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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再当年那味道那样熟悉。


第94章 再当年那味道那样熟悉。

  日子如同山前那条潺潺的溪水,看似平静地一天天流过。

  在禾生不厌其烦的劝说和沈驰羽期盼的目光下,崔韫枝终于不再整日枯坐于厅堂。这一日秋高气爽,天穹湛蓝如洗,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只余下暖融融的温和,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行人驾着马车出了小镇,碾过铺满落叶的路径,来到了附近山脚下。溪水淙淙,清澈见底,映着两岸斑斓的秋色,深红、金黄、赭褐的树叶交织如锦,仿佛天地也在这季节更迭中释放着最后的热烈。

  禾生提着装满糕点和茶水的食盒先下了车,崔韫枝跟在她身后,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像是一尊被微风勉强吹动的纸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站在明亮的秋光里,脸色却苍白得几乎透明。

  最先欢快起来的是那一老一少。曾经的皇帝,如今心性如稚子,看到清澈的溪水和挂满果实的树木,立刻像个孩子般雀跃起来,拉着沈驰羽的手便蹦蹦跳跳地冲向溪边。沈驰羽也难得露出属于孩童的活泼,咯咯笑着和外祖父一起,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踩进沁凉的溪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禾生赶忙追过去,一边叮嘱着“小心脚下”,一边将他二人拉到溪边干燥的大石上坐下。老人仰头看着不远处一棵野果树,上面缀满了红彤彤、熟透的野果,许多果实甚至已经掉落在地,铺了厚厚一层,散发出甜蜜微腐的气息。

  他兴奋地指着树,含糊地对沈驰羽说着什么,拉着外孙就要去捡。

  “哎哟,可不能捡掉在地上的吃!”禾生急忙拦住,又好气又好笑,“脏了,吃了肚子疼。要摘树上的,树上的才好!”

  她一边看护着兴致勃勃想要爬树的一老一少,一边回头招呼还站在马车旁有些怔忪的崔韫枝:“殿下,快来呀!这果子看着真喜人,咱们一起摘些回去,给您和驰羽做果脯吃!”

  秋风拂过,带来果实的甜香和山林间草木干燥清冽的气息。崔韫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沁入肺腑,带着秋日特有的爽朗。

  她看着阳光下笑闹的父亲和儿子,看着禾生忙碌而充满生气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走了过去,挨着禾生坐在了溪边的大石上。

  禾生见她肯过来,已是欣喜,虽见她依旧眉宇深锁,郁郁寡欢,但肯走出屋子,融入这天地秋色,已是大大的进步了。她暗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只专心看着那祖孙俩笨拙又开心地试图够取枝头最红最大的果子。

  崔韫枝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溪面上,随着水波荡漾,渐渐失了焦距。

  她人在这里,神魂却仿佛抽离而出,飘向了更远、更沉重的地方。

  有时候,她真是恨极了自己为何如此了解沈照山。

  那日对赵昱发泄般的怨怼之后,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了悟便如同这秋日的寒露,一点点浸透了她的心。

  她完全猜对了。

  从他决意用自己换她出来的那一刻起,后续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当年她跳崖之后,沈照山一边平定昆戈叛乱,一边定然就已开始筹划如何救回她的父皇。

  只是那时机稍纵即逝,他失去了抢先占据长安洛阳的先机,汴京落入世家之手,而周承嗣又岂是易与之辈?这其中的斡旋、隐忍、等待,耗去了他数年光阴,布下了不知多少暗棋。

  巴图尔和柳清源绑架她,确实是计划之外的变数。但面对这变数,他很快又一步一步布好了局。

  他死了没关系。

  只要沈驰羽还活着,只要她父皇还能回到她身边。

  他知道,有了这两重牵绊,无论多么痛苦绝望,她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父亲,她会吞下血泪,撑起这一切。

  而他,甚至早已对赵昱、明晏光等人有了缜密的嘱咐,如何辅佐年幼的沈驰羽,如何稳定局势,如何……让她活下去。

  真是一步一步,都想得那么清楚,算得那么精准。

  透彻得令人心寒,也令人痛彻心扉。

  一阵欢快的笑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沈驰羽举着一个刚摘下的、红得发亮的果子,献宝似的跑到她面前,小脸因为奔跑和兴奋而红扑扑的:“娘亲!看!我摘到的!最大的!”

