多,才叫人把画卷收起来。

  身侧的小丫鬟俯下身来拿,衣袖从沈娴鼻尖拂过,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香气。

  ——是她每日用在脸上,陈兰泽唯一一次开口说过“尚可”的杏花粉的气味。

  杏花粉价贵,一个小丫鬟怎么可能用得起。沈娴觉察到不对,视线悄无声息地扫过去。

  是个身段窈窕,长相柔美的丫鬟,从前来请安的时候并没见过,瞧着年纪比其他几个丫鬟年纪大些,肤粉描眉,打扮的倒是漂亮,在老太太院里伺候,至于把自己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的?

  那丫鬟似有所觉,后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地将头埋得更低。

  老太太毫无所觉,仍沉浸在得画的喜悦里,对着那南山鹤松图赞不绝口。

  沈娴却半分听不见耳里了,一出院子,就吩咐小雀。

  “去,给我盯紧老太太身边那个新来的丫鬟,尤其是……夫君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我要知道,她的杏花粉是怎么来的。”

  “是。”小雀憨直但不多问,已经做惯了这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日,沈娴已经没闲情对着别人幸灾乐祸。

  她坐卧难安,心里想着分房睡,却三天两头不回院来的陈兰泽,此刻指不定在哪个小妖精屋里。

  难怪他近来没再往外头跑,原来是在府里有了新人,同她在一处,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一个月都不见得同房两次,对着没名分的野女人倒是钟情的很啊。

  第三日黄昏,小雀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快说。”沈娴坐在妆台前,正卸下一支点翠步摇,声音冷硬又焦急。

  小雀低下脸,声音发颤:“小姐,奴婢按照您说的去盯老太太院子里的那个丫鬟,她叫意柳,是二房老爷买给老太太使唤的。”

  “她在老太太的院里有间住处,奴婢刚刚在她的屋后偷听到,听到姑爷给老太太请过安之后就进了意柳的屋里,他们两个现在正在……正在……”

  果不其然!

  沈娴拍案怒起,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的夫君是如何握住那奴婢的手,如何为她敷粉画眉,与她在床榻间缠绵缱绻。

  “哐当——”点翠步摇被她摔的粉碎。

  他冷落正妻,去和一个婢女私相授受!有过一个外室还不够,竟连老太太屋里的婢女都惦记,真恶心!

  可怜她本该是高贵的郡主,竟被一个上的台面的丫鬟比了下去!被自己精心挑选、百般庆幸得来的夫君如此作践!

  气血疯狂上涌,沈娴几乎要冲出去,将那对狗男女揪到庭前,让所有人都看看陈兰泽的嘴脸!

  可脚步刚迈开,就被钉死在地上。

  撕破脸,然后呢?和离?归家?回郡主府还是回燕京?

  享受过陈家的奢靡,哪里还看得上那点可怜的郡主俸禄,她真要为了一个男人,背上被嫉妒的恶名,被休弃,告别这华服美饰、仆从如云的好日子?

  沈娴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气硬生生哽在喉咙,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心口生疼。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看着镜子里光彩照人的妇人,叹了口气。

  “罢了,既是老太太都默许的事,我去闹了,府中也不会有人向着我。”

  “小姐,您打算就这么着?”

  沈娴摇头,“继续盯着她,我拿不住陈家和陈兰泽,难道还捏不得一个小小婢女?敢在府中与我争宠,早晚要叫她知道厉害。”

  富贵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她看着满桌满盒的首饰脂粉,怎么也笑不起来了。

  深宅妇人的怨念无处诉说,都化作了一场场春雨,从屋檐上流下。

  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雨,空气湿寒。

  公主府一连数日大门紧闭,谢绝访客,连宫里一次又一次送来请她入宫的口谕,也同样不接不从。

  府里下人对她的抗旨不尊战战兢兢,月栀却没心思去想裴珩会不会生气。

  最好他特别生气,撤了她的公主头衔,将她贬为庶民,她就可以去济州和干娘义兄团聚,去燕京找华青,甚至是去青州投奔已经出嫁的崔香兰。

  可皇帝没有生气,甚至几次三番亲自到访,车驾停在府门外,侍卫森严,引得街巷邻居窃窃私语。

  但她铁了心,只让贴身侍女去前厅回话,称病不起,硬是没让他进内宅。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生他的气、怕他、怨他,更担心自己因为看不清,再听到他的声音,嗅到他的气息,又会在心中将他与驸马暗暗比较相似之处。

  驸马失踪近一个月了,她对他的记忆,仅存在于声音和气味中的记忆,快在日复一日的眼泪中流尽了。

  这日午后,婳春跑来她跟前,面带忧色:“公主,宫里又传话来了,说三日后皇上要去宝光寺敬香祈福。”

  婳春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道:“皇上特意嘱咐,说……说您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公主,如此为国祈福的场合,若您缺席,只怕宗室和百姓们会有诸多猜测,于礼也不合。”

  月栀坐在湖边的长廊中,听时停时落的细雨声,闻言,她闭上眼,指尖微微发凉。

  最亲近、最信任……他想见她,总能找到让她无法推脱的理由。

  她享受了公主的待遇,便不能不守公主的责任和规矩。

  无奈的点头,“我知道了,叫人去给宫里回话吧,佛寺的祈福,我会去。”

  *

  三日后,宝光寺主殿内香烛缭绕,诵经声庄严肃穆。

  月栀穿着一身素净肃穆的宫装,站在宗室女眷的最前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主殿正中,手中执香,身着龙袍的年轻帝王的目光。

  带着挥散不去的香火气味,像昏暗云层中投下的一缕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她全程垂着眼眸,按照耳边僧侣的提示,礼仪焚香、跪拜、聆听梵音,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得体,像一尊被人提着走的木偶。

  下跪祈福时,她在心中期盼:今年春雨充足,百姓能够丰收,边疆不要再有战事,远归的人能够回到家中……

  她避免与裴珩接触,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内心祈祷的声音和耳边僧侣诵念的低沉经文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时至下午,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

  文武百官和宗亲命妇们依序退散,月栀暗暗松了口气,只想立刻登上马车回府,却被僧侣告知。

  “皇上特意叮嘱过,要请公主同留在寺中清修七日,以示祈福的诚心。”

  月栀感觉自己被下了套,问那僧人:“历来皇帝入佛寺祈福,都有这样的规矩吗?”

