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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兵戈动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未落,书房门外已响起数道极其轻微却迅捷如风的声音,和深秋被劲风卷落的枯叶一同落地。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廊下,他们身着深灰色的劲装,气息内敛,此刻已无声集结。
“主上!”为首一人抱拳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端的杀伐之气。
沈照山凝神扫过门外肃立的黑影,每一个都是他精心培养的生死兄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焦灼与暴怒,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立刻整备,去神医谷。”
暗卫首领沉声应道:“是!”身影一晃,已带着其余人如同融入阴影般退去。
沈照山转向明晏光,语速极快:“明叔,你立刻带着兵符去军营里找赵昱……”
他话未说完,明晏光已猛地踏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照山!”明晏光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不容置喙,“这事得让禾生去,我必须跟你去神医谷!”
他迎着沈照山深沉审视的目光,语速飞快地补充道:“那地方……几十年了,地形复杂,机关重重,就算你找到入口,没有熟悉内情的人引路,如同盲人瞎马。”
“我是唯一一个在里面生活过的人,虽然多年未归,但总比去了抓瞎强,里面的暗道、药圃分布、可能的藏身之处,都是留了几百年的机关了,旁人不一定能动得了,我还清楚些,带上我,或许能省下你搜寻的时间,能快一步找到殿下。”
明晏光的话一字一句,给沈照山提了醒。
是他急昏头了,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沈照山只权衡了一瞬便点头:“好。”
他随即看向一旁焦急等待的禾生:“禾生,你即刻启程,持我令牌,快马加鞭赶往大营,命赵昱按甲字三号预案,调集右卫营轻骑一千,以最快速度向神医谷方向靠拢。”
“告诉他,守住大营门户,谨防调虎离山。若遇异动,可先斩后奏!不得有误!”
“是!主子!”禾生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沈照山递来的令牌,用力握紧。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昏睡的沈驰羽,眼中满是担忧,随即转身,如同一阵风般冲出了房门,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照山迅速安排好府中事务,命管家严加看护府邸,尤其要照顾好小世子。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准备最后看一眼儿子。
卧房内,暖炉依旧散发着热气,但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让沈照山的心沉甸甸的。他走到床边,正准备俯身替沈驰羽掖好被角,却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带着湿气和迷茫的眼睛。
“爹爹……”沈驰羽的声音微弱沙哑,小脸烧得通红,眼神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在沈照山脸上,“……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儿子病弱中依然带着依赖和不安的眼神,沈照山心头猛地一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宽厚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儿子滚烫的额头,又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
“很快的,驰羽。”沈照山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与他方才在厅中判若两人,“爹爹去接你娘亲,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睡觉,等你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沈驰羽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父亲的手掌宽厚温暖,声音低沉安稳,仿佛驱散了些许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惶惑。
他本能地信赖着父亲,乖乖地、虚弱地点了点头,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又缓缓阖上,呼吸依旧急促,但似乎安稳了一些。
沈照山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深深地看着儿子病蔫蔫的小脸,觉得自己真的、真的谁都对不起。
但他没有时间沉溺。
每一分迟疑都可能意味着韫枝的万劫不复。
沈照山猛地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眷恋
地看了一眼床上小小的身影,仿佛要将这画面刻入骨髓。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厚重的门帘被他有力的手臂掀开,又在他身后沉重落下,隔绝了室内温暖的光线、药草的苦涩气息,以及儿子微弱的呼吸声。那隔绝的一瞬间,仿佛也隔绝了他作为父亲的一部分柔软。
门外,暮色四合。
深秋的黄昏来得格外迅疾而浓重。
天际最后一丝残阳如同燃尽的余烬,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边缘挣扎着透出几缕黯淡的金红,映照着庭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树。
满树金黄的扇形叶片在愈发凛冽的寒风中疯狂摇曳、簌簌飘落,如同下着一场盛大而凄凉的黄金雨。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枯败的萧索气息。
沈照山站在廊下,挺拔的身影被暮色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微微仰起头,望向那被暮云吞噬的远方。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沾落在他肩头。
就在这肃杀而沉重的暮色中,沈照山薄削的唇角,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牵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冷的轻笑。
还真是一步差错,步步差错。
可能鹰神的神谕没错,造下太多的孽,是要一点一点还的。
他的母亲如此,他也是。
*
意识如同沉船后的碎片,在一片冰冷漆黑的深海中缓慢漂浮、重组。
崔韫枝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模糊晃动的一片昏暗。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视线,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粗糙、潮湿、布满深色霉斑的岩石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陈年药渣、湿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黏腻的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溺水。
她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额头发烫,脸颊却感觉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发烧了……在那样冷的池水里泡过,又穿着湿衣被丢在这阴冷之地,不病才怪。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门。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了室内轮廓。地上铺着些干草,但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黑发霉。角落里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清水。
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她的手脚竟然没有被捆绑。
她咬着牙,忍着晕眩和浑身的不适,艰难地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她踉跄着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那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外面锁死了。
又踮起脚,努力想从那个高处的通风口往外看,但那洞口太小太高,除了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看不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一点点漫上心头。她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石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冷,好冷……不仅是身体上的寒冷,更是心头的冰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叔为什么要背叛神医谷?那个昆戈的二王子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控制了神医谷多久?师父……师父他真的遇害了吗?还有多少弟子活着?他们被关在哪里?
