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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月升正空, 院里的御林军退到门外。

  裴珩去东厢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确认自己身上没再有血腥气,再次踏入堂屋。

  这些日子他要安定各州府的太守府尹, 要根除贵妃家族的势力,如今在边境线外刚打完一场胜仗, 如何安置凉州军、提拔与他浴血奋战的将士,又是萦绕在心头的一件大事。

  小时读书念诗, 本想做一个仁德温和的君王,如今却一刀一剑拼杀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帝位, 哪怕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民间仍旧对他非议不小。

  大事小事萦绕心头, 他感觉心里乱糟糟的, 无处与人诉说。

  手被撩起门帘,里间内, 清亮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丝丝缕缕爬上女子安寝的床榻, 温顺的栖在她的指尖,枕在她脸侧。

  裴珩仿若走入仙境,看到了一位超然出尘的仙子。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不受控制的落在她纤长白嫩的指尖, 沿着露在袖口外手腕突出的骨节,描摹着她手臂的轮廓, 一路爬向那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口。

  裴珩低眸, 不自然的偏过视线。

  他已经十九岁, 又在军中数年,对男女之事虽无面面俱到的了解,也有了朦胧的认知——像他这般, 入夜后潜入女子闺房,实非君子所为。

  可他就是想来见她。

  心里乱成一团时,正常上杀敌杀红了眼时,看着皇帝死在自己手中,心底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怅然时,他都非常非常想见她。

  裴珩轻轻走到她床边,坐在床沿上,借着月光,静静的看着她面目柔和的轮廓,像一朵开在月夜的栀子花,清新圣洁,美的叫人心动。

  人在战场时,身边将士多是思念父母妻儿,他心里念的却是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

  他从未喊过她“姐姐”。

  因他想,月栀为他付出的一切,这十年来的陪伴与爱护,不是简单的成为她的弟弟,就能顺理成章的接受。

  他想给她更好、更多的东西,只要她想,无论要什么,天涯海角他都会给她找来。

  每每念着她,他便不是什么“将军”、“太子”,仿佛回到那一年的冬天,安心的依偎在她身旁,因为知道她不会离开自己,心中便不再忧惧燥动。

  她睡得很安静,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是昏迷醒来后喝了太医熬煮的苦药才又睡下。

  轻嗅着空气中独属于她的味道,看着那隐没在被下的柔软曲线,裴珩的心猛的跳了一下,脑袋里竟然幻想自己掀开被子躺进去,像小时候一样睡在她怀里……

  他清咳了咳,转头看向地面。

  月栀一整日都朦朦胧胧的,晕了醒,醒了睡。

  自从眼睛出了问题,她的耳朵变得灵敏许多,睡梦中听到另外的呼吸声,还以为自己是在大牢里,心想又是谁来探监,条件反射的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自己身边,月光照映下,她朦胧的辨认出来人的身形,依稀分辨梦境与现实。

  “裴珩?”她轻声唤他。

  坐在床边的青年听到声音,立马转过脸来,看她长睫煽动下水润的眼眸,心中又是一颤。

  “我在。”他滚了滚喉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没想把你吵醒……你要喝点水吗?”

  月栀摇摇头,抬起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发现袖口稍许短了那么一截,皱眉,“你才出去多久,身量又长了不少。”

  可惜她看不见,不能亲手为他添新衣了。

  听到熟悉的关切,裴珩紧张又激动的心缓缓落地,整个身子都放松下来,像往常一样同她撒娇。

  “我都出去七个多月了,如今坐在你面前,你就只看我的衣裳,都不看看我的人?”

  月栀被他逗笑,“我倒是想看你的人,哪里还能看得见?”