  “历来是有这样的规矩,只是先帝在时,并不重视祈福祭祀等事,所以并未带宫妃或宗亲来此清修,但皇上是治世明君,自然与先帝不同。”

  他是皇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会有人为他找理由。

  月栀感到心烦,又不得不以礼回:“多谢师父提醒,本宫记住了。”

  婳春问:“不知我家公主和皇上各自住在何处?”

  僧侣回:“皇上住在距离主殿最近的见山禅院,公主是女眷,便住在寺中竹林一角的一念堂,那里清静,只有一条小路通过,不会有来往之人误扰了公主。”

  听到住处少有人经过,月栀稍稍松了口气,“多谢师父。”

  随即叫身后跟着的侍女随从先去一念堂察看,若有什么缺了少了的,便回公主府去取,一来一回,刚好能在天黑前收拾好住处。

  突然住到新地方,她不一定习惯。

  都怪裴珩心眼坏,不提前打一声招呼就叫她留在寺中,害她连衣裳都没多带一件。

  身边随从散去,月栀在婳春的陪伴下,沿着寺内一条僻静的密林小径往寺庙更高处行去,那里风声更大,阳光更盛。

  耳中充满了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更显得四周寂静。

  不料,刚爬上一处台阶,那个她最不想见到的身影,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小径尽头。

  他已换下了繁重的龙袍,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负手立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暖色的金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在他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锁住她。

  月栀眼中是交错的光影,并没有发现那里多了一个人,发觉婳春握紧她的手时,青年的呼唤声已经传到耳边。

  “皇姐……”

  他的手自顾自扶向她的手肘,刚触及她的衣袖,月栀的心便倏地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转身另寻他路。

  “皇姐就这么不愿见朕?”青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伤感,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月栀脚步顿住,知道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我身子不适,不敢叫你见了我的病容,怕坏了皇上的好心情。”

  皇帝一步步走近,挥退了她身边不知所措的婳春。

  密林间,只剩他们二人。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皇姐,你从来不称朕‘皇上’,为何不唤‘阿珩’,你还在生朕的气吗?”

  他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执拗,“就因为朕那日说了那些话?就因为……朕想在你心里,占有比‘弟弟’更多一点的分量?你便连看都不愿意看朕一眼了?”

  月栀被他话语里的直白逼得无所适从,指尖掐入手心:“阿珩,话我都已经说尽了,我只把你当弟弟,你何必要执着?”

  “弟弟?”裴珩蹙起眉头,忽然打断她,声音激动。

  “你我何曾有一点血缘关系,朕一直拖着没有让你上玉牒,难道你不明白朕的心思?你是把朕当成弟弟,还是以此为借口拒绝朕?”

  他的质问像潮水般涌来,带着灼热的感情,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栀被他逼得踉跄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阿珩,你在我眼中就是个孩子啊。”她试图辩解,声音发颤。

  “朕已经不是孩子了!”青年逼近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朕已经十九岁!再过小半年就二十岁了,朕是个男人!”

  灼热的掌心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往自己肩膀上搭。

  “你摸一摸,用你的手看清楚,皇姐,早在你失明之前,朕就已经长大了,是你心里只念着那个不能回来的人,为他伤心欲绝,宁愿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也不肯分一点点心思给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朕。”

  “难道要朕也失踪也死了,你才会想起朕的好,才会对朕念念不忘?”

  他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一双乌黑的眼眸中盛满了不甘与渴望。

  月栀的手被迫与他身体祈福的弧度一起浮动,那宽厚的臂膀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堵在这里,不得松脱。

  青年字字真切,却没能牵动她的心肠。

  哪怕他如此逼迫,她也无法对他产生一丝男女之情,连一丝悸动都没有,只有被“弟弟”纠缠逼迫的羞耻感。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何时教坏了他,才叫他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于主仆、亲情之外的感情。

  月栀冷淡的反应让裴珩感到心痛,自己锥心泣血,她面上却只有为难和尴尬。

  明明是一张令他心动不止的芙蓉面,此刻却深深刺痛他的心。

  “朕只是……想你能看看朕,不是当作弟弟,而是当作一个男人……难道是十恶不赦,会让你厌弃朕到如此地步?”

  他低下头来,额头几乎要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带着几分恳求意味。

  月栀看不见他,不知那眉眼早已脱去了少年的稚嫩,棱角分明,带着帝王的锐利和青年特有的清俊。

  他汹涌的情感从低哑的声音中溢出来,烫得她心口发疼。

  头脑中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感到自己浸满悲伤的心进来某些炽热的、她难以招架的情绪——她快要被裴珩那汹涌的感情给冲垮了。

  月栀闭上眼,搭在他肩上的手猛然抓紧,声音虚弱却坚定。

  “阿珩,求你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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