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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她这基本就是明示了, 也不知谢璟听进去了没有。

  景王殿下今日穿得是正经的朝服,金冠上镶嵌着宝珠,腰挂玉带钩, 显得整个人气势都强了不少。

  以致于他像往常一样给喻青整理文书、拿新拟的草令给她过目时, 喻青总是频频侧目——用一个金枝玉叶的王爷做副手,确实足够奢侈, 一般还真享受不到。

  然而, 午后出巡回来, 却发现谢璟将朝服换作了常服,喻青问他怎么换了身行头, 谢璟道:“太重了, 穿着好累。”

  喻青感慨, 此人真是一如既往地娇贵。

  她同时也奇道:“那你这身又是从哪来的?”

  谢璟道:“哦,我之前从王府带了七八套洗净的, 就放在隔壁。”

  喻青:“……”

  不仅是衣服, 他兴许连金冠也嫌沉,将发冠拆下, 然后换了另外的, 对着镜子娴熟地将头发重新束好。一片头发从他肩头滑落下去,喻青一瞬间想的竟然是: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手感。

  她喉咙动了动,然后移开了视线。

  ·

  自谢璟和皇后会面之后,陈家人又找了他几次,谢璟都没松口。

  这几日, 陈家昔年的一件旧帐恰好又在朝中被翻了出来, 族中朝臣开始四处奔走求人,没有下文,最终坐不住了, 派人来到景王府,告知九殿下,陈家和皇后愿意结盟。

  谢廷瑄一个再也不能夺权的废子,陈家就狠狠心抛弃了。至于皇后是自愿还是被迫就不得而知,总归她没顶住家族的压力。

  再过数日,就逢废太子谢廷瑄的生辰。陈家像景王承诺,会在那日动手,毒杀谢廷瑄。

  “甚好,”谢璟道,“等三皇兄生辰一过,我就携礼入宫拜见皇后娘娘,请她收我为养子。”

  计划非常顺利,只是他发现,喻青似乎很在意他和陈家的往来。

  谢璟没意识到那是喻青隐晦的提醒和关心,反而心下疑虑:难道喻家和陈家也有仇怨?罢了,替她一起出气好了。

  ·

  六月中旬,京城永平巷。

  昏暗简陋的堂屋内,谢廷瑄形容萎靡,靠在椅上。面色时而阴狠时而凄惶,最后又呆呆地看向房梁。

  刚被废时,他抱有一丝幻想,现在沦为阶下囚数月,他的心气已经消磨殆尽。

  门外传来响动,他缓缓转头,听见似乎有人穿过了院外侍卫的封锁,来到了他的门前,嗓音尖细:“殿下。”

  谢廷瑄听出是宦官,先愣住,然后跌跌撞撞打开门:“宫里来人了?接我出去了?”

  但只有一个人,他认出这是母后宫里的太监,对方拿着食盒。

  “今日是您的生辰,娘娘特地求了恩典,让奴才来给您送些趁口的饭食。”

  “生辰……?呵,我都忘了,”谢廷瑄卸下了力气,冷笑道,“一口吃的,又有什么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这也是娘娘的一片心啊,”宦官哀戚道,“娘娘告诉您,好自珍重,以待来日,往后总会有转机。”

  永平巷口,陈文华往院门内张望一眼,心道应当不会出意外。

  这是,外面传来了车辙声,停在巷口。陈文华眼皮一跳。

  随后,一名披着斗篷的人在侍卫的拥护下走过来。

  “哦,陈大人也在。”

  陈文华闻声惊道:“……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看不见斗篷下景王的脸色,然而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听说今日皇兄就走了,本王于情于理都得来送送。”

  他走进院内,门口当值的守卫目不斜视地放行。

  ·

  屋内谢廷瑄听着宦官劝言,心头亦是百转千回,最终打开了食盒,里面的确都是他喜欢的菜色,是母后布置的没错。

  这时,门口又有脚步,不禁是谢廷瑄,那宦官亦是一愣。

  两名侍卫推开门,迎着一名身形高挑、不见真容的男人。

  “你是谁?”谢廷瑄道。

  “我叫做谢廷晔。”对方声音陌生而低柔。

  “谢……廷晔?”

  这分明是皇子的名号,谢廷瑄却从未听过。

  “我是今年才回京的,你不认得我也正常。皇后娘娘正要收我为义子呢,”谢廷晔道,“其实我应当叫你一声继兄。”

  谢廷瑄去看宦官,宦官面白不语,他顿时明白了。

  ……母后要收养一个新皇子。

  他心想这兴许是母后和陈家的周转之法,于是忍耐下对方的挑衅,咬牙道:“原来如此……那么,就请你代我照看母后了。”

  谢廷晔道:“我会的。毕竟你以后也见不到她了。”

  “……什么?”

  对方悠悠道:“母后答应了我,收养我之前,会先除掉你。”

  “怎么可能?”谢廷瑄双目圆睁,“你在胡说什么!”

  见他扑上来,谢璟后退半步,两侧侍卫把废太子按倒在地。谢廷瑄粗喘挣扎未果,许久后回神,抬头看着一口未动的食盒和抖如筛糠的宦官。

  谢璟道:“公公,你来说,这里面有什么?”

  宦官跪倒,颤抖道:“皇后娘娘命人在里面放了……药……”

  谢廷瑄不敢置信。

  自己才是母后的亲生孩子,母后竟然……如此狠心?

  他双目赤红,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望向谢璟,哑声道:“我……不会妨碍你,不会动你的位置!求你……放我一马,我可以为你做事……”

  谢璟疑惑道:“你在求我吗?”