  语毕,手腕隔着袖口被一只大手握住,引着她的手向上,温热的呼吸俯下来,便有轮廓凌厉的下颌搁在了她掌心。

  “你摸摸看,我有没有变丑?”他温声引导。

  微凉的手在他的托举下,渐渐热了起来,月栀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从被下抽出另一只手,沿着他侧脸的轮廓抚上去,从皮肤细腻的颧骨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突出的眉骨,一路抚到眉心。

  哪怕瞧不见,她也能通过过往的记忆拼凑出这是怎样一张长开了的俊脸。

  许久不曾与人接触的手,也在这短暂的游戏中,恢复了正常的知觉。因为失明而惊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你打小就生的好,还住在望山村时,大家都夸你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小郎君,如今是越长越好看了。”

  贪恋她掌心的温度,裴珩迟迟不愿松开她,一只手掌撑在她身侧,就这么伏着身子跟她说话。

  “日后你想看我,便这样看。”

  “夜深人静无人看,同你嬉闹两下便罢了,哪能总是这样。华青总说你聪明得体,言传身教,你可别教坏了她。”

  “她哪里会跟我学,分明与你更亲近。”

  “咱们相伴多年,我把你们当做弟弟妹妹,待你们同样亲近,可没有偏心过谁。”

  裴珩不知道她为何会觉得他会吃华青的醋,忍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澄澈明亮的眼睛,喉咙渐渐热起来,不自觉抿了抿唇。

  “月栀,我升了官,不日便要调任去京城,你随我一起去吧。”

  月栀懵懂的眨眨眼睛,似是深思,偏过脸去犹豫道:“我的眼睛坏了,不方便走动,随你上京恐怕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何况我买的宅子和静安侯赏你的屋田都在燕京,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不能说丢就丢了呀。”

  裴珩心中一堵,又听她说。

  “华青与王大哥定了亲,现下你回来,我也出了牢狱,他们的婚期不能再拖了,我们要是都走了,华青成婚后,在燕京就没有娘家人了。”

  月栀想着自己手里有钱,可以买个丫鬟照顾自己起居。

  若跟裴珩去京城,一来他是大官,事务繁忙,哪能顾得上她,二来,官眷需要交际,不谈出身,单她双眼看不见这一点,便会成为旁人的谈资。

  帮不上他,又会给他添麻烦,自己还是不去的好。

  裴珩沉默半晌,问:“你不想你的干娘和义兄吗?他们或许还在等你回去。”

  刚到北地的那两年,月栀很想念他们,可渐渐的,生活的柴米油盐让她没有功夫在想那么遥远的人和事。

  “都过去多少年了,义兄一定早就娶妻生子,干娘膝下儿孙满堂……我眼睛看不见,回去又不能给干娘尽孝,何必叫他们徒生伤感。”

  “那我呢?”裴珩快要压不住心中的委屈,“你为华青考虑,为干娘和义兄考虑,难道就不为我想吗?”

  月栀不解:她想了啊,第一个考虑到的不就是他吗?

  在床上躺的久了,头有点晕,她从他手心抽回手来,扶着床榻坐起,与他面对面坐着。

  “裴珩,你生我的气了?”

  裴珩扭过脸,“不是生气……如果我执意要带你走,你会生我的气吗?”

  月栀哑然,疑惑:“为何一定要带我走,难不成是想让我替你相看门当户对的小姐,让我在你们家里做一辈子老姑婆?”

  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她今年都二十五了,为他少年时的一句许诺,至今都没有遇到心仪的男子,如今眼睛又坏了,嫁人就更难了。

  “看到你功成名就,华青姻缘美满,我已经心满意足,日后只叫我一个人安生的呆着吧。”

  不拖累他们,也是保全自己的尊严。

  “不。”青年坚定的拒绝让她心下一紧,刚要再解释,被他的话头堵住。

  “我要带你一起走,你不答应,我绑也要把你绑走,哪怕你生我的气不理我,我也会这么做。”

  他声音低沉,语气中多了几分少见的偏执,听得月栀心里没底,不知他说的是气话,还是真的会这么做。

  “裴珩……”她伸手想要碰他,却只蹭到他起身时垂落的衣角。

  “我回去睡了,你也早些歇下吧。”

  裴珩留下一句,转身离去,独留她一个人坐在榻上,对着夜色黯然神伤。

  他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京城回来,脾气变大了好多。

  *

  一整夜,裴珩翻来覆去睡不着,胸膛里有一股无名火,明知道她是这般温吞随性的脾气,却还是想要被她坚定的选择。

  只要她愿意和他一起走,一切就都不成问题,可她却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是最大的问题。

