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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色如墨,一灯如豆。
远远传来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海潮汹涌,随着夜风敲打着站在窗前的崔澄的耳鼓。
他临窗而立,一片黑黢黢中,靠岸的海面上停着几艘大船,船舱闪动点点火光。
崔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是轻轻的动静,一转头见是一个衣着不端的年轻女子进来,神色瑟缩,颤抖地走到桌案前,在崔澄冷冽的目光下倒茶,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满是青紫的挨打痕迹,向他走来。
他制止道:“不必。”
那女子停了脚步,也不说话,面露哀求。
崔澄指了指角落上的一张矮椅,道:“你可以在此安置。”
她感恩戴德地拜了拜,依言去角落里,慢慢闭上眼睛。
崔澄和衣躺下。他猜大约是船上几个老大觉得他应该得到犒劳,让此女来服侍他。这些不知来历的女人,在作风类似盗匪的海商手里命如草芥。他看不惯,但阻止多了必然暴露,现下更是不知该往哪里去......
从行宫逃离的时候,他漫无目的,所幸有一匹骏马,身上还带了银钱。没日没夜往南逃亡两日后,他感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追踪彻底没了。
崔澄松了一口气,皇帝或许暂时放过他了,心内却更是茫然。
当夜在一偏僻镇上的客栈落脚,晚膳时有三个大汉一桌,热情邀请他一道用,不断请他饮酒。
若是早前的崔澄,多半就高高兴兴饮了。
如今他连亲爹娘都知道不可信,哪里还会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他思索片刻,猜到是自己的马和衣裳太过惹眼,露出富贵。放眼他走过的地方,极少有人骑马,多是用牛或驴代步。
崔澄一口没饮,假意喝醉伏在酒桌上,没一会儿就被两个壮汉拎起来上楼摔在他们厢房的一角。
三人商量好在客栈掌柜那对年老夫妻睡下后就把他宰了,夺了他身上衣服和马匹就走,又开始说起这一行外出的目的。原来是这三人的一个族兄在老家犯事,一路南逃到了曲州做了海商下面的水手,前阵子在一次斗殴里重伤身亡,船老大还算有点人情,命人将遗物寄回给他家中,附了一封书信若有亲戚兄弟要来也愿意接纳。
出海风险极大,虽赚得多,但在海上不受官府制约,船上的争斗,船和船之间的火并,海上的疟疾......
生死有命。
几人一会儿做梦在曲州发大财后娶几个美娇娘,一会儿畅想自己统一曲州海商做海上霸主,一会儿又担心万一死在海里不能葬入祖坟怎么办......
说来说去,又说到要杀了地上躺着的这小子,抢完银钱便走。
壮汉们停嘴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几声狗吠。
崔澄屏住呼吸,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突然暴起,一把勒住打头壮汉的脖颈,那人发出杀猪般的一声惨叫,唬得坐在床上的两个男人连忙走过来。
三人虽然身强体壮有些拳脚功夫,但和正儿八经学过武艺进过禁军操练的崔澄根本比不了。一阵哐当动静后,崔澄抹了把脸,看向闻声赶来的老掌柜。
老夫妇气喘吁吁,看着血气呼啦的崔澄吓傻了。
崔澄兀自走到床榻之后,翻他们的行囊,翻出了船商的信件和他们的路引,不由攥紧。他身上没有路引,更不能去官府里办理,这几日都是侥幸跟在人后面混出城的。
他一顿搜刮,将书信和路引收在胸前,几个银钱则是扔在了老夫妇面前,硬了语调道:“不想惹事就一道将人埋了。”
