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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话音落,屋内沉默了。
不过须臾,程冶双眼坚定,举起四根手指道:“臣对天发誓,臣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
郑衍瞥他一眼:“朕知道。”
他沉吟片刻,道:“叫人立刻去搜查源头,务必抓到第一个提到你的人。”
天光渐亮,郑衍敲敲桌案道:“若非恰好猜准,那是从前就知道你能耐且察觉你曾经离开瀚海的人,此人......”
他脑中蓦然浮现一个人名,嫌恶地蹙了蹙眉。
再联想一番亲卫和在京中呈上的密报提到的消息,他要抓捕的两波人,其实是同一波罢了。
郑衍微微一哂,起身道:“朕亲自去。”
程冶还在茫然,不确定地问:“是谁,是谁猜到臣是去做什么的?可即使真有人猜到了,单单他一张嘴说臣曾经离开过瀚海,算什么证据?怎会真有这么多人信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郑衍简略道。
他当然相信程冶不可能将这事透露给别人知晓,这对他而言更是灭顶之灾。经过程冶时他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起来,突然又想到什么,停住脚步。
郑衍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命令在后伺候笔墨的高辅良道:“朕夜里做的批复不用管,等朕过几日再议。”
他给涉案所有人都定了秋后问斩。
一刀斩怕是要生出乱子,也该再审查一番。
高辅良轻声应下,小心翼翼地收好密报奏疏。皇帝虽面色镇静,说的几句话也都是平平淡淡,但浑身杀气腾腾,似是冰霜凝结的阴冷。
他大着胆子看了眼皇帝如今的脸,幸好指印是不明显的,出门除非有人胆大包天盯着皇帝的脸瞧是看不出来异样的,否则,他们提醒不提醒都不是。
郑衍再次传令即刻去压制传言,大步走了出去。
-
天光大亮,乔夫人清醒后,错愕地看到女儿坐在窗前的一张矮榻上绣花。
明润的日光从镶嵌着珍珠宝石的窗户投入屋内,洒在了漪容雪白的脸上,肌肤柔光若腻,似是整个人坐在一团烂漫烟霞中,如梦似幻。
她听到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抬眼看见母亲醒了,朝她一笑,眉眼弯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了过去喊娘。
漪容显然心情不错。
“是崔澄无事了?”乔夫人急切道。
“嗯,”漪容将昨日七叔的话说了一遍,“听七叔的意思,他人挺了过来,暂且也是自由的。我想,我不能再管这事了,若是,若是被陛下知道,对我们谁都不好。我不会再管了。”
不等母亲说话,她先露出一个笑容。
乔夫人看得心酸,摸了摸女儿的脸,温声道:“无事就好,不说他了。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漪容笑盈盈道:“陛下不是让我等着废后旨意吗?那我等着就是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我就幽居在越州,还是要将我带回京城再废。反正旨意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的,我就在家里和您,和伯母,和几个姐妹一道说话,过过没出嫁前的日子。不过,有一桩事需要您和伯母帮忙。”
“什么事?”乔夫人一口应下,推推女儿的手臂催她快说。
“是睡莲。一早伯母来过,说所有的宫人包括平时伺候我的都走了,只有睡莲被留下了,看来宫里是让她日后都跟着我。她比我大一岁呢,原本想着在京官里挑一个年轻英俊
的给她,现在请您二位帮着选一个有些家资身家清白的把她尽快嫁了,不然我要被关着一辈子,总不能叫她陪我。”漪容笑道。
“好,我会和你伯母安排好,一定风风光光将她嫁了。”
乔夫人顿了顿,又道,“废后乃是大事,并非陛下一人能够决定的。立后一年多就废,古往今来都没有这样的例子,实在荒谬,定会有大臣劝阻。何况,昨日我听你所说,陛下在你面前脾气颇为阴晴不定,依我看,或许过几日就好好来接你了。”
她不敢置喙皇帝脾气,声音压得极其低。
“而且,这事也并非你的错。若你和崔澄约好私会,确是你的不对。可你根本不知情啊!陛下冷静下来,会知道你没错的。”
漪容心道皇帝是认定了她和崔澄一早约好,高高兴兴和他见面的。谁让当时就这般巧,她有不带仆婢的理由呢。
只是和皇帝辩解也没意思了。