  裴珩气自己没法立刻治好她,气她心里把他和华青放在同等地位。

  郁闷了一夜,清晨起来,又是数不清的事情在等着他。

  去军中论功行赏后,带着亲信前往静安侯府,里面正在大办葬礼,靖安侯的棺椁就停放在院子里。

  裴珩上前奉香,起身时瞥了一眼在一旁守孝的侯夫人和沈娴,二人一个低眉顺眼,一个眼神不甘的瞪着他。

  哪怕侯夫人再三提醒,沈娴依旧不肯低下视线,若不是在场宾客无数,她早就去裴珩面前质问——

  为何同样喝了毒酒,只有她爹死了?

  为何原归军侯统领的凉州军,如今成了裴珩的势力,都听他统率?

  为何她爹去世将近三个月,军中连一道密信都不发来,直到现在才将她爹的尸体送回,尸身都已经化成白骨了!

  裴珩的侍卫示意沈娴收起仇恨的眼神,被裴珩拦住,三人一同到后堂说开。

  “静安侯对孤有知遇之恩,如今他已往生,孤于情于理都该照拂侯府。”

  “孤赏沈家黄金百两,许沈家郎君成年后可以承袭静安侯的爵位,封侯夫人为二品诰命,至于沈家小姐,孤封你为县主,若你有心仪的郎君,孤日后可为你赐婚。”

  旁的都罢了,只一个二品诰命,一个从三品县主,便是国公王府家的妻女,也不一定能得这般恩赏。

  侯夫人下跪谢恩,“臣妇谢殿下赏,必好生教养儿女,不辜负殿下的恩赐。”

  她身边的沈娴哭着跪下,头却不肯磕下去。

  侯夫人着急拉她,裴珩也不恼怒,直言:“瞧你心中有气,不知你为何怨孤?”

  “我爹那么看重你,往日为了让你消气,他连我这个女儿都不疼了。是我爹助你重回太子之位,你却夺了他的兵权,害他身死他乡!”

  此言一出,裴珩还没恼,侯夫人就慌乱的起身给了她一巴掌。

  “我看你是伤心昏了头,你爹因中毒而亡,那毒是贵妃母家派来的刺客下的,与殿下有什么关系?何况战场刀剑无眼,此战死伤将士无数,有几个将士家眷能如你我这般因功受赏,殿下对我们家已是格外看重,你怎能待殿下如此无礼?叫你爹在天之灵要如何安息!”

  沈娴被母亲打得晃了神,捂住发疼的脸,垂眸泣泪。

  运棺回来的将士已经将静安侯生死的前因后果都告知给了沈家人,如今侯夫人又亲自说了一遍。

  裴珩再看沈娴的眼神,仍带着些不服气的倔强——此女非善类。

  他看向侯夫人,“如今静安侯亡故,世子又未成年,不知夫人如何打算?”

  “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知道教养子女,操持家事,至于侯府,还得靠殿下庇佑,我等内宅女眷又能做什么呢。”

  “既这样说,孤瞧沈姑娘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随孤一同回京,孤亲自为她指一门亲事。”

  侯夫人心想殿下果然待沈家不薄。

  她留在燕京照顾儿子,让儿子顺利长大继承爵位,而女儿进京得太子殿下亲赐良婿,是为儿子的未来开拓人脉,如此安排,对沈家而言是上上之选。

  “可她一个女子,怎好孤身在外?”

  “这你不必担忧,只要她愿意,孤会赐她宅邸,婚嫁事宜,都由宫中出钱操办。”

  侯夫人满脸感激,拉扯着沈娴一同下跪谢恩,“多谢殿下为我这不争气的女儿费心,沈家世世代代都会铭记殿下的大恩。”

  裴珩的照顾面面俱到,沈娴心想自己得封县主,进京后又会有宅邸、高门良婿,前程一片大好,比只能苦守在燕京吃风雪的弟弟好上太多。

  看在这些“补偿”的面子上,她低下了头颅,磕头谢恩。

  裴珩看着母女二人,眼神冷冽。

  因利而合的关系,便以利而结,若她们懂分寸,感念天恩,他便不会怪罪这点失礼,日后若还不懂事,就不会像今日这般轻轻放过了。

  *

  侯府出殡,城中避讳三日。

  三日后,华青出嫁。

  哪怕裴珩私下与她将实情托住,说同他回京城便可位至郡主,华青仍不为所动。

  她说:“我喜欢这样简单的日子,柴米油盐,自力更生,不必享着云端上的富贵,又日日害怕会跌下来。”