夫妇两这才意识到躺着的三个人都已经没命了,老妇人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昏死,老翁扶着她
颤颤巍巍跪下求饶。
崔澄冷着脸,叫老翁随他一道去抛尸。
所幸这家破旧客栈只有他们四个客人,老翁用驴车装了三个人的尸体,和崔澄一道趁夜到了不远处的密林里。
崔澄解下身上佩着的匕首,一声不吭地挖坑。
老翁在一旁两股战战,这个年轻人面无表情,却和他傍晚来投宿时彻底变了个人,叫人望之生寒。
天蒙蒙亮时,崔澄将人埋好坐驴车回到客栈,抱臂守在房门口看着老翁清理干净血迹后,趁着天色还未大亮,骑马离开了小镇。天大地大,他既然顶了壮汉的名字路引,索性沿着他们的目的地而去。
马匹惹眼,崔澄转日就卖了马,也不再住店,风餐露宿。
他不愿再去想旧事,每日都埋头赶路,到了曲州的时候,昔日那个风流俊美的富贵郎君已不见了,转而代之的是一个衣裳破破烂烂让人信服他就是来投奔的人。
除了比旁人白些,手脚粗糙说话暗哑都和这些做苦力的人差不多。
起初他上不了船只能在码头上做活,崔澄并不在乎,左右他并不想发大财娶美娇娘。待了几天实在不习惯想走又不知往哪里去,打算赚些路上嚼用再说,找准机会在小管事面前露了一手功夫,得了上船做事的机会。
崔澄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匕首,闭上双眼,恍惚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树树繁花的庭院里清凉石凳上,白玉般的手摇着绣美人图的团扇,突然指指树上开得热热闹闹的石榴花道:“这花快要谢了。”
崔澄道:“这有什么,明年还会再开的。”
她转过脸,目露哀伤道:“不会再开了,即使再开,我也见不到了。”
他扫视一圈,这是观贤院里的庭院,他从小长在这里,她是他的妻子,怎会看不到明年要开的花呢?崔澄皱皱眉,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心情不愉?”
她不语。
崔澄揉了揉眼睛,只觉妻子的面容蓦然间模糊起来。再次放下手,什么异样都没了。
白的脸,翠的眉,红的唇,天仙般的一张脸,似泣非泣。
他脚底下仿佛生了根不能动弹,焦急问道:“是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只管告诉我,还是我哪里叫你难过了?我定是无心伤你的。”
她展颜,如同飘荡一般走过来,冰凉的嘴唇贴上他的面颊,瞬间消失不见了。
崔澄猛地惊醒。
室内昏暗,只有海潮呕哑嘲哳。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到了早晨,虽是冬季,曲州却是日光灿灿。崔澄从低矮屋舍里出来,这一片屋子都是名号叫做周老大的人地盘,见有人神情兴奋地在大声聊天。
他停下脚步,抓住一人的手臂,问:“你说什么?”
那人赔笑着叫他:“大柱哥。”
崔澄面不改色地应了,问:“你方才在说什么?”
“我说,城里最新的消息,新皇上光棍二十几年要娶媳妇了!”
一旁几个壮汉都哄笑起来,有人讥笑道:“你当是你自己娶媳妇啊!人家陛下娶媳妇的事情叫做立后!”
还有的都不知道已经换了皇帝,连忙打听:“什么新皇上?前一个什么时候驾崩了?”
崔澄一时茫然,立在原地许久,才问道:“皇后姓什么?”
最开始回答的男人挠挠头,道:“这个倒是想不起来了,就记得人说新皇后祖籍是南边的,以前还嫁过人呢!”
“还嫁过人?”
“那怎么了?你村里的寡妇难道不找男人了......”
那话多的看出崔澄脸色不对,心里惊讶正要开口,崔澄道:“多谢告知,我今日得去城里办事,这就走了。”
他走远后,那几个男人又聚在一处说话。
“杨大柱刚刚谢我啥?”