她摇了摇头,道:“不会的,陛下想做的事情没人管得住他,何况,我也不想了。当皇后自然是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我也不是很稀罕。”
漪容垂首,苦笑一下。
她可以不在乎皇后之位,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没存有过这等志向。但她的母亲亲族,都得将已经享受的荣华富贵还回去,或许日后还要受她连累。
乔夫人笑着摇摇头:“我是想叫你不必一下子就想到幽禁终身。容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会一下子想到最坏的结果呢?先不论陛下会不会真的下旨,即使旨意来了,你刺客就在家中,族长,你的叔伯兄弟都会为你去陛下面前说情,叫你留在家中的。”
漪容眼眶一热,忍住了。
她陪着乔夫人梳妆打扮好,就将伯母邓夫人也请了过来,商议睡莲的婚事。
邓夫人和乔夫人默契对视一眼,决定不当面问漪容到底发生何事,笑道:“睡莲的婚事好办。左右她是你身边的婢女,怕是越州城里当官的都抢着想娶回家。”
漪容摇头:“不要用我的名义了,就当她只是路家得脸的婢女。不然嫁过去是皇后宫人的名号,过阵子就没了,她夫家难免对她不喜。”
她既如此说了,邓夫人叫了几个内院管事妈妈过来,让她们帮着想一想合适的人选。
商议到中午,初初得知此事的睡莲却是惊慌失措,反应过来后就坚持不肯,跪在漪容面前求她不要将她嫁出去。
漪容低声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不愿意离开我,但你也要多想想自己,跟着我还有什么好?若真不想嫁人也就罢了,日后你便跟着伯母好了。”
睡莲认真道:“姑娘,奴婢跟着您一道过好日子,在宫里做您的贴身婢女吃穿好过外头的大家姑娘,怎么就不能一道过苦日子了呢?何况,后头也未必是苦日子。”
她继续道:“姑娘就不要操心奴婢的事了,您从前那么喜欢制香做花露,不如今日奴婢就陪您去庭院里采摘?”
漪容手扶着额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改日再说吧。”
她歇了午觉后,从前她留在越州没带走的闺阁私物都被收在一个檀木箱子里送了过来。
看着完好无损的旧物,漪容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
其中有一本绝版的香谱是她当初反复确认定要带走的,不知为何反而落下了。想写信请伯母送节礼时捎上又怕路上丢了,再后来就将这小小的执念淡忘了。
她翻到自己做标记的几页,决定在失去自由之前,将没有试过的方子都做一遍。
心内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发生了不至于太过伤心慌乱。
也要好好度过这等着旨意的日子。
漪容想定,提笔将今日要尝试的方子抄录了才来,先去庭院里瞧瞧有没有要用的花草。
-
明州百姓一早就感到了今日不同往常。
先是天还没完全亮时就有所传言,当今皇帝是秘密命人进京用了妖法弑杀先帝,得位不正,天理不容,理应共同诛之。
大部分听说的人,虽骤然听说天家贵胄的事有些兴奋,议论了几句便算了。如今皇帝陛下已经登基两年,地位稳固,非荒淫无道之君。即使真做了暗杀的事,虽确实不忠不孝,但要让谁去管呢?总归轮不到他们去管。什么共同诛之,也轮不到他们。
但明州城内人口繁茂,趁着将晓未晓的天色,这些大胆的话仍是传得沸沸扬扬。有道是越危险的事,越能够吸引人的耳目。而到了天光大亮,明州的官府衙门前人声鼎沸,锣鼓震天,传得起劲的那几个男人都被捆着杖刑,血肉模糊人晕死过去再泼醒,如此反复好几回,直到只有出气没进气了才重新抬进去继续关押。杀鸡儆猴一番后,又正式宣布了全城戒严。其实郑衍一入明州,就命明州的长官戒严,尤其是埠口。
城内的事郑衍留了人处置,不必闹大,不能放过。自己则是率着一队人追查崔澄留下的足迹。
路上线索越多,他越是想冷笑。
崔澄迅速发家之后,定然是明州沿着京城一路都用重金安置了人,以便尽快得知京中的消息。怕是他才宣布南巡没多久崔澄就知道了,就开始着手布置怎么劫走漪容,怎么撤离。
他布置的还算精细。
只是皇帝的亲卫有不少擅长追踪足迹者,都是真刀实枪经过战事磨炼的,皇帝本人更是其中佼佼者,崔澄精心掩藏后的痕迹虽难,却不算天衣无缝。
他一定是从未想过,若是路漪容不愿意和他走,该如何收场。
是他自己沿着他安排好的路线逃跑,然后让路漪容独自面对他的怒火?换做全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崔澄既两年了还念念不忘,不会没有为她考虑到这。
他是认定了路漪容会跟着他走。
而她,怪不得她起初用自裁威胁他,都不肯和崔澄和离入宫。即使两年不见,也愿意为了崔澄和他拼命。
很好,真是情深似海,两心相同!