  华青忧心的看向堂屋,真心劝他,“表哥,你若真的为姐姐好,就叫她留下吧,我和秋实哥会照顾好她,京城虽繁华,却有数不清的豺狼虎豹,她身子不好又坏了眼睛,哪里受得了那些勾心斗角,你叫她一个人如何待得下去呢?”

  裴珩坚持,“我会照顾她。”

  华青不信,“你如今是太子,不日便要继承大统,做皇帝要心怀天下万民,怎么可能一心一意照顾一个失明体弱的人。”

  裴珩羞愧垂眸:虽然自私,但他心中没有万民,只有月栀。

  兄妹两个终究谁也没劝得了谁,彼此各执己见,最后不欢而散。

  月栀并不知道二人在夜里的谈话,只在大婚当日听着欢喜的乐声,亲自为华青穿上嫁衣,为她添置了五大箱嫁妆,足足在里头塞了三百两银子压箱底,将她送出门。

  她眼睛看不见,没有办法陪华青上花轿,只能在裴珩的搀扶下,站到院门外,听喜娘一声声吆喝,听送嫁的队伍远去。

  人生终免不了一场场别离。

  从前她期盼温馨和睦的日子能持续到永远,如今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等裴珩也离开,便又只剩她一个了。

  入睡前喝下浓浓一碗汤药,给她看病的老大夫说要她好生休养,因此药里添了不少安神助眠的药材。

  一碗药下去,熟睡到天明。

  醒来,发觉身下的床在晃动,彻底清醒后才发现,自己是在马车上!

  月栀慌了神,那日被人哄骗进内宅下药的记忆一下涌上来,她紧张的摸摸身上的衣物,又摸索着车厢试图下马车。

  这架马车宽大,制式比侯府的还要奢华许多,车门是木头做的双开门,而非简单的布帘,她拍了拍马车门,发现推不开,慌张的喊了起来。

  “来人,救命!”

  随行保护在侧的小将听到动静,俯身安抚她,“姑娘别怕,我等是裴将军的属下,特随将军一同护送姑娘进京。”

  月栀记得她在自家院里听到过这个少年的声音,可依旧安不下心。

  “我没有要进京,我的宅子钱财都在燕京城,我不想进京,你们送我回去吧。”

  她见过宫里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监,因身体残缺,一辈子无法出宫,即便有干儿子照顾,久病床前无孝子,时间长了也没有人能熬得住。

  她不要裴珩一时因为心疼将她带在身边照顾,不愿自己挡了他的青云路。

  小将有些为难,见她情绪激动,便差人去前头请裴珩裁定。

  不多时,裴珩竟然亲自过来了。

  他叫停马车,坐进去,面对面看着慌乱的月栀,神情不忍。

  “我已经将家中的衣裳、值钱的金银器物都装上了马车,就跟在后面,一同带去京城,你不必再惦记。”

  “你怎能这样独断?”月栀气的想哭,“带我去京城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叫人知道你有一个瞎眼的姐姐,你面上会有光吗?”

  她受够了被人瞧不起,宁愿在小地方呆着自在,也不想再踏入那些权贵的地盘,受人奚落。

  “当真是做了大官,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若不是看不见,我非要打你一顿。”她憋屈的抽泣,抬袖掩面。

  她哭的梨花带雨,裴珩的心也跟着疼,看那一张一合的红唇,自己的唇不自觉的微张,吐出一口难耐的叹息。

  他落下窗帘,倾身过去,紧紧的将人拥进怀中。

  身体每一寸肌肉叫嚣的不安都消散在这个拥抱里,裴珩无法自控的抱紧她,按着她的后背压向自己的胸膛,深深的呼吸她发间的栀子花香。

  声音低沉:“你打我吧,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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