  老人也跟在他身后,手里抓着几个果子,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难得的光亮。

  崔韫枝看着儿子和父亲,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又冰冷的手同时攥住。她缓缓伸出手,接过那个还带着枝叶清香的果子,指尖微微颤抖。

  她努力弯起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很好。”

  阳光依旧明媚,溪水依旧欢唱,秋色依旧绚烂。

  可她心中的那个秋天,早已万物凋零,大雪封山。

  崔韫枝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父亲和儿子的笑语,看着禾生忙碌的身影,本该觉得些许慰藉,可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窒闷感却越来越重,像被一块湿冷的布紧紧裹住了心脏,透不过气来。

  她站起身,对禾生轻声道:“我有些闷,去旁边走走,透透气。”

  禾生闻言,脸上瞬间爬满了担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住她的衣袖:“殿下!您一个人……”上次殿下独自“走走”的结果,是她至今不敢回想噩梦。

  崔韫枝理解她的恐惧,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禾生的手背,目光投向不远处正笨拙地试图将果子垒高的父亲和儿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承诺般的安抚:“放心,我不会走远,就在这附近。驰羽和我爹都在这里,我不会再做傻事。”

  禾生看着她,又看看那玩得正开心的一老一少,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不放心地再三叮嘱:“那……那您千万别走远,就在这附近,能看见马车的地方就好。散散心就快些回来。”

  “好。”崔韫枝点了点头

  ,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转身,沿着溪流,缓缓向上游走去。

  秋日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几日明晏光沉重的汇报。

  他们几乎将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山谷翻了过来,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搜寻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残肢,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属于沈照山的痕迹。他就那样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个结果,让她一面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种渺茫到近乎可笑的期待——也许,也许有奇迹呢?他可是沈照山啊!他总能绝处逢生。

  但另一面,她又死死压抑着这不该有的期待。她太清楚了,希望燃起后再被碾碎,远比一开始就接受绝望更加残忍,足以将她彻底摧毁。她不能再经历一次了。

  她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漫无目的地迈着步子,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一阵冷风袭来,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才骤然回神。

  环顾四周,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

  陌生的山林,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来时那条潺潺的小溪早已不见踪影,连方向都难以辨别。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更不记得来时的路径。方才一直神思恍惚,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深山之中。

  一阵心慌袭来,她立刻转身,试图循着模糊的记忆往回走。可四周的景象似乎都差不多,崎岖的山路,斑驳的树影,根本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标记。她加快脚步,心中的焦急越来越盛,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不能慌……不能慌……她告诉自己,努力想定下心神。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却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一切瞬间开始天旋地转,视野边缘迅速变暗,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蔓延开来。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想扶住旁边的树干,却抓了个空。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悲痛欲绝、高烧初愈后的虚弱,在这一刻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反噬。

  浑身的力量瞬间被抽干,双腿软得如同棉花。

  又给禾生添麻烦了……

  这是她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个无奈的念头。

  然而,就在她彻底失去知觉、身体软软向下倒去的瞬间,鼻尖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意的草木气息。

  那味道……那样熟悉……

  是幻觉吧……她在一片混沌中自嘲地想,竟然又出现幻觉了……

  随即,意识彻底沉沦。

  *

  崔韫枝悠悠转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屋顶横梁。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几乎以为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刚刚得知沈照山死讯、痛不欲生后醒来无数次的那个日子。依旧是这张床,这个房间,这种浑身无力、头脑昏沉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花了片刻功夫,才将涣散的神智慢慢聚拢,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别院的卧房,而非陷入了另一个循环的噩梦。

  “……殿下!您醒了?”守在床边的禾生立刻察觉到她的动静,扑到床边,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很久,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

  崔韫枝看着她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涌起浓浓的愧疚。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禾生轻轻按住。

  “禾生……”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我……”

  禾生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奴婢了……”

  崔韫枝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自嘲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散个步也能把自己走丢……以后再也不一个人乱走了。”

  禾生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心里又酸又涩,也跟着挤出一丝笑,顺着她的话说道:“可不是嘛!幸亏是遇见了附近好心的农人,发现了晕倒的您,把您送到了咱们马车附近,赵昱他们正好寻来,这才……不然这荒山野岭的,可怎么是好!”

  “农人?”崔韫枝微微一怔,“那……可好好感谢人家了?要多给些酬谢的银两才是……”

  禾生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赵将军他们说,发现您的时候,您就躺在那条山路岔口的大树下,四周静悄悄的,根本没看见什么农人。问遍了附近,也没人说见过您或者送您回来。”

  根本没看见人?

  崔韫枝躺在柔软的枕衾间,听着禾生的话,大脑忽然空白了一瞬。

  那个荒谬的、被她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萌芽都不敢允许的念头,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挣脱了束缚,猛地浮出了漆黑的水面——

  那昏迷前短暂捕捉到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草木气息。

  神秘出现又消失的“农人”。

  那片被翻遍了每一寸土地却找不到任何痕迹的爆炸废墟……

  一个疯狂、难以置信、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猜想,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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