“你管他呢!要我说这小子以前肯定是读过书的,讲话酸不溜丢。”
崔澄一路向城内走去,许久没有走这么快过了,心跳快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走到城内一间酒楼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身边几桌的食客都在聊皇帝立后的事。
曲州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几百年还是化外之地。但皇帝要立后的女子竟然是个二嫁妇人,怎不叫人啧啧称奇。
毕竟是皇家的事,这些人也不敢大庭广众就扯什么脏的臭的,只是各个神情兴奋。
城中消息更多,你一言我一句说着皇后路氏。
崔澄手扶着桌沿,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力气站起来,整个人冷汗涔涔,因着风吹日晒而粗黑的一张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恍惚里她又朝着他笑。
再眨眨眼,如梦幻泡影,只有大肆谈笑的食客。
她要当皇后了。
崔澄水津津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招手点菜。
没一会儿旁边一桌闹了起来,几个黝黑精瘦的男人大声嘲笑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男子。
那青年涨红了脸,嘟囔道:“我真当过皇帝的幕僚。”
“哦,那你怎么没在京城享福啊?”
又是一众哄笑。
崔澄放下筷子,仔细打量一二,此人眼神清明手脚稳当,不像痴儿。他学着那日三个壮汉邀他同食的话,将此人请来,互相报了姓名。
他还真姓杨,名叫杨炯。崔澄压低声音,状似无意和他打听了几句,他从前有皇后姐姐国公父亲,自己又在禁军中,对皇帝在瀚海做了什么有些了解,但这偏远之地普通苍头是不可能知道的。
而杨炯却连细节都清楚。
崔澄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又得知他是去年年底才离开皇帝身边,沉默片刻后要了一个楼上雅间。
一进雅间坐下,崔澄掏出沉甸甸的银钱推给他,直接道:“先帝当真是猝死的?你可知情?”
杨炯大惊,张口结舌道:“你是何人,怎生问起这些?”
“你又是怎么离开皇帝身边的,莫非是你自己走的?”
杨炯脸色一红。他从小家贫,嫉妒范英的母亲可以代掌王府府务,料想贪了不少银钱,有日便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
然而皇帝直接命人将他押送回了原籍。
他含糊过去,追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有什么谋算不成?”
崔澄不答,二人继续试探几句,发现都在周老大手下做活,只不过从没碰面过。崔澄一直不肯说自己目的,杨炯反而几乎恳求地请他快说。
这个人目露精光,一定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且不是他自愿离开的。
当然了,不可能尽数清楚。不然皇帝不会放他走。
但他对皇帝有怨气。
崔澄很快便做出这个判定,一时踌躇是否要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来从杨炯的口中换一个真相。但交浅言深总归不妙,今日暂时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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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飘飘,皇帝再一次秘密出宫,乘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到了路府门口。
临近年关,路宗还真有些账务要查,恰好在门口和皇帝碰面,一时惊讶地说不出话,回过神就要下拜,被内监一把搀扶住,朝他摆摆手,意思是进门再说。
进门后路宗连忙补上行礼,皇帝朝他略一颔首。
得了皇帝的点头,路宗已是受宠若惊,又想到皇帝定是来看他侄女的,也顾不上合不合礼仪,命小厮赶紧去传话,让她来迎接圣驾。
郑衍抬手拦了拦,道:“不必了。”
他上回听漪容说她的待嫁日常,说了一会儿她就嫌热指使他灭了炭火,过后便睡着了。想到此,不由好奇漪容此时此刻在家里做什么。
那小厮也机灵,悄悄跑远找人打听了,他们家这位贵人正和邓夫人,乔夫人一道在外面吃酒说笑,立马跑回来回禀,得了内监的赏笑得见眼不见牙。
皇帝微微挑眉道:“这么冷的天。”