郑衍叫自己的念头激得咬牙,一双眼红得渗人,目光落在周遭人身上都是阴恻恻的。
若是平时,他定会不屑崔澄是个顾头不顾尾冲动无能的废物,但尽管现在他指挥下属辨认踪迹都清醒镇定,在昨日的事上却没有丝毫理智。
她从前的两年婚姻,究竟有什么好?
据他所知,谯国公府算不上大奸大恶之辈,但几代人上百口住在一个府里,平时怎会没有磕磕绊绊?她那个前夫白日都得上值,和她待在一起不过晚上和休沐的时候。而在宫里,宗亲长辈见了她也得给她行礼,更没有任何人敢惹她。
就这般,她居然还惦记前夫?
前夫究竟有何好处?
崔澄和她私下待着时,到底是如何对她的?
他听亲弟提过几句,对女人一定要小意温柔,他也尽力做了。
越是细想,那股被巨手撕扯的幻痛越是激烈。
怒火冲天,嫉妒得发狂,挫败得自己都不敢置信。
郑衍嘴唇禁抿。
他强逼自己不准再想。
她无非就是长得比旁人好看些,说话声音比旁人好听些。性格古怪,不识好歹,蠢到把一个被父母亲耍的废物男人看得比他还重。
等他把竟敢私会他皇后的崔澄和心术不正的杨炯杀了,再将江南的事都料理完,就结束南巡回京去。
至于她,留
在越州就是,日后生老病死都和他没有任何干系。
皇帝身边跟着的都是军中亲卫,多数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唯一算是知情的程冶觑着皇帝的面色,在心内打腹稿一遍又一遍,但皇帝铁青的脸色叫他说不出一句话。
一行人已经追至暮色时分。皇帝忽然转过脸,凝眉看向一旁的程冶,问:“你有何话?”
程冶硬着头皮道:“臣是在想,昨日的事或许只是误会。皇后她若是早和崔氏罪人有约,怎会在明知您在的时候见面呢?”
不说还好,一说就叫郑衍想到漪容出行前一日说过她可以和母亲单独去,又拒了他要陪着去摘花的提议。
郑衍冷冷道:“你懂什么?”
程冶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
一行人除了必要的回禀,没有再开口说话。
夜色渐浓,往常熙来攘往热闹非凡的埠口,此时此刻除了几艘停着的船上闪着烛火,在夜风里东摇西摆,四处漆黑,连带着海面都泛着沉沉的黑,似能吞噬一切。
月色黯淡,星光寥寥,一片沉寂中皇帝登了船。
海浪拍打声在耳边回响,郑衍闭目养神,周身毫不掩饰的杀气。
平稳行驶了许久,在靠近一个泥沙堆积而成的小岛上时突然出现另一条船,向着他们甩出铁链固定。不消片刻,对面的人都猛然间跳了过来。郑衍张开双目,拨开眼前横过的刀剑,大步走到了另一只船上,走到船舱中,和内里对着窗户观战正好扭头的人对视上。
“景王......”杨炯咽了口唾沫,“陛下!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他连忙跪地叩首。
郑衍朝他冷冷颔首,道:“朕安。”
他并不打算和杨炯多言,可杨炯并不想死!他的目光在扫过皇帝腰间佩剑后立刻移开,颤声道:“陛下若是杀了臣,就永远找不到崔澄的下落!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崔澄在何处!”
郑衍淡淡道:“他如今不是你的主上?”
杨炯只觉和崔澄一道发家的历程并不如意。
起初崔澄答应了他的提议,二人也在他的出谋划策上结结实实有了船队,下属,金银财宝。这些东西来得很快,叫人心醉神迷。可他的志向是辅佐崔澄推翻朝廷,再不济,也要做上东南沿海一带的土皇帝。
但崔澄似是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他豢养死士,训练下属,一日都没有停止过。他是正儿八经学过武艺在禁军里操练过的,训练民夫绰绰有余,也很快将他们练成了骁勇之士。他也在明州附近都建了联络的地方,在海岛存了武器和生活吃穿必须要用的东西。
杨炯一直劝说崔澄慢慢放出风,叫全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是如何上位的。届时不论他能否坐拥天下,定能狠狠报复皇帝。
崔澄在此事上却相当犹豫。
直到近日这几桩事,杨炯才明白,崔澄大概从没真正想过问鼎天下,只是想将路氏抢回来。
而他也不知道为何,分明船上的大小事宜多是他出主意,他下令的,这些人却更听崔澄的话。没了崔澄,他也无法号召他们起事。
昨日崔澄半死被抬回,他立刻下定了决心。
散出皇帝弑君的谣言,将皇帝引到海域上。
于是他用了崔澄的名义,在这里埋伏了数百名勇毅水手。他很清楚皇帝作风,喜欢自己充作先锋,不喜身边人多,且皇帝身边根本没有人熟络海事。
这一回,定能叫皇帝葬身鱼腹。
他要先拖住皇帝。
“陛下明鉴,臣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他想。而崔澄对您怀恨在心,偶然认识了臣看中臣之才华,逼迫臣跟随他罢了。”
“对朕怀恨在心?”
崔澄从未在杨炯面前提过一句被皇帝抢走妻子的事,实际上他从不和人说私事。但杨炯面不改色道:“臣不敢复述他的狂悖之语,只隐约听见他在睡梦中喊过爱妻。”
郑衍淡淡“唔”了一声,向前几步。
杨炯大惊失色,在灯烛旁,终于看清皇帝英挺面容上凝结的霜色。
不该让所有人都出去的!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个念头,不过须臾他就被皇帝提起,干错利落地拧断生息。
郑衍在船舱中看到了干净的水盆布巾,擦干净手。但这显然是一件毫无必要的事,不远处金戈相撞声不断,他拔出剑走了出去。
源源不断有船只过来,有新的水手跳下船。互相撞击的海上不断有人落海,不断有人倒地,等天边透出第一抹亮光时,只剩下一个精瘦的水手,对着围在他身前的重重威武大汉,吓得溺尿,在咸涩海风和浓重的血腥味中并不明显。
“命他带路。”
郑衍半坐下,将剑伸入辽阔海域,海水温柔拂过,拭去血腥。
他收回剑,命下属做好记号回来安葬战死之人。
接下来要找的就是崔澄。
水手带路的方向和他先前找到的方位一致,但有熟手带路,速度快了不少。饶是如此,仍是日上中天时才到了崔澄安置的小岛上。
此处不大,有山有林,苍翠一片,简陋的屋舍在日色下闪着光。
这里的日光似乎都比陆地更明亮,岸边拴着几只船。
郑衍的目光,却是一眼就看到山林里藏了甲胄刀剑,微微一哂。
不过片刻,就有人警惕地提着剑过来询问他们是何人。
程冶呵斥道:“陛下驾到,还不跪下!”
那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程冶小声道:“这人和前面的不是一个路数了。”
郑衍颔首,命:“带朕去见崔澄。”
“老大还睡着......”
“那就去叫醒!”程冶道。
那人犹豫片刻,心中虽怀疑这是否是真的皇帝,可这世上谁也不会胆大包天到冒充皇帝。他想定一溜烟跑到最前面的屋舍内,没一会儿就重新出来,大步跑回来,跪下道:“陛下,老大说请您独自会面。”
郑衍伸手制住要说话的程冶,沉声道:“带路。”
程冶仍是跟了一段,和那海民一道守在屋舍不远处。
屋内陈设相当简陋,除了必要的床榻桌椅空空如也。崔澄面无血色躺在床上,身边有个又黑又瘦的青年在照顾,他听到动静抬了抬手,示意青年出去。
郑衍缓缓走到他面前,淡道:“你原打算让她和你隐居在此?”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崔澄原本想说这里不会永远简陋,而她或许更愿意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坐船见识周边小国的风光,而不是日日处在深宫中,他忍住了,强撑着力气道,“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的意。”
郑衍的手,确确实实停在了剑鞘上。
屋里散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汤药味,耳边是清晰的海浪击打声。崔澄虚弱得一说话就撕心裂肺般疼痛,但他知道漪容问过他的情况,不论她愿不愿意和他一道走,他昏迷的瞬间听见了她的哭声,她也还在乎他的性命,那就足够了。
即使生命中还有无数遗憾,亦是足矣。
他不能再苛求一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女人跟着他逃跑。
崔澄再度开了口:“你能寻到此处,我认了。她怀有你的子嗣,愿你能够一直善待她。”
郑衍在旁人前一向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威严,听他说话时即使心内错愕,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不过一瞬,他就明白是路漪容骗了崔澄。
她为何要这么骗崔澄?为何?
郑衍走近一步,冷冷道:“不用你说。”
崔澄惨淡地笑了笑。
眼前人是皇帝,他却想到了漪容。
初见的时候,她坐在水池边拆解发髻,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他至今都没有听清过。晃荡荡的池面照出一张清丽绝代的脸容,他蓦然心动,想要吸引她的主意,便出声笑,却吓得她险些落水,被他拉扯住才站稳。
那年,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他问:“你打扮这么好看,怎么又要拆掉?”
若如初见。
郑衍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剑鞘上,定定地看着崔澄,眼前浮现的却是路漪容那张宜喜宜嗔的,让他一眼就喜欢上的脸。
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在脑中浮起。
如果崔澄真死了,路漪容一定会在心里记上他一辈子。即使这个女人日后和他再无干系,他也不准她始终惦念崔澄。
郑衍喉结滚动,缓缓放下了手。
他道:“朕不会杀你。”
崔澄错愕地睁开眼睛,他想要撑着自己坐起来,却怎么都无能无力,郑衍冷冷看着,崔澄终于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
他
看着皇帝冷峻的脸,忽而万分后悔。
后悔从前做的不够,不足以让容容彻底信任他告诉他。后悔在知道这事时,没有立刻带着她逃跑。后悔刺杀皇帝的时候,没有成功。
还有这回,他早该想到,已经过去了两年。这一回,他成了那个毁坏她生活,要将她抢走的人。
他应该想到她不会愿意的。
崔澄艰难道:“我不会再回大燕,这里便是我的归宿。请陛下一定要......”
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朕会命人将你私藏的甲胄武器都收走,”郑衍冷道,“杨炯和你的多数手下已死,你好自为之。”
-
结束了这一遭出海后,皇帝一言不发。
他身边的下属往常都敢在他面前说笑,即使皇帝常常不会参与他们的话题。但往日里最活跃的程冶都牢牢闭着嘴,没人再敢放肆。
郑衍平静得让身边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起来。
回到明州的官驿后,皇帝将残留的几桩事命令处置完,命所有跟着出海的人都去歇息,他自己也歇下了。
再次醒来已是天亮,皇帝洗漱用过早膳后,命人将这几日京中送来的奏疏递上,又传了随扈南巡的文臣,浙东观察使和明州的几个官员议事。
室内十余人说到日落时分才散,草草定下了一些后续处置贪腐的章程。
摆膳时,高辅良低眉顺眼回禀道:“陛下,越州行宫里,密国公夫人为首的几位贵眷派人来过,敢问陛下还有何打算?她们在行宫里待了三四日了,一直不敢胡乱走动。”
“待着。”
郑衍抬眼看向高辅良,锐利的目光让这位胖内监的头压得更低了。
他明白皇帝想问何事,连忙道:“汝阳侯路宗去过越州行宫求见,也试着来过明州,但因为戒严并未进入,恳求宫人给他带话,求您百忙之中召见他。”
殿内悄无人声。
就在高辅良以为皇帝会一直不置可否时,郑衍道:“江南的事一时半会儿处置不完,朕决定浙东八州都走一遍,归期不定,叫准备出发的事宜停下。”
皇帝出发前说过一句等他回来后停两日就走,高辅良已经命令下去宫人收拾箱笼,船队准备出发。
他略吃惊,连忙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解了明州的戒严,却还是留下一拨人在埠口严密看守。他再度出发,这回没有庞大的队伍,在周遭城市慢慢巡游。或是召见当地的文人墨客,年长乡贤,或是微服行走在街市乡野之间,或是召见官员问策......
暑气渐渐散去,空气中流淌着瓜果成熟的甜馥的气味。
夏去秋来。
皇帝在江南停留的时间已足够久,所有的事情都已处理好,京城里镇守的重臣都在急件上询问皇帝何时回京,郑衍终于命令结束南巡,不日启程。
他特意下令官员不必相送,回到了越州行宫。
这段时日,路家起初还不断有人去越州行宫请宫人传话,甚至汝阳侯夫人邓氏还进去见了几个贵眷一面,后来便没有再来过了。
这日,暮色醺黄。
明天便是船队返程的日子,行宫内上上下下都在忙碌,不会再改。
皇帝在宫殿内独自下棋,突然伸手将棋盘推到一旁,站了起来。
他向外走去,抬手制止要跟出来的内监。
一路上他脚下生风,制止了要跟上来的各处侍卫宫人,骑上马就要骑出行宫的大门,他拔剑冷冷地回头,道:“都退下。”
高墙之后,程冶率着两个亲卫,原打算悄悄跟在皇帝身后,见状,面面相觑,虽不敢让皇帝独自出去,但皇帝如此态度,程冶点点头,招手示意身后的禁卫都退下了。他自己则打算半个时辰后出发去路家别院和路府这两个地方看看皇帝有无去过。
夕阳疾速西沉,郑衍骑在马上,耳边风声猎猎。他中途停下问路过,在金乌彻底落下之前进了路家别院。
和两个月初来时相比,路家别院冷清了不少。街前门口摆放的鲜花盆景,珠帘旌旗都已经撤走,就连守门的都变少了,见到他大吃一惊,回身通报的时候一下摔在地上,连忙爬起来继续引路。
郑衍还记得路,不一会儿就静静地走到了他身前。
他推开路漪容的卧房门,扫视一圈,问道:“人呢?”
睡莲正独自坐在一张矮几上绣花,跪下给皇帝行礼,答道:“回陛下的话,皇后她出门了。”
郑衍坐下,示意她起来。
他绷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莲悄悄朝露了个头的小婢女摆摆手,示意不必告诉已经歇下的乔夫人。
沉默片刻,郑衍问:“她这段时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的话,皇后她这些时日在制香,偶尔也会出门采买新鲜的花卉和香药。”
“制香?”
“皇后从小就喜欢制香。她每日早起就去庭院里接新鲜露水,用过早膳后练字一炷香的时辰,陪夫人一道练五禽戏,而后在房里根据香谱制香。午膳过后,陪着家中亲人一道说话绣绣花,不到一更就歇下了。皇后时而骑马出门,还自己写了个香方。”
郑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
路漪容过的倒是悠闲。
他再度扫了一圈屋内,屏风已经换成了一架十二扇美人图檀木大屏风,窗纱也从浅粉色换成了水绿,书案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本正摊开着。
“她去了何处?”
“回陛下的话,皇后去东潭山了。”
郑衍这时感到了一点不对劲,眼前此婢是她形影不离的人,是她口中亲如姐妹的人,怎会她没跟着去?
“去做什么?”
睡莲道:“皇后在香谱上看到一种叫做覆蓬的香草,据说东潭山上有,下午独自骑马去找了,今夜应是宿在山屋里了。”
“独自?”
“皇后说她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日出行都有众多人簇拥随侍的日子,这段时日她经常独自骑马出门。”
郑衍闭了闭眼。
又是一阵沉默。
霍然间,他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