  想活的心战胜了尊严,谢廷瑄跪在地上,直接磕了几个响头,哀声道:“求您,放我一命。”

  谢璟笑了笑,居高临下看着谢廷瑄,摘下斗篷。

  光线暗淡,谢廷瑄看着这年轻的男子,一阵恍惚,竟想不起在哪里曾见过这张俊俏精致的脸。

  “认不出我?”谢璟问。

  汗水从谢廷瑄额头上滑落,他真的不知道。

  “还记得你是怎么当上太子的?”谢璟道,“你舅舅栽赃嫁祸,你上书构陷我外祖。我母亲被幽禁,哥哥在天牢待了三个月。”

  谢廷瑄艰难地回想往事,复又仰头看着谢璟的脸,瞠目结舌。

  “你是……容妃的孩子?怪不得,你长得像她……可是,不对,容妃她什么时候……”

  “其实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谢璟平静地说,“我刚到中宫不久,你带表弟进宫,他趁四下无人抱着我不放,我就投了池塘,是你替他遮掩过去的。永康公主觉得我不配做你们母后的孩子,用药引蛇到我的寝宫,毒死了一个侍女,是你让人去收的尸。你大婚那年,觉得我生病会妨碍你们的喜气,就把我迁到行宫过了一个冬天……”

  谢廷瑄愣了,终于想到这双幽深的眼瞳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那个母后宫里总是安静柔顺低眉敛目的小姑娘。

  “……清嘉?”谢廷瑄道,“这不可能。清嘉不是死了吗?不,你到底是男是女……你是什么妖孽?你是来报复我们的……?”

  对方口中他的表弟,去年获罪流放客死异乡,而胞妹永康公主自从东宫倒台后便终日郁郁,后来染上失心疯,每天被绑在床上被人喂水喂饭。

  “你对我做了这么多事,却认不出我的脸。幸好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然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回来,”谢璟道,“当然,你在我眼里也早就是死人了。”

  死去的七公主是怎么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严丝合缝地骗过了所有人?谢廷瑄永远也想不通了,侍卫已经饭盒摆在了他的面前,往下压他的脊背。

  谢璟俯身,微笑道:“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感谢你。你给我找了个不错的归宿啊。”

  ·

  屋内最终归于平静,良久景王从里面款款现身,似笑非笑地看了陈文华一眼,然后回到了马车上。

  陈文华透过缝隙,看到里面横陈的尸体,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这景王比想象中更狠些,单是逼别人做还不够,非要亲眼过来确认才行。

  先前那个宦官也小心翼翼地出来了。

  “大人,”宦官道,“奴才回宫去,给皇后娘娘复命。”

  ·

  废太子在生辰当夜自尽,不知他是从哪偷藏了毒药,等到送饭的人第二天发现他时,他已经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收到消息时,喻青颇为意外。

  “谢廷瑄死了?”

  她总觉得废太子那种色厉内荏的草包,多半是没有自尽的骨气的。

  另一旁谢璟好奇道:“谢廷瑄是谁?”

  喻青:“……”

  她道,“先前是东宫太子,你回京前被废了。”

  谢璟:“哦哦,这样啊,我想起来了。我说这么耳熟……”

  喻青无奈道:“你多少也上心些。”

  谢璟道:“皇子太多了,哪记得过来。再说我也没见过他……”

  就算被废,那也是皇帝皇后的亲子,死讯传到皇宫,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皇后在中宫当即哭昏过去,对着来看她的皇帝,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瑄儿是有错,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傻……”皇后道,“他毕竟是陛下和臣妾亲生骨肉啊!”

  皇帝许久未进中宫,两人虽有隔阂,但到底多年携手,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皇帝也不免动容。当初只是将谢廷瑄禁足于皇城,其实也是他不忍心。现在人都死了,自然想起都是他的好,难再追究他的过错。

  “朕本来已对他网开一面,”皇帝道,“不想他却如此执着。”

  皇后道:“陛下,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其实他本性不坏,当年种种,也是臣妾溺爱,教子无方。这一年多下来他必然受尽了苦楚,才会一时想不开……”

  皇帝也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痛心。”

  “以前臣妾就算见不到他,也有个念想,”皇后痴痴地说,“现在,瑄儿走了,永康也病着,臣妾往后了无生趣了……”

  “罢了,”皇帝道,“就将他依礼下葬吧。”

  皇帝最终松口,给了谢廷瑄一份哀荣,还是按照皇室身份安葬,停灵三日,移去皇陵。

  中宫上下皆着缟素,皇后坐在椅上,面色阴沉。

  “九殿下说最近他在北宸司很忙,”侍女低声道,“一时抽不开身过来,再等等。”

  “他急匆匆地要瑄儿的命,现在却又如此拖沓,”皇后道,“……傲慢无礼至此,总有天会付出代价的。”

  夜晚,皇后在寝宫中心神不宁,终于有人奔入殿门,扑通跪下。

  “成了?应当把人带出来了吧?”皇后急切道。

  “娘娘,带是……带出来了,”宫人艰难道,“我们按照计划将三殿下带出棺椁,转移出皇陵……可是……”

  “……可是三殿下的尸身,已经……腐坏了!就算喂了解药,也没有苏醒啊。”

  皇后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坠地,摔得粉碎。

  ·

  谢璟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

  “假死谁想不到,”他说,“都是玩剩下的了……这茶还挺香。”

  谢廷昭道:“等会儿让人给你带两包装走。”

  谢璟道:“好啊,正好北宸司缺点好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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