无数个问题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巨大的恐惧和对未知的担忧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开锁声。
崔韫枝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戒备地盯紧那扇门。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侧身挤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大半。来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神医谷外门弟子的灰色短打衣衫,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和一个馒头。
那少年低着头,不敢看崔韫枝,将托盘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就想转身退出去。
“等等!”崔韫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少年的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顿住了,头垂得更低。
崔韫枝认出了他,是常在药圃帮忙的一个外门弟子,叫……好像叫石豆,性子有些怯懦,但以前干活还算踏实。
“石豆?”崔韫枝试探着叫出他的名字。
那少年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瞥了崔韫枝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羞愧和恐惧:“崔、崔姑娘……”
崔韫枝看着他这副模样,立时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那股因背叛而燃起的怒火,又被一种复杂的悲哀压了下去。
看来谷中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或是被胁迫,或是被利诱,已经倒向了柳清源。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弱和无助:“我现在不想追究别的……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她紧紧盯着石豆,不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这谷里……除了我,还有别的活人吗?”
石豆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赎罪的机会,连忙点头,声音急促而低微:“有的!有的!崔姑娘!谷里……谷里还有不少人活着!都、都被关在其他地方……”
这个消息如微光一般,瞬间人崔韫枝生出了些气力。
她心脏狂跳,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地继续问,声音放得更缓:“好……好……谢谢你告诉我。那……你能不能再告诉我,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师父……谷主他老人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问出最后这句话时,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
石豆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挣扎和恐惧的神色,他不安地搓着手,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他才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头看了崔韫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语速极快地说道:
“崔姑娘……我、我不能说太多!柳师叔他们看得紧……谷主他……谷主他老人家已经……已经遇害了……”他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但谷里真的还有别的活口!我、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您……您快吃点东西吧!”
说完,他像是怕极了再待下去会泄露更多,或者说怕自己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和恐惧,猛地将地上的托盘往崔韫枝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转身拉开门,飞快地窜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再次“哐当”一声被从外面锁死。
石豆走了,但他留下的话却雨点一样,滴答、滴答,砸在崔韫枝心上。
师父……真的已经不在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巨大的悲痛还是如同巨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来。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石豆说了,还有很多人活着!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出去,找到他们!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她抹去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打起精神,忍着高烧带来的眩晕和浑身酸痛,开始更仔细地探查这间囚室。墙壁、地面、天花板、那扇门……她一寸寸地摸索敲打,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薄弱点或机关。
但结果令人绝望。这石室坚固得超乎想象,墙面和地面都是实心的岩石,那扇门厚重无比,门轴似乎都在外面。
唯一的通风口高不可攀,且狭窄得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她的心,随着探查的深入,一点点沉入了谷底。力气也在高烧和绝望的消耗下迅速流失……
她颓然地靠坐在墙根,呼吸急促,脸颊烧得通红,意识又开始有些模糊。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就要这样困死在这里?
就在她昏昏沉沉、几乎要被病热和绝望彻底吞噬之时——
“砰!”
一声巨大的、粗暴的撞击声猛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门锁被砸开的刺耳金属断裂声。
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重重撞在内侧的石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石室都仿佛随之震动。
崔韫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骤停,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方才那个送饭的少年石豆,此刻竟被人像丢破麻袋一样,狠狠一脚踹了进来,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蜷缩着不敢动弹。
门口,柳清源那张伪善的脸此刻彻底扭曲,充满了气急败坏的狰狞。他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在崔韫枝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笑声,盯着她看了良久,那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洞来。
最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咧开,勾出一抹淬毒般的笑容,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声
音嘶哑而亢奋:
“去!把咱们尊贵的殿下请出来!”他特意加重了“殿下”两个字,充满了恶意的嘲弄,“让她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好去见她那位千里迢迢赶来送死的好情郎!哈哈哈哈!”
情郎?
沈照山……他来了?
崔韫枝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他怎么就真的来了?
这分明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两个身材高大、面目阴沉、穿着不属于神医谷服饰的壮汉应声而入,径直朝着崔韫枝走来,伸手就要来抓她。
崔韫枝心中惊涛骇浪,但越是危急关头,她骨子里那份骄傲就越发凸显。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侧身,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尽管这个动作让她一阵头晕眼花,几乎站立不稳。
崔韫枝挺直了脊背,尽管脸色苍白,发丝凌乱,衣衫狼狈,但那双看向柳清源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晰而坚定:
“拿开你们的脏手!我自己会走!”