路宗解释道:“陛下,她们一道吃些黄酒,在外边也有挡风褥子,并不会冷着贵人。”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示意他在前头领路。他命令了不准通报,路宅的仆婢多是皇帝命人置办的,也就没人去通传。
一路到了后花园,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
皇帝停了脚步,立在一棵树后。
亭子三面挂了挡风的厚实褥子,炭火围绕,桌上摆着几碟下酒的菜。漪容穿着玉色的袄衫坐在母亲和伯母中间,笑眯眯的。
郑衍眼力耳力都很出众,没一会儿就弄明白了她们是在外赏雪。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
黄酒,三人又玩起酒令。
漪容饮了一口编了句歪诗,哈哈大笑,笑倒在她伯母的怀中,仍是吃吃发笑,耳珰一晃一晃。她伯母拍着她的背,虚虚点点她额头,笑骂了一句。
他从没见她如此高兴过。
她心情如此愉悦,他应该跟着高兴的才是,但不知怎的,心窝深处却微微发颤,并不舒服。
为何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会笑得如此神采飞扬,让人远远看着就知道她很轻松,很自在。
一旁的路宗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乔夫人也就罢了,身子不好,酒也没喝几口,坐得端正。他那夫人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这般啰嗦,实在丢人。
不过片刻,他就想到皇帝也不是来看他夫人的,再去看漪容,吓得险些原地跌倒。
他这侄女脸看起来已经红了,手上拿着一只糟鹅掌在啃。
在自己家里玩玩闹闹路宗从来不管束,左右也没外人瞧见。但这可是在皇帝面前,陛下会不会觉得侄女不够端庄?
见漪容已经站了起来亲自给两个长辈倒酒,再一看皇帝面沉如水,路宗连忙道:“陛下,不如我们过去吧?”
皇帝颔首。
路宗照旧引路,咳嗽了几声,终于叫亭子里说说笑笑的主奴都注意到有人来了。
几人都是吃了一惊。
尤其是漪容,她看着郑衍和伯父一道走来,嘴唇微张,被伯母拉了一下才行礼。
郑衍抬手免了,却并不开口。
他不说话,一时后院静了静。
原本他想着见了她母亲,总要过问几句她的身体,也算是做人女婿的礼数。
但他心里憋闷,过了片刻见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才朝着乔夫人颔首,问道:“乔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乔夫人正垂着眼用余光打量皇帝,见他英眉星目,虽面冷些,却也是个顶顶俊俏的青年郎君,被他一问,答道:“多谢陛下垂问,托您的福,臣妇这身子已经好多了。”
皇帝点头,庭院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乔夫人猜皇帝或许是见到了她们嬉闹,心里不愉,想让女儿在他面前解释解释,又想到皇帝肯定是来找漪容的,轻轻扯了漪容一下,道:“陛下,外边天冷,让漪容陪您进去烤烤火,您看可好?”
郑衍淡淡地“唔”了声。
漪容耳垂微红,走到皇帝面前屈膝行礼,示意他跟自己走。
这在寻常尚未成亲的男女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但谁让他是皇帝,漪容抿抿唇,将他领到自己的闺房去。
室内温暖如春。
漪容进屋先洗了手脱下外衫,才去看已经坐下的皇帝。
他似乎心情很不好。
漪容朝睡莲行香呶呶嘴,示意她们退下,走到皇帝身边坐下。
“不准朝人噘嘴。”
漪容不以为意道:“陛下,她们两个是我的婢女,我朝她们噘嘴是吩咐她们罢了。”
皇帝默了片刻,道:“你身上有股酒味。”
漪容平时里很少饮酒,如今后劲上来了一颗心狂跳,声音大到她伸手捂了捂。
她朝皇帝吹了口气:“是吗?”
话一说完,漪容就手撑额头,真是醉了,才会做出这调情一般的举止!大约皇帝又要一顿歪缠,还会说什么是她自己凑上来。
漪容呵呵笑了两声。
半晌没有动静,她睁大眼睛去看他,却见皇帝仍是面色沉沉。
她迟疑片刻,极力叫混沌头脑清醒些,问道:“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他很快否认了。
漪容捂着心口,闭上眼睛,面容酡红。
她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顿时酒醒了。
是皇帝见到她方才的笑闹不高兴了。
她心跳怦怦,